黑夜冷的就像翡翠，同樣藏在黑夜裡的直升機掠過天際線，目的地是暴雨下沸騰一般的海域。

　　今夜城市中心燈紅酒綠笙歌間錯，但這片遠離燈光的海域漆黑一片，巨大的探照燈旋轉掃過一周又一周，碼頭上零星的車燈撕裂雨幕。

　　可如果細看，就能看到海面上如魚一樣浮上來呼吸空氣的淵鬼，這些似人非人的怪物，明明沒有腦袋，或者說沒有像人一樣的腦袋，卻有著和魚一樣的習性。他們腦袋就像一團粘稠渾濁的液體，死亡時乾縮成枯萎一般的晶體。

　　濃烈的惡臭味哪怕是在直升機上也能聞到，甚至濃鬱到讓人眼睛不適。

　　查理握住扶手，頂著狂風站在直升機門前，他的背後是成箱成箱的炸藥和子彈。一大堆的輕機槍和一大捆的刀劍，用完子彈就換刀，刀劍卷刃就用拳頭，查理今天來就是為了斬斷盧安西諾家族的白日夢。

　　在海域裡他們跳上潛艇，靠著火力他和延斯短時間壓製住了淵鬼群，查理向來喜歡玩命，但無名地死在無天無地的海域裡也絕對不是他的作風。打完了所有彈夾後，查理設計好的第二班灣流就已經找到了他們，飛機幾乎貼著海面接上了他們，把他們帶到上海。

　　老實說，查理不指望僅靠那一次就能徹底粉碎盧安西諾家族的計劃，偌大的盧安西諾家族裡只有延斯忠心耿耿地跟著他，其他都是做著白日夢的廢物。

　　查理背起刀袋，往背包裡塞進充足的子彈，他拿起兩把輕機槍，掂量了兩下，扭了扭脖子，骨節爆出清脆的響聲。

　　查理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當直升機越過碼頭的時候，從水面探出密密麻麻的詭異腦袋直勾勾地抬頭，他開始低聲輕笑:“可能回不去了啊……”

　　按理說這群華國人的死活和他無關，可他就是看不慣盧安西諾家族的做法。就像家族裡的老鬼指著他鼻子罵的話一樣，你生下來就是和家族作對的，你不配姓盧安西諾。查理不讚成這句話，至少阿涅絲還活著的時候，他懶得理這些老家夥。

　　阿涅絲死了，死的那一天查理拿著霰彈槍一個個打穿了老東西的門板，再打穿他們的大床，棉花四濺，沒穿衣服的豐饒女人捂著腦袋亂跑，老頭們皮膚還透著運動發熱而引起的紅潤，驚恐地盯著他。

　　最後他朝天開了三槍，面無表情地走了出去。那些老頭應該感謝阿涅絲，因為最後一刻查理想起了阿涅絲在他耳邊用很低的聲音說的話，不要為我報仇，我這輩子很滿足。

　　只有愚蠢的女人才會說出這種話吧?查理離開後卻意識到自己同樣愚蠢，他為了女人的一句話就像個小孩一樣和家族作對。

　　可不管是為了那個女人還是為了自己，他都必須要和家族作對。

　　不和家族作對就對不起那個光豔照人的女人，不和家族作對他就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查理朝著正在駕駛直升機的延斯大吼:“延斯，給他們來個大的！”

　　延斯背對著他點頭，接過查理丟給他的刀袋和機槍，一邊駕駛直升機一邊穿戴好裝備。

　　他爬出駕駛位，舉起機槍，朝著直升機的油箱猛然開槍。

　　滿箱的汽油幾乎瞬間就被點燃，高速的子彈引發劇烈的氣壓，爆炸就在一瞬間發生了。

　　查理和延斯跳下直升機，還在空中的直升機不受控制地墜落，如同燃燒的流星。

　　巨響從碼頭上傳來，一聲接一聲的爆炸，爆炸的威力足以給山嶽打開一個窟窿，隨後是暴雨無法撲滅的火焰，淵鬼在火焰中痛苦地扭曲。

　　衝天的火焰照亮了整個碼頭，疼痛使淵鬼們躁動，它們從海面衝上碼頭，卻始終在中央空出一個數米的圓形范圍，彷佛在那裡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借著火光，查理勉強看清圓形區域中心那道人影，人影也在仰頭看他。

　　降落傘張開，查理還沒落地機槍就已經火力全開，硬生生在淵鬼群裡撕開一塊落地的區域。

　　他翻滾落地，雙肋夾著兩把冷冰冰的機槍，但槍管已經微微發熱，雨水又很快帶走熱量。延斯落地後立馬和查理背對背站著。

　　兩人一共三把槍，子彈傾瀉而出，打完一個彈匣，就直接扔掉。查理和延斯背對著背緩慢地朝著人影的方位挪動。

　　但不等他們過去，淵鬼群裡撕開一條道路，人影從中走出，那些嗜血的淵鬼自覺地讓到兩側，似乎回避著人影身上的威壓。

　　“好久不見，查理。”

　　人影站到查理面前兩米，他們身邊淵鬼虎視眈眈，野獸一般來回踱步，沒有眼睛就能讓人感受到被盯著的冰冷。

　　查理認出了那張藏在雨衣下的臉:“約翰遜，好久不見。”

　　“你是今晚第二重要的客人。”約翰遜玩味地笑。

　　“很榮幸啊，能成為約翰遜的客人。”查理冷冷地回答。

　　“看到這些淵鬼了嗎?”約翰遜低笑，“你覺得憑你能夠殺多少?”

　　“我來了就沒想過撤退。”查理直視約翰遜含笑的眼睛。

　　“站在家族這一面不好嗎?”約翰遜張開手臂，雨幕下金色的瞳孔如燭火通明，“我們一起成為神啊……這個世界沒有血脈的人類就應該臣服在神的腳下！”

　　“你認識阿涅絲嗎?”查理給機槍上膛，“她是一個從小就接受基因改造的女人。”

　　約翰遜黃金的瞳孔裡透出不解。

　　查理自顧自地說下去:“她是淵鬼研究的前期實驗品，是我把她從實驗室裡帶出來的，她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是插管的傷口，過了很多年脫光衣服依舊是滿背的疤痕，摸起來都是粗糙的紋路，再後來她死了。”

　　“什麽意思?”約翰遜不解地問。

　　“我的意思是，我一想到她滿身的傷疤我就想殺了你們這些混帳啊。”查理劃破手腕，成串的血液匯入雨水，冷月般的場張開。

　　約翰遜指尖摩擦著食指上的指環，冷冷地說:“‘無月’，你的場裡所有其他人都無法使用篆令。你的篆令可真是討厭啊。”

　　“知道為什麽這些淵鬼都圍繞著我們嗎?”約翰遜說。

　　查理把雙槍交給延斯，從背後拔出大刀，黑夜裡查理的雙瞳點亮了金色，直勾勾地盯著約翰遜。

　　約翰遜舉起右手，手背朝著查理，銀白指環上鑲嵌著一顆金色的水晶:“這裡封存著一滴真正的神之血。這些淵鬼畏懼神威啊，但又向往神威，只要我還在這裡，這些淵鬼就不會離開。”

　　“和我有關嗎?”查理抖落刀身雨水。

　　“和今晚第一重要的客人有關。”約翰遜輕笑，“再來猜一猜，為什麽榮家和第十三部還沒出現?”

　　查理微微低頭，眯著眼睛，感到背靠背的延斯背部逐漸緊繃。

　　“榮家沒有出現在舞會。”延斯低聲說。他的衣領戴著微型麥克風，貝戈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查理抬頭看向約翰遜，雨水從眉間匯合落入地面:“榮家也在背後嗎?”

　　約翰遜拍掌，他們身邊的集裝箱上，吊塔旁，一個個黑色武裝的影子悄然無息地出現，生鏽的集裝箱上一把黑色的雨傘撐開，披著貂皮的軍官緩慢地走出來，冷眼俯視碼頭上被淵鬼包圍的約翰遜和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