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酒吧恰好是最安靜的時候,昨夜瘋狂的人已經離開,吧台的女生打著瞌睡,駐唱的歌手把吉他靠在音響上,酒吧裡難得放的是舒緩的音樂。
離開了榮氏大廈後,他們搶在第二天訓練開始前跑到了酒吧。貝戈和卡裡姆抱著十字劍,這兩個混久了黑幫的老外滿臉戾氣,犯困的服務員看見這兩直接嚇得清醒,支支吾吾地點頭哈腰。
杜光庭和莊於青橫刀放在桌上,儼然一副剛剛玩完的樣子。
“我看那個榮啟期不像好人。”杜光庭一臉嚴肅,“送刀什麽的都是套路!”
“你小子剛才不是這幅嘴臉啊?”莊於青說。
杜光庭想了想,攤手:“你說得對。但沒用。”
“話說ruby的cos服好貴啊。”莊於青劃著手機,“果然都是老番了啊。”
“人家拿的是鐮刀啊喂,ruby在我心裡可沒你這麽蠢萌啊,你這是要毀我青春!”
莊於青按住湊過來看她手機的杜光庭:“沒人告訴你不要偷窺女生的購物車嗎!”
“沒有,我覺得你可以cos噬魂師的瑪嘉啊,也是玩鐮刀的。”
瑪嘉是動漫噬魂師裡男孩子氣的角色,認真且淘氣。
“啊啊啊,你也看過噬魂師!你不說我都忘記瑪嘉了!就決定COS她了!”
付清豐對於莊於青和杜光庭的對話沒有興趣,這兩人拌嘴的時候他也插不進,杜光庭和莊於青意外地聊得很來,付清豐雖然年齡相仿,但腦回路和她兩完全不一致,對不上他們的電波。
“你在洛杉磯喜歡喝什麽酒?”付清豐朝著貝戈。
貝戈抱著十字劍:“Heineken啤酒。”
“喝起來什麽感覺,我以為國外大家都喝伏特加,威士忌。”
“那些酒太貴,Heineken便宜。”貝戈英文加手勢向服務員點了幾瓶Heineken。亮綠色的啤酒端了上桌。
付清豐喝了一口,給出了評價:“挺苦的,還有些嗆口。”
“很多人喝不習慣這款,我以前喝過意大利的啤酒,味道太清爽了,還是這款Heineken喝起來舒服一些。”
陶侃侃也小喝了一口,皺著眉頭咽了下去。
“確實不是很好喝。”陶侃侃放下酒罐。
“你喜歡啤酒?”付清豐問。一般只有經常喝酒的人才會對比不同酒的口感。
“談不上喜歡,我只是經常在酒吧裡閑坐打發時間,反正大多是啤酒都是工業垃圾,就選一款便宜喝起來還不錯的酒一直喝,之後就懶得選擇,一進酒吧酒保就知道給你上什麽酒,不費事。”貝戈說。
“所以要找到他隻用把那幾個酒吧逛一圈就行。”卡裡姆放下十字劍,扣開易拉罐,“問一下各個酒保,就知道他今天跑哪去了。”
“聽起來就像無業遊民。”
“我們確實是無業遊民,”貝戈笑笑,“我和卡裡姆都是當地混黑幫的。”
“黑幫?”莊於青捕捉到關鍵詞,“你們槍呢?我還沒見過!”
“來的路上丟了。”貝戈說。
“是我想的那種黑幫嗎?”付清豐對於黑幫的印象停留在華國的黑社會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我不知道你想的是哪種。”貝戈說,“至於我的黑幫,我的規矩是不準販毒不準強奸女人,我看到其他黑幫做出違背我規矩的事,也會幫他們老大教訓一下。”
“但我們幫派只有我和貝戈兩個人。”卡裡姆補充說。
“聽起來你們這不是黑幫啊,是扶持當地經濟的政府組織啊!”杜光庭頭也不抬地說。
“所以你的黑幫是開賭場的嗎?”付清豐沒想到黑幫除了走私毒品還能幹嘛。
“忘記補充了我們也不開賭場,我們靠在當地收保護費和走私槍械生活。”貝戈說,“我們給當地人提供保護,讓他們不受其他黑幫欺負搶劫,他們付我和卡裡姆保護費,如果是店鋪收的會多一些。有時候會走私一些槍械彈藥,這取決於我看交易對方順不順眼。”
“對方如果不順眼,你會怎麽做?”
“不順眼的話打一頓,把他的錢拿走。”
“怎麽才算不順眼,聽起來你的標準非常隨意啊。”
“不和我定下的規矩衝突就行。有時候我的規矩會更多。”貝戈笑笑。這個刺頭白人臉上還有淺淺的雀斑,笑起來就像電影《罪犯》裡的喬科爾,痞的像個英倫混混。
“你剛才說你的黑幫只有你和卡裡姆兩個人。”付清豐抬起頭,對上貝戈碧藍的瞳孔。
“你說錯了,這是卡裡姆說的。”貝戈糾正他,“沒人願意和我們乾。”
“卡裡姆?”付清豐轉向卡裡姆。黑大哥正在琢磨酒吧裡的中文。
“別看我,我跟著他是因為他救了我一命,不然我也早跑了。”卡裡姆無所謂地說。
“就靠你們兩個就能打過其他黑幫嗎?”
“黑幫只是聽起來高級而已,握住了槍支的時候他們可以凌駕於人上,沒有了槍他們膽小的不如家裡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至少那些男人還願意和生活乾一架。”貝戈又要了一罐Heineken,“至於我自己,混血種的能力讓我可以凌駕他們之上,在我那個街區,我算是唯一的混血種。”
“我在做任務的時候也見過不少混血種,掌握了非人的力量後,他們的欲望就極度膨脹,可我去處理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死之前都跪著流淚求我不要殺他。”付清豐忽然輕聲說,“可他們欲望膨脹的時候侵害的那些普通人怎麽辦呢?那些人可沒法發聲了。”
貝戈沉默了片刻,舉起酒杯和付清豐碰杯:“你在第十三部是類似警察的工作嗎?”
“可以這麽說吧。”付清豐想了想,“我和陶侃侃還有杜光庭都是一個小隊的,平常的工作就是處理失控的混血種,有因為覺醒篆令而失控的,也有因為力量而欲望膨脹而失控的。”
“混血種都會有失控的可能嗎?”貝戈問。
“嗯,”付清豐頓了頓,“本質上每一個混血種都是移動炸彈,只不過絕大多數人的生活並不足以引爆這枚炸彈。但其實普通人也是一樣的,暴力和反社會是刻在人類基因裡的,普通人裡不也有恐怖分子嗎?他們失控的時候造成的危害甚至比我處理的大部分混血種要大得多。”
酒吧外洋洋灑灑下起了下雨,太陽還沒升起來的清晨變成了灰蒙蒙的,雨幕中的上海路面偶爾只有幾輛便宜汽車滑過,這個時間起床的大多是趕著上班的社畜,路面上有些路燈還沒徹底熄滅,積水折射昏黃的燈光。
“情緒穩定真的很重要諸君。”杜光庭忽然來了一句。
“別分神!”莊於青一掌拍在杜光庭頭上。他們正在聯機玩手遊。
陶侃侃靜靜地聽著男人們聊天,他們到現在還沒合過眼,但精神卻意外的好。酒吧把大門打開透氣,乾淨的空氣卷走酒吧裡渾濁的氣味,微涼而且濕潤。陶侃侃小口喝著Heineken,忽然也明白為什麽貝戈喜歡這款酒了,苦澀回味卻有小麥香,確實是啤酒中比較耐人尋味的一款。
“你混黑幫的目的就是踐行你的規矩嗎?看那些人不爽?”付清豐想到這個問題。
貝戈扭頭望著門外小雨:“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嗎?”
付清豐沒想到貝戈會是這個回答,點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香煙遞給貝戈,自己先走到門口,點燃香煙。桌上有女士,不方便吸煙。事實上,自從莊於青來了以後,他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抽煙了,叼上香煙的時候竟然有一股新鮮感。
平常在陶侃侃面前,付清豐也不會選擇抽煙,一旦他拿出火機,陶侃侃都會瞪他,他隻好施施然再收回去。可今天他忽然很想抽煙,看著微弱的火星在黯淡的清晨燃燒,內心會有一種奇怪的安寧。
貝戈也走到他的身邊,點燃香煙。
微風刮在他們臉上,敞開的衣領裡竟然有些寒冷。
“你知道我處理那些失控混血種的時候會想什麽嗎?”付清豐問。
“想什麽?”
“我想,如果我是那個被處理的人我會怎麽想。”
“什麽意思?”貝戈有些沒明白付清豐的邏輯。
“我想,如果我失控了,面對來處理我的人時,我會跪下來求他不要殺我嗎?”
“你會嗎?”
“不會,因為我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你的意思是你已經失控過了?”
“嗯,在我第一次覺醒的時候,我失控把我所有的親人都殺了。第十三部的規定是對於我這種意外覺醒的失控者,給予第二次機會,只要我在第十三部的監管所裡待夠時間,表現足夠好。”付清豐說。
“監管所是類似監獄的東西嗎?”
“是的。”
“我去過監獄,裡面很多混蛋。”貝戈說。
“其實有時我會想,像我們這樣的混血種就不該存在吧?我們的暴力對於這個國家而言太過不穩定。但有時候我也是矛盾的,我也想普通人能造成的危害也不比混血種低吧?我想來想去也沒有答案。”付清豐輕聲說。
“不該存在的是混蛋,不是你這樣的人。”貝戈吐了一口煙。他還不算了解付清豐,但卻篤定地說出來這句話。
付清豐沒有看他,目光穿過雨幕,他們面前是一個長長的巷子,沿著凌亂電線杆和各式各樣的招牌,巷子盡頭是青藍的大廈拔地而起。
付清豐就是從第十三部監管所走出來的。他走進去的時候蒙著眼睛,出來的時候也蒙著眼睛。
付清豐依稀記得扯開蒙在眼睛上的布時落在他手背上的雪花。六月的京城應該還是豔陽天。監管所不在京城。
監管所是巨大的半球形建築,因為他們的房間是環繞著排布的,趴在鐵欄杆前,他能隱約看到走廊深處的孩子正在熟睡。
房間裡沒有窗戶,但表現好的小孩有機會去大球深處的小娛樂場玩上半天。那裡只有褪色的滑梯和兩個一轉就會吱呀吱呀的蹺蹺板,角落裡堆著各種各樣的玩具,盡管拿起來的時候總要吹上半天灰塵,這不妨礙那是付清豐在監管所裡最喜歡的地方。
平常的時間就是在各種測試中度過。
付清豐被全身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帶走,這些人並不和他們說話,而是通過測試場的機械女聲發布指令,然後在記錄板上書寫。測試結束後,付清豐會領到一包軟糖作為獎勵。他喜歡把軟糖都藏在枕頭套的角落裡,塞不下的就再塞到被單套裡。或許後來喜歡存錢的習慣也是從這個時候養成的。
他們有集體的活動時間,對於付清豐而言,集體活動是他最興奮的時間。
第一次在集體活動中看到編號00012的時候,他就喜歡上了那個女孩。她在集體活動時一個人靠著牆打瞌睡,她撐著臉,嬰兒肥的臉微紅,發絲垂在手臂上,小腿纖細筆直。那是付清豐第一次知道什麽叫吹彈可破,付清豐感覺她渾身都發著光,有雲朵一樣的質感。之後每次集體活動,付清豐都會帶一包自己藏好的軟糖, 以備某次和她說上話了有零食分享。
付清豐在監管院的表現一直很好,一年半就被派到了調查組。出院的前一晚,他做了個夢,夢到了自己從高空俯瞰監管院,冰原上熊熊大火,一直蔓延到極遠處的冰山,連天空都染成紅色。濃煙從監管院升起,混雜著鐵渣的血液流進海裡,紅得驚人。
付清風從夢中驚醒,監管院依舊無懼風雪地佇立,他趴在鐵欄杠處一直數房間數到走廊盡頭,睜眼到天亮,直到工作人員領他離開。離開的時候,付清豐特意留意房間前的編號,他是00108,直到00013的房間,前面00012的房間門口處的號碼標簽已經撕了下來,房間裡收拾得乾淨,像是從沒住過人似的。付清豐呼吸漏了一拍,摸了摸口袋裡的軟糖,低頭跟著工作人員走了出去。
煙頭燙傷了手指,付清豐才捏滅火星,默默地收回目光。
“過幾天,我們在bulgari酒店會有驗收儀式,你要來嗎?”付清豐朝著貝戈。
“什麽驗收儀式?”貝戈不解。
付清豐笑了出來:“我們也要代表第十三部參加舞會啊,但我們華國人就是比較講禮儀這一套,所以第十三部給我們安排了禮儀培訓,舞會前會有一場小考,驗收我們的培訓成果啊。”
貝戈點點頭:“禮儀之邦嘛,我懂。”
“來嗎?”
“來啊。”
“好。”付清豐也點點頭。
有時候你和一個陌生人成為朋友就是這麽簡單,打一架,喝一杯,聊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