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錦培愣了一下:“那付先生一定會和很多不同的人打交道吧?”
“是的。”
“有關注過不同客人的穿著麽?”
足足半分鍾,付清豐都沒有說出話來。
他在思考自己怎麽回答才能避免路錦培接下來的引申,這群人是突然被哲學家附體了嗎,他們身上簡直有人類的哲學群星在閃耀……
但付清豐最後還是放棄了,他實在想不到路錦培接下來會講什麽道理……衣服和權力的關系麽?
或許杜光庭會比較喜歡聽為什麽十八世紀的女士都要束腰吧。
“沒有。”付清豐冷靜地回答。
“那可真是遺憾啊。”路錦培微微搖頭,像是在惋惜付清豐錯過了路邊掉落的黃金。
付清豐感覺到不妙。
“其實服裝正是一個人內心的體現啊,只有足夠地了解自己才能設計搭配出最合適的衣飾,喜歡簡單服裝的人通常客觀理智,內向孤獨的人會喜歡寬松自然的衣服,膽小膽怯的人反而會傾向更緊身的剪裁。所以我在為客人設計服裝的時候,總是會和他們聊上幾句,了解他們的性格。”路錦培收起皮尺,紙上已經寫滿了付清豐的身體數據。
付清豐心裡咯噔一響,合著你的大道理在這藏著呢。他有種巡山的妖怪突然看到唐僧四人組的感覺。
“付先生有喜歡的女孩嗎?”路錦培倒上一盞茶,送到付清豐面前。
付清豐握住茶杯的手微微一顫,巡山的怪物就這樣被唐僧師徒繳獲了。
“我可以不說嗎?”付清豐說。
“可以,理解。”路錦培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到底理解了什麽?付清豐忍住把茶水潑到他臉上的衝動。
“付先生還是青春的少年啊,但我第一次看見付先生的時候,就覺得付先生內心是很沉重的人啊,那時你穿的是黑色只有一行文字的短袖,天氣很熱也穿著長褲,我記得文字寫的是something important,想必付先生買這件短袖的一定被這句話觸動了吧?”
付清豐吃了一驚,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茶。
“所以大多數時候付先生都是內心敏感的啊,像付先生這樣的性格其實既不適合單純的英式也不適合單純的意式西裝。英國是一個島國,英國人理性優雅,他們對於美的取向式方正且理性的,因此英式西裝總是硬邦邦的線條走在一起,
而意大利人不同,他們狂熱於做自己,就像維蘇威這座活火山一樣不知道哪天就會毀了當年的龐貝古城,所以他們的線條總是反直覺的,弧形的。像付先生這樣外剛內柔的人,是沒辦法歸到單一的服裝類型裡去的。
所以像我們這樣的裁縫才不會單一地偏好BURBEYY,CANALI,Armani這樣的品牌,服裝就像人心,自己剪裁出的曲線才符合心意啊。”路錦培為付清豐續茶。
“那你怎麽描述你的穿衣風格呢?”付清豐反問。
“我嘛。”這個頗具藝術家風格的男人笑了笑,“這對我來說很難描述啊,你見過梵高畫的星空嗎,該怎麽形容星空這幅畫的風格呢,印象派?表現主義?這些都太片面了啊,所以不如就叫它梵高的風格吧?
我也是一樣的,我的風格就是路錦培風格。付先生你也同樣,我為你設計剪裁的衣服,你穿上後就是付清豐風格,這樣沒有標簽的風格才是我們最喜歡的啊。”
才聽了權力理論的付清豐又被路錦培這套風格理論砸中,今天的他已經遭到兩次哲學的洗禮,如果再來一次,付清豐感到自己的心裡防線會徹底崩塌。
“所以我為你設計的衣服會注重袖山的上揚和外擴,注重線條的力量感,整體的設計要朝英式的不逾矩走向,這樣的剪裁你穿上才能有正確的氣場,我喜歡和我的客戶說,符合心境的設計是能對上電波的,正所謂衣襯人,就是如此的道理啊。”路錦培微笑。
“好……”付清豐感到路錦培正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他發送電波,奈何自己和這個自信的男人壓根沒在一個頻率上,但他依舊瞪大了眼睛,表示自己電力滿滿,儼然一副深受感悟洗心革面的樣子。
“好了,付先生,去樓下的禮堂吧,別讓陶女士們等久了。”路錦培起身送行。
他們三個也走過了這樣的流程嗎?杜光庭那小子被挽手的時候不會流著哈喇子吧……路錦培和他對電波的時候,大概率會覺得自己在和一個神經病交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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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lgari大廈下的禮堂,這裡曾是上海商會舊址,這座被修繕的歷史建築如今成了bulgari舉辦宴席的場地。
付清豐走進禮堂,就看見安東尼這個老管家微笑地看著他,費雯麗靠在二樓的實木欄杆上,端著半杯搖晃的紅酒。
“你遲到了,付先生。”安東尼的聲音總是讓人有種呆在英國莊園的感覺,這個無論在哪都顯得得體的老人,跨越了半個世紀依舊保持著英式貴族風度。
“對不起。”付清豐低聲抱歉。
“不用道歉年輕人,現在這個年代已經不同了,”安東尼說,“在我工作的那個莊園,如果有哪位遲到那他肯定會被其他人含蓄地諷刺,但現在時代改變了,哪怕是像我這樣的老家夥也會理解年輕人的,你們生活在一個充滿壓力和漩渦的時代,多睡點是好事。”
這夾雜著翻譯腔的中文是怎麽回事,付清豐迷茫地看向安東尼:“你也要講大道理嘛?”
“當然不是,路先生和劉女士自然有他們的方案,但我的方案從來不是給你上課。”安東尼頓了頓,“一個真正的貴族不是上課上出來的,你跟著我一起,自然就會被我潛移默化地影響。只要你細心觀察,我想不用七天,只要今天一天,你也能掌握禮儀的精髓。”
“可我要是沒學會呢?”付清豐問。
安東尼笑起來,這個老頭笑起來也讓人感覺到醇厚。
“沒關系的先生,貴族要麽進步要麽消亡,即便是我所在的莊園如今也不複存在了,建在上面的是現代大樓,但我依舊對那個年代充滿懷念,我懷念的從來不是那些守舊的傳統,先生你猜猜我懷念的是什麽。”
“是什麽?
“是心靈啊,對於一個真正的貴族,重要的不是表面的禮儀啊,而是你西裝下高貴的心靈。”安東尼忽然對他眨眨眼睛,老頭這個時候竟然有些頑皮,“快去找黃女士吧,他們都在酒窖等你呢。”
“好……好。”
付清豐還在蒙圈之中,小跑的時候抬頭掃了一眼二樓懸梯上的費雯麗。
她古豔妖嬈,對著他遙遙舉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