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極高處落下，黑雲上遊動斑駁的白光，白天卻暗得像黑夜。

　　車燈貫穿雨幕，男孩撐著黑傘，西裝鋒利，默默看著落在掌心的雨水。從停車的地方走到深林裡的精神病院還有一分鍾路程，這條路上已經被人提前砍光了兩旁的雜草，中間的泥坑被雨滴擊起渾濁的水花。

　　付清豐，第十三部調查組第三小隊隊長，今天他是來執行任務的。

　　“停步，出示證件。”

　　軍綠色的防護面罩下傳出悶在鐵裡似的聲音，套著鐵黑色的防護服，厚底的雪地靴一直向上束在膝蓋下。身邊敞開著巨大的手提箱，裡面是流淌著銀光的刀劍，雨水擊打金鐵之聲。

　　是第十三部監管所裡的“惡鬼”，他們已經封鎖了現場，圍繞著精神病院的圍牆拉起血紅色的警戒線。

　　“姓名?”惡鬼握住付清豐的證件。

　　“付清豐。”

　　“C級專員?”惡鬼疑惑了，“上面派來處理這次意外的專員?你清楚這是一個E級任務嗎?”

　　“我知道，所以我來了。”付清豐冷淡瞥了他一眼，他厭惡和這些惡鬼交流，同樣從監管所走出來的他知道這些惡鬼沾染的罪惡足以下地獄十八回了。

　　“是他。”

　　從警戒線下鑽出一人，頭髮已經濕透了，他抖了抖身上的水，從歪倒的裝備箱子裡取出雨傘撐開。

　　他伸出手:“楚經理，才調到京城分部的，肖經理應該已經和你說了，這次的任務我負責協助你。”

　　“付清豐。”付清豐和他握手，直視警戒線內的精神病院。

　　這座藏在深山處的精神病院是專門為富人建立的，在這裡療養的都是藝術家、文學家以及劇作家，和一些瘋狂賭徒。高聳消瘦的尖塔刺破極速墜落的雨水，從上往下筆直的棱與線扎入地面，中央的彩色玻璃窗戶在雨中浮起薄薄一層霧氣。黑鐵鑄成的門上懸掛著精神病院的招牌，“天主精神病院”。連大門都是哥特風的。

　　“我聽說過你，你在第十三部名氣很大。”楚經理叼著一根軟榻的煙，火星微弱，遞給付清豐一支濕了一半的香煙，“我提前發過你文檔，裡面的情況你都了解了嗎?”

　　“了解。”付清豐沒有接香煙，“一群神經病舉行的祭祀，喚醒了一個半死的神，查清楚是哪一位神了嗎?”

　　“第十三部的資料庫沒有記載，你自己處理吧。”楚經理嘴裡的香煙燃燒了一半熄滅了，因為混著水，燃燒不充分的煙霧讓他嗆了一口，咳嗽。

　　“會有無名的神嗎?”

　　“後代人書寫的史詩總是會回避黑暗的角落，”楚經理說，“你知道的，諸神黃昏後人類靠著神戰的屍血也能跨越那一道界限。”

　　“跨越界限後還是自己嗎?”付清豐淡淡地問。

　　“這沒人知道。”楚經理聳肩，“但為了跨過那一步，祭祀是必須的，把大量的神之血匯聚到祭品身上。或許他們眼裡那個祭品是聖子?總之她只是神降臨的容器而已。”

　　“用數量換取質量麽，真是可憐。”付清豐目光冷冽，“要營救的只有一個女孩?”

　　“是的，裡面有生命體征，兩個。一個是降臨的神，她的狀態不好，有什麽東西阻止了她的降臨。”楚經理說。

　　“做好記錄。”楚經理盯著朝著大門走去的背影說。

　　“好。”付清豐頭也不回。

　　“不用提醒他拿這些裝備嗎?”惡鬼低聲說。地上敞開的手提箱中的刀劍露出深深的血槽，這些是真正的殺人武器。

　　“不用，”楚經理搖頭，“他就是最鋒利的武器。”

　　付清豐沿著石板路往前走，那種熟悉的，和他屬於同類的氣息越來越濃。是了，他也算是神，只不過是混著神之血的人類。第十三部就是由他們這樣的混血種組成的組織。

　　他們是人和神中的異種，但和神敵對，想要斬斷牽扯千年的宿命，就像那古老的諸神黃昏，神，不該存在。

　　推開門，層疊重複的尖肋拱頂把視線延伸到建築盡頭，正堂四周的回廊浸入一片黑暗，陰影下凸顯出無數浮雕，而中央的那個大圓窗戶紅光閃閃，就像獨眼巨人的眼睛在雷神熔岩反照下噴射著火焰，巨大的十字架藏在光影的分界線內，懸掛著蒼白的女人。

　　她的臉龐水一樣清淡，但有大理石雕塑的質感，眼瞼低垂像是哭泣的天使，是盜賊看到也會停下忘記呼吸來欣賞的美。陰影下只看到她的面部。

　　可她真的在哭泣。淚滴折射光影。

　　付清豐繼續走近。他已經劃破自己的手掌，血液串成線，勾勒出繁雜到令人暈眩的符號。

　　篆令。

　　然而繼續走近，付清豐才看清女人的下半身，銀釘穿過腹部定在十字架上，血液或許已經流淌了幾個小時仍不停息，破碎的肢體黏在十字架上，關節處用滴著鮮血的銀絲拚接。就像魔鬼惡意地擺弄自己的玩具。

　　腳步聲回蕩在教堂一樣的精神病院。那些瘋子一樣的藝術家是每天在這裡祈禱麽?向他們的神明?

　　女人抬起眼瞼，瞳仁移動，挪到付清豐的位置，於是無暇的面容突然有了神采，她在笑。

　　“你來啦。”

　　聲音輕如遊絲。

　　“我來處死你。”付清豐輕聲說。

　　女人低頭，十字架下蜷縮著一個白淨的女孩，像一只怕冷的貓。

　　“可我在保護她啊。”她的淚滴落在女孩臉上，女孩沉睡不醒。

　　“樊小榭，一個月前才住進這間精神病院，她就是那個祭品，你從她的身上蘇醒麽?”付清豐望著女孩，又重新審視哭泣的女人。

　　“我是來拯救她的啊，她活的太苦了，我不忍心。”女人深情地注視女孩身上每一處細節，女孩裸露的皮膚，散在地上的黑發，白裙下青春的曲線。

　　應該還是個十八歲的少女吧?女孩也是混血種嗎，神血濃度被強行突破界限成為神降臨的容器?

　　是誰把女人定在十字架上?不是楚經理他們。

　　付清豐眼神從失焦中恢復:“神會拯救世人嗎?”

　　女人輕輕地笑了，她就像被風吹倒的白蓮花，柔弱到足以讓任何人心疼:“是啊，我的誕生就是為了拯救你們啊，你們都是我的孩子啊。”

　　“我的任務就是處死你。”

　　付清豐把玩著從口袋裡拿出的美工刀，藍色的塑料件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跡，“付清豐”，但它的刀鋒上卻篆刻繁雜的符號，刃是純黑的。

　　這是第十三部裝備組改造的，用篆令，這種來源於神話時代的符號文字刻錄在刃上，使用者塗上相應的血液， 也能初步激活篆令的效果。

　　“這是我在孤兒院時院長送我的美工刀，”付清豐自言自語，“但他已經死了，我上一次見他的時候，他已經老得不像樣子了，還是像以前總喜歡穿著老式西裝配擦得鋥亮的皮鞋。去年我帶了一提白酒，但去的時候，老院長已經不在了，

　　院長的兒子從車窗探出頭對我說上個月院長已經去世了啦。我反應過來的時候，院長兒子已經遠了。剛想到去墓前敬給他，可我忘記了問院長墓的位置。那時身邊有小孩真吵啊，嘰嘰喳喳。

　　可他是我過去最後的回憶了，他走了我的過去就沒人記得啦……”

　　但他還沒講完的時候，那女人突然暴起，她的臉上金色的血管凸起，從雙瞳裡射出熔鐵一樣的紅金色的光，那是染了血的瞳孔。她幾乎瞬間就擺脫了十字架，破碎的身體上掛著銀質的釘子，破口處泄露出背後窗戶進來彩色的光。

　　她根本就沒有虛弱到無法動彈，她始終像蛇一樣觀察著付清豐的動向，等待著他放松的契機。女人不明白這個男人為什麽要講述這些毫不相乾的話，可她只要殺死眼前的這個人就能脫離危險，這個男人身上的神血足以讓她再苟延殘喘。

　　她在付清豐講述自己故事的時候，找到了他呼吸的漏洞，於是她以千鈞之勢撲向了他，活脫脫像個嗜血的惡鬼。

　　“神也會如此醜陋嗎?”

　　付清豐話語落地的瞬間，黑色的潮水同時湧現，如果仔細看去就會發現那是由一千一萬把幽黑的劍組成的。

　　這是屬於他的篆令，弗雷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