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情人節”惹的禍
聖誕夜,張婉約我出來,我欣然前往。
兩人並肩而行,不知不覺來到了海邊。此刻大海如溫順的羔羊,海水一浪接一浪,輕輕拍打著岸邊,不時傳來“唰……唰……”的衝擊聲。
我和她憑欄眺望,右岸燈火通明,高樓大廈林立,那便是澳門,離拱北口岸只有一步之遙。
“昨晚睡得怎樣?”我朝張婉望了一眼,關切地問她。
“還好,謝謝!”她回答。
“你不是有問題要問我嗎?現在問吧”我說。
“我看過你寫給我的那封信,裡面盡是些奇怪的圖形和文字符號,尤其是那一句,什麽‘月球對地球’……”
“哦,現在請聽我解釋”我打斷她的話道。
“你看那潮汐,它便是月球的引力造成的,月球距離地球那麽遠,引力卻……”
“我明白了,原來你……”她不好意思往下說,臉上泛起了紅暈。
我注視著她那張因害羞而變得通紅的、可愛的臉蛋,不由想起寫給她的那封信來。
一打開信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圖畫:一彎新月升至中天,周圍散布著群星,呈“眾星捧月”狀。信中間是兩小段文字——
張婉,你相信嗎?天上許多星星幾乎都對應、監護著一個地球人。從這個人出生之日起,有顆星星會一直默默跟蹤、注視著他(她)……當他(她)逝世,這顆星就會由天上墜落下來,化作流星,飛過夜空,直至燃燒殆盡。
你知道嗎?張婉,你像是我心目中的月亮女神,你旁邊最亮的那顆星便是我。你對我的引力,有如月球對地球般,無形之中又難以割舍。
信末空白處畫了兩顆緊靠著的紅心,一支象征愛情的比丘特之箭將它們串連在一起……
“快看!有流星飛過”張婉突然在我身旁喊道。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夜空中有一閃一閃的東西慢慢向南移動著。
“小姐,那是飛機!你這都看不出來嗎?”我幾乎笑彎了腰。
看到我笑成這樣子,她有些不高興了。
“流星的速度極快,飛機怎能和它相比呢?”我向她解釋道。
“就算你講的有道理,李慕南,你一定見過流星吧”她換了副向往的面孔,“變臉”的速度比流星的還要快幾十倍。
“我不僅見過流星,還見過流星雨,大量的流星聚集一起,像下雨般,情景十分壯觀”我描述著,說得繪聲繪色。
這時她雙手托著腮幫,一副神往的樣子。
提起流星雨,我不由想起了馬麗娟,一股內疚感湧上心頭。
於是,我轉個話題,問她道:“你下班後,一般都做什麽呢?”
“同朋友聊聊天、逛逛街,晚上看看電視,沒什麽特別的”
“你呢?休息時又怎樣打發時間”她反問我。
“通常看看書、練練筆”
“練練筆?”
“嗯,即寫寫東西,說得好聽點叫寫作”
“寫作,你還會寫作?我認識的朋友中沒一個會寫作的,你算是……”
“我算不算是你的朋友?”我趕忙問她。
“算是吧,不過寫作有什麽好,寫作能掙錢嗎?”
“如果為了掙錢而寫作,還不如不寫”
“沒錢掙的事你也做?”她小聲說道。
“是不是和一般人的興趣不同?”我問她。
“嗯,不過我聽人說,寫作在今天沒什麽‘錢途’,現在這個社會很現實。”
“人總不能全為錢而生存”我說。
她迷惑不解地望著我。
“人還應該有精神追求和享受!”我接著說。
她張大了眼睛,仿佛發現了外星人或別的外星物體。
“也許你剛才講的是對的”我改口道。
我與她突然失去了共同語言,再也找不到話題。彼此相對無言,恍惚跌入了兩個不同的世界。盡管我現在一伸手便可觸摸到她,但我與她之間猶如隔了一堵牆。
然而,我仍然無法讓自己相信——我和她根本是兩個世界裡的人。假設她的世界是現實的、物質的,而我的世界則是夢幻的、精神的。可怕的不是我們身處哪個世界,而是由此步向極端。
聖誕夜的約會,並不能真正拉近我和張婉之間的距離,反而,我從中找到了彼此心與心的差距。這是令我感到沮喪和悲哀的事,但我並不死心,仍堅持她一定能夠走進我的世界中來。
彼此沉寂一段時間後,我終於在那個浪漫的“情人節”之夜邁出了錯誤的一步。
2月14日,新世紀第一個情人節。我以過分的自信釀造出一杯苦酒,最終隻得硬著頭皮,強忍住淚水,將它吞下肚去。
張婉當晚上夜班,我在本人的辦公室準備好“燭光晚餐”——
桌面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零食,另加一支紅酒,一花瓶裡插了枝紅玫瑰,四根紅蠟燭正待晚餐的主人來點燃。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一件被仔細包裝好的漂亮的“心形”禮物(朱古力糖果,外盒呈心形)擺放在桌面一角。
晚上十一點一刻,我像孵化一只有裂紋的鴕鳥蛋似的懷抱電話機(村上春樹語),撥通了賓館前台接待處的電話。
“您好!接待處”一女生的聲音由話筒的一頭飄出。
“張婉嗎?我是李慕南”我有些迫不及待。
“不是,請稍等”對方回答。
“阿南,找我有事嗎?”這次是張婉的聲音,沒錯。她叫我阿南,使我頓時增添了幾分勇氣。
“下班後有空嗎?”
“你現在在哪裡?”
“在你附近,我有禮物送給你”
“我現在正在上班,到時再說吧”她飄來這句便掛掉了電話。
我抓住話筒的手慢慢放下,不由呆住了,“也許她現在正忙著呢”我安慰自己說。
最終,我還是鼓起勇氣走向了大堂。
前腳剛踏入大堂門口,眼前便出現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一幕:
只見有位男士手捧著一大束美麗的鮮花,在向前台某個女孩走去。
目標正是她,張婉,我刹時目瞪口呆。
“原來她早有男朋友,而且他是那麽有錢,自己卻這般寒酸,李慕南,你就別做夢了,回去吧”我心酸地想道。
然而奇怪的是,該男子口中稱她作張小姐,張婉對他的送花竟毫無反應,我馬上醒悟了:他並非她的男朋友,他只是個賓客,出於一時的愛慕才有此舉。
張婉起初還在猶豫,最後經不住同事們的慫恿,紅著臉接過他的花。那男的隨後便“消失”了。
下班後,她和同事L一起走,並不理會我。我感到有些難堪,但仍尾隨她們步出了大堂。
在賓館門口,她終於忍不住問我:“你為何老跟著我?”
“我很討人厭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有沒有顧及我的感受?”
聽她這麽說,我不由呆住了。
“你怎麽能把自己的感受強加給別人?!”
說完她的眼眶變紅了,幾乎要哭起來。我嚇得手足無措,一臉驚慌。
“我有男朋友了,他會吃醋的”過了一會,她又平靜地對我說。
“男朋友!是剛才送花給你那位嗎?”
“是啊,你都看到了?!”
“不會吧,他都不認識你,還叫你作張小姐”
“是我男朋友托他送的, 奇怪嗎?”
“既然這樣,剛才你爽快接過去不就完事了,連句謝謝都沒有”
“李慕南,你真是個‘木男’!像根木頭似的”她惱羞成怒道。
“其實我更像塊石頭!”我暗想,只是沒說出口。
“你去我的辦公室,就會明白了,我有禮物送給你……”我幾乎用懇求的口氣說。
“什麽禮物?不會是現金吧”她抬起頭望著我,似笑非笑。
“只是小小心意”我低聲回答。
這時,她在L耳邊悄悄說了句什麽,調頭對我說:“就到那裡瞧瞧,看你搞什麽名堂!”
進到辦公室,我向她們,哦不,應該是她一個,隆重介紹那支紅酒我是如何千裡迢迢,不辭勞苦才買回來的(其實,這種紅酒到處都有,只是發現遠處超市的較便宜,便去那買了罷)。
面對我精心準備的“燭光晚餐”,張婉顯然有些心動了。
這時候,站在一旁的L提出她要先走,張婉一看她要走,便慌了,也想走掉。
看到情況不妙,我趕緊捧起那件“心形”禮物。
可是太遲了!她倆健步如飛,如同兩隻敏捷的蝴蝶,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我追至街邊,但連她們的影子也看不到了。
“李慕南啊,李慕南,你以為你是誰?!”
辦公室裡,紅燭被我一根一根點燃,燭光映照著我此時蒼白而憔悴的臉,紅酒被我一口一口灌下肚去。此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情人節”所帶來的浪漫和快樂,而是深深的悲哀與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