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那一次的神臨和你描述的死丘事件不在同一個層面上啊,京城那個神虛弱到直接被我斬殺了。”付清豐說。
“因為那只是一次意外而已。從各種意義上而言,神會選擇在那個時候降臨都是一個極其不合理的意外,她降臨的時候就是虛弱到極限的狀態,所以第十三部才派你去處理。”榮朔目光找到正在到處探索的莊於青,她就像新到陌生環境的小貓一般對一切充滿好奇。
付清豐和陶侃侃都注意到了榮朔的眼神變化,可他們在這一刻都選擇了沉默。第十三部竭力保護的這個女孩,被神選中成為降臨容器的女孩,第十三部指定要帶到上海的女孩,她的未來似乎在某一個瞬間已經固定。她的命運軌跡並不是一根迷宮裡的毛線團,而是一條筆直的線條,通向他們心照不宣的結局。
“和我去其他層吧。”榮啟期走出來說,“我代表榮家送你們一些禮物。”
水池背後漆黑色的窄門拉開,他們跟著走進去。赤紅的火光把黑影投在天花板上,清脆的敲打聲回蕩在空間裡,滿臉通紅的匠人落錘在燒的火紅的刀身上,再插入水中淬出劇烈的蒸汽。看起來就像是什麽古老的兵工廠,但更深處的靶場的槍響顯示這是一個現代化的武器庫。
“我聽說上海分部都是自動化製造啊,怎麽你們這還在敲敲打打?”杜光庭有點困惑。
“流水線工廠不在這裡,這裡是用來定製一些特殊武器的。”榮啟期笑笑,“我已經給你們選好了,每個人我都會送你們一把我收藏的好刀好劍,當然如果你們想要那邊槍場的槍,也不是問題。”
榮啟期輸入密碼打開側面的大門,露出裡面漆黑的隧道:“請。”
他們穿過隧道,付清豐身後的熱量慢慢消失了,冰涼的空氣貼在皮膚上,從深處可以聞到淡淡的丁香花清香。
“歡迎來到我的個人博物館。”穿過隧道,柔和的頂光打在古劍古刀上,塗抹丁子油的刀身劍身折射淺白的光影。
不少的刀劍已經鏽跡斑斑,那些往往是本該收藏在國家博物館裡的唐宋刀劍,銀鎏金毗沙門天王紋直刀,鐵鏨龍吞槊,跨越時光的漆黑身軀懸掛在粗麻展板上。這裡更多的是保存良好,刀光劍影的近代刀劍,反射清亮的光,從清代的鐵鋄金花卉紋柄佩刀到民國的九獅軍刀,甚至還有日本打刀和印度權杖劍。
鎏金折光的甲片光影層層,鑲嵌的珠藍玉寶外是複雜精致的雲龍紋,傳自古代的盔甲一片接著一片去向深處,沒入徹底的黑暗中。
“我靠,隨便挑嗎?”杜光庭驚歎。這些驚人的刀劍和盔甲每一件拿出去都是有價無市,無數的收藏家追捧的刀劍,幾乎一般都收藏在這個巨大的空間裡,如果不是仿製的話,這裡的刀劍收藏完全足以支撐起一個省級博物館。
“來之前,我憑借個人印象為你們挑好了刀劍,但現在我主意變了。”榮啟期說,“這些刀劍你們隨意挑選,只要合你們的心意就可以,選好的刀劍我會讓外面的匠人刻上合適的篆令,增強它的威力。”
“槍是什麽貨色,我這輩子隻玩刀劍!”杜光庭恨不得貼上玻璃細細品味刀劍。
付清豐和陶侃侃沿牆面前行,他們並不懂這些刀劍,對於曾使用這些刀劍的大家也不算熟悉,但冷冽的寒光流淌在刀劍身時,就像夜空中的冷月,豁口極鋒,沾染的都是彌散不開的血腥氣。
深紅的刀柄懸著淺金的穗,彎月般的刀身修長。
“遏必隆玲瓏刀,”榮啟期站在他們身後說,“此刀有雌雄兩把,風雨雷電之際,因殺人無數,刀身會呈現紫色。雖然是杜撰,但它確實是一把實用刀,也見過血。這是一把仿製刀,刀上牙牌上刻的是‘神鋒握勝’,神鋒在手,握勝而歸。和你的弗雷之劍的黑色倒有異曲同工之妙,勝利之劍並不像世人想象的那麽光鮮。”
付清豐搖搖頭。
三把精湛工藝的刀劍躺在一起,玉質的柄配上金桃皮鞘。
“出雲、決雲、風熛,這三支刀劍就是乾隆皇帝引以為傲的天、地、人系列刀劍,也代表清代冷兵器的最高水平。在皇帝的監督下,清朝造辦處用了近十年時間,於乾隆二十二年完成了這一共六十把刀劍的製作,出雲劍為地字一號,決雲劍為人字六號,風熛為人字十七號。”
“為什麽你沒有收藏天字號?”付清豐好奇。
“刀劍在世,斬的就是天。”榮啟期淡淡地說。
榮啟期話語裡的輕描淡寫讓人不由得仰視,這個年輕的少校身上散發出內斂的威嚴,言語命令不容拒絕。
他們卻已經漫步過了漫長的刀劍走廊,付清豐依舊沒有選出心儀的刀劍。
“我收藏的刀劍沒有一把入你的法眼嗎?”榮啟期取下一把大刀,輕輕擦拭。
付清豐鄭重臉色:“少校為什麽收藏刀劍呢?”
榮啟期大馬金刀坐下,從酒櫃裡取出一瓶燒酒,為付清豐斟滿。陶侃侃安靜地站在身邊,這個女孩總是在適合的時候保持最低的沉默。如今面對的是兩個男人的對話,他們即將飲酒暢聊。
“我收藏刀劍,是因為當年我用刀劍斬斷了我的宿命。”榮啟期說,“榮家是一個很古老的家族,對於血統和姓氏十分看重,我的父親只是普通的旁系,母親也不是榮氏家族的人,在這個氏族,我的出生是卑賤的。所以我從小就被欺負。”
“你打不過他們嗎?”
“打得過,但我打過一次後就不敢打了,”榮啟期一飲而盡杯中燒酒,“我打過一次後,他們的家長就來找我父親,他就給人家低頭認錯,還要按著我的頭給人家道歉,事後要登門送禮補償。”
“我以為這種情節只會出現在古代。”付清豐說。
“你想說榮家太腐朽?”榮啟期笑笑。
“我理解這是一個大家族,更何況所謂的血統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像皇帝那樣虛無縹緲的血統,人都這樣,仗勢欺人。你有更好的血統,更高貴的姓氏,就能呼風喚雨。”付清豐慢慢地喝下第一口燒酒,辛辣的酒液滾入喉嚨,讓他的胃淡淡的溫暖。
“你說得對,所以之後挨打我就忍了,我不還手。他們嘲笑我是榮氏的狗,一輩子在他們面前抬不起頭,我的父親也只能在他們面前汪汪叫。”榮啟期說,“這樣我也忍了,但直到有一天我放學回家,家裡的家具被打亂,我養了很久的烏龜倒在地上,水撒了一地,我聽到房間裡傳來我母親的哭聲。”
“出事了?”
“是的,我母親其實很漂亮,那時候三十歲的她看起來就像剛剛二十,但她的性子太柔弱了,也沒什麽志向追求,所以嫁給了我父親這樣的窩囊廢。她其實值得更好的人家,那個年代像她一樣的知青並不多,好歹她也上過大學。”
“你這樣形容你的父親嗎?”付清豐皺眉。
“他已經死了,所以我怎樣說他都無所謂了,反正他也不能再爬起來用藤條抽我。”榮啟期笑笑,“那天我的母親被強奸了,我回到家的時候她揪住被子看著我,被子外的皮膚都是淤青,那群混蛋把她捆起來折磨。我第一次見她那麽憔悴。”
“你的父親呢?”
“他在我回去之前就去找那些人算帳了,強奸我母親的是之前經常欺負我的那群人,他們剛剛十八,飛揚跋扈,以為姓榮就能踩著其他人的腦袋走路。”榮啟期語氣依舊淡淡的,彷佛在講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從年齡上講,這件事已經發生了十多年甚至二十年了吧,久到憤怒都已經磨平了,還是說他至始至終就是這樣淡漠?
“所以最後你們得到了補償。”付清豐說。
“沒有,那個窩囊廢能做什麽呢?他衝到別人家門口就停下了,再滿臉惆悵地回家。他以為這樣就是做盡了努力。”榮啟期說,“他這輩子就是太窩囊了,所以才會被人一直欺負,所以他失去我的母親是正常的,像他這樣的廢物男人不配擁有我母親這樣的女人。”
“什麽意思?”付清豐沒有明白。
“沒過多久我母親就自殺了。”榮啟期端起瓷杯,捏住瓷杯的手微微用力,但表情依舊寡淡,“那個混帳男人就每天開始酗酒抽煙,這個家沒了女人就變得一團糟,衣服堆成山,廚房裡的油汙滿牆。”
“你就是這樣做到了少校?”
“還有更多原因。”榮啟期平靜地說,“後來那個混帳男人得了尿毒症,並發症死了。”
“你很平靜。”付清豐說。
“埋葬他的那一天我也很平靜,就像送入棺材裡的只是一個陌生人,我把他和我的母親葬在了一起,邊上是別家的菜地。這樣那一塊就不會有太多雜草,種菜的人總是會幫忙清理的。”榮啟期說。
“後來你就成為了少校。”
榮啟期點點頭:“我成為少校那天,所有人都恭喜我,但我依舊很平靜,他們都圍著我恭喜我成為榮家最年輕的少校, 可笑的是像我這樣的背景,在軍隊裡反而是個加分項。那天晚上宴席結束,我找到了小時候欺負我的人,他也同樣地奉承我,我看著他的臉忽然覺得憤怒。”
“你明白那種憤怒嗎,我母親死的時候我很悲傷,我父親死的時候我很平靜,可當我再次看到他的臉,我卻發現我怎麽也平靜不了。”榮啟期低聲說,“所以我拎著他的西裝,把他拽上車,拉到他父親的墳前,讓他徒手把棺材挖了出來。”
“你殺了他?”
“我不殺他,我當著他的面用我最好的刀把他父親的棺材砍成了三半。”榮啟期慢悠悠地喝完最後一盞酒,他的眼裡滿是譏諷。
但付清豐看不出來那是對仇家的譏諷還是對他自己的譏諷。
“然後我就開始收藏刀劍,刀劍對於我而言就是斬斷宿命的武器。”榮啟期輕聲說,他抬起頭又問,“你呢,為什麽你沒有看中我收藏的刀劍?”
付清豐放下瓷杯。杜光庭他們已經選好了自己心儀的刀劍走到付清豐身邊。莊於青確實按照她的想法選了一把鐮刀般的長刀,揮舞起來頭髮飄舞,長刀比人還高。貝戈和卡裡姆都各自拿了一把西式的十字劍。
付清豐直視軍官的眼睛,此刻兩人之間彷佛有呼啦啦的狂風。
“我以為我就是最鋒利的刀劍。”
榮啟期沉默了片刻,默默地做出了送客的手勢,再次端坐下來為自己斟了一杯燒酒。
“你也不選一把麽?”莊於青低聲問陶侃侃。
陶侃侃看著走在前面付清豐的背影,輕輕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