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繼明嚇的渾身打顫，牙也不受控制的咯咯直響。

　　外面也響起了一陣哭鬧聲，接著又沉寂下來。遠處還有狗叫的聲音。

　　一個賊人點著油燈從堂屋進到臥室，小玨嚇的睜大眼睛，要哭也不敢哭，怔怔地坐在那裡。

　　領頭的賊人打量了一下屋子，坐在了床邊。“去，把糧食都搬走。”

　　片刻，就聽見外面稀裡嘩啦的聲音。

　　“不要扒我們的糧食！”一個高細的聲音響起，緊接著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的聲音，二兒媳婦的聲音小下來，只剩下低聲的啜泣似有似無。

　　“當家的，就四石小麥和高粱，還有點谷子。”一個賊人進來報告。

　　“窮鬼！”賊人頭領轉過臉對著華繼明說到，“糧食沒有，把你們家的錢拿出來吧。保你一家子的命。”

　　“我不知道在哪裡。”華繼明老實地回答到。他確實不知道在哪裡，原來的華繼明應該知道，可他穿越到這具身體上，卻沒有一點原來的記憶。

　　遭賊了，原來這不是陳家來搶人啊?

　　那頭領冷笑一聲，“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真不知道在哪裡。”華繼明無辜的眼神表明他是誠實的，“被陳家打了腦袋，一點記憶都沒有了。”他又趕緊補充著，不時偷偷看看那賊人長什麽樣，臉蒙著什麽都看不見，卻只見左眼上面長著一顆肉瘤。

　　“你兩個兒子說錢都是你管的。你們幾個搜！”

　　聽到命令後，幾個賊人翻箱倒櫃，忙活半天，什麽也沒找到。

　　那頭領抓住華繼明的頭髮一把把他從床上薅起來扔到地上。華繼明就渾身光溜溜地就坐在那兒了。凍的他渾身起雞皮疙瘩。

　　接著心口就被踹了一腳，一口氣憋在胸口，華繼明雙眼無神地瞪著，好象要死過去一樣。

　　後背又被踢了一腳，這才讓他倒過氣來。華繼明頭腦一片空白，打在他身上的拳腳一點感覺也沒有。好像這不是他的身體一樣，腦子裡只剩下一片恐懼與無助。

　　賊人好像打累了，“說，錢藏那裡去了。”

　　“真記不得了。要不我去借上十兩銀子送給大王。”華繼明設想著他現在能夠做到的方案。

　　“你他娘的當我是三歲小孩嗎?”頭領又一腳踢在華繼明的臉上，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去把他兩個兒媳婦帶過來，還有那三個臭小子。”頭領對手下吩咐到。

　　兩個兒媳婦還有三個孩子被帶到堂屋，也是身無寸縷，光著身子被扔到地上。老二家的臉上已經腫了。

　　“再不說，就讓你兒媳婦陪大爺玩玩。三個孫子也不給你留了。”頭領淫笑著說。

　　“你不要為難她們。”雖然沒什麽感情，但這幾天兩個兒婦女照顧自己也算盡心，華繼明還是不想她們受到傷害，“我頭剛被打過，村裡人都知道。一醒來就什麽都不記得了。要不過段時間，我想起來錢在哪，找到就給你們送去。”

　　嘿嘿嘿，幾個賊人樂的直搖頭，這個老漢被打的傻了不成，都這個時候了，還敢說這樣騙人的話。

　　其實，華繼明現在也是蒙著的，所有能想到的話就順口說了出來。他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可行不可行、可笑不可笑。人在這樣的情況下，哪裡還有什麽邏輯與理智。

　　只見頭領走向大兒媳婦，大兒媳婦嚇地直往後縮。

　　“大大，你就把錢給他們吧。”

　　“你們不要動她。”華繼明想站起來製止這個頭領。剛要動，就被旁邊的賊人一腳踹倒。

　　“我求求你們了！我給你們磕頭了。”華繼明從來沒想到自己會給別人下跪，只是他不願意這兩個婦女被人欺侮。其實，哪怕是萍水相逢的人，他也不忍心看著別人被這樣欺負。

　　“不是我們要為難你，實在是你公公太財迷。”頭領對著兩個婦人說到，“要算帳就算到他頭上吧。”

　　“我操你媽！”看頭領真要動手去摸大兒媳婦的身子，氣得華繼明把普通話都罵了出來。衝上前來一把抱住那頭領，“我給你們拚了。”

　　說完就張口咬向頭領的脖子。

　　那頭領嚇一跳，往旁邊一閃，隨手狠狠一拳，打的華繼明眼冒金花，接著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當家的，別出人命。”

　　“晦氣，窮鬼！撤！”

　　“牛也牽著嗎?”

　　“算了！那地頭蛇不要得罪。”頭領一口濃痰吐在了華繼明的臉上，帶著一幫土匪匆匆離開了華家埠。

　　華繼明努力地想睜開眼，可是他什麽也看不到，隻感覺渾身酸痛。尤其是臉上就沒一塊不疼的地方。

　　“大大你醒了?”聽著是華承書的聲音。

　　“二叔你醒了?”這個聲音有點陌生。

　　“大大，是承家。”承書給華繼明說到，“承家給送來五斤小米，還有繼正大爺也差人給送來十斤高粱。”

　　“噢！”華繼明答應了一聲，他除了疼，還感覺有點餓。他試著張了張嘴，好象嘴已經不是他的了，不知張開沒有。

　　“大大您老喝點小米粥。”小梅端著一碗稀粥來到床前，一杓一杓地喂給父親。

　　華繼明喝了一點小米粥，才感覺身上有了力氣，努力地想坐起來。

　　“二叔您別動了。”承家按住想動彈的華繼明，“您都睡了一天了，先歇一歇。”

　　華繼明感覺噩夢還沒有離去，那一晚上的恐怖就像電影一樣不斷的重複。自己從小到大從來沒受過這樣的欺負。

　　這狗日的世道。就老老實實地當個農民也不行。沒有流賊，沒有官兵，也沒有清軍的屠殺，先體驗到的竟然是土匪的打劫和欺侮。老百姓苦啊！

　　“二叔您老沒事我就放心了，我出來老半天了，我先回去了。”華承家隨手給華繼明掖了掖被窩。那被子也被土匪給扯的露出了填充的蘆葦和破棉絮。

　　“承家，吃了飯再走吧。”華承耕從外面進來，對自己親大爺家的這個堂弟說到。

　　“大哥，我就不吃了。你們好好照看一下二叔吧。”華承家趕緊回絕了承耕的邀請，起身離開了。

　　“別著急走，我送送你。”華承書也趕緊追出了屋子。

　　“你們都出去吧。”華繼明朝著小梅和華承耕說到，“我想一個人靜靜。”

　　聽到人都走了，華繼明想用雙手捂住臉，可那胳膊怎麽也抬不起來。一瞬間，所有的委屈都湧上心頭。

　　好端端地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竟然突發高血壓來到這狗日的末世。眼淚順著腫漲的眼睛流淌在布滿皺紋的臉上。那無助的心情充滿了胸腔，華繼明再也忍不住低聲地哭了起來，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一個小腦袋偷偷露了一下，又趕緊縮了回去，躡手躡腳地跑到西屋，“娘，我爺爺哭了。”狗子小聲地對老二家的媳婦說到。剽悍的二兒媳婦也滿臉愁容地摟住了兒子，也開始抹起了眼淚。

　　“二哥，你在繼正大爺家忙活，見的世面廣，知道是哪裡的賊人不?”承書扶著承家的肩膀說到。

　　承家搖了搖頭，“現在到處是土匪，哪家都有可能。你們前天晚上也沒看清是哪裡的人?”

　　“都蒙著臉，看不到。聽口音也不是咱這裡的人。”

　　“哎，你也別送了，先看好二叔吧，別再出事了。”華承家拍拍弟弟的手，大步離開了二叔的家。

　　往常的早餐還有餅子，現在只能先靠稀薄的小米粥養活大家了。

　　一家人愁眉苦臉地坐在桌子旁邊。一天多光喝稀飯，三個小子也跟著無精打采地坐著，其實是餓的。大人喝的稍微稠一點，也只是稍微稠那麽一點而已，小孩子只能喝點更稀的了。

　　華繼明家遭了土匪，四鄰都幫著送點小米或高粱，但他們也窮，實在支持不了多少。大梅，還有他們的舅舅楊禦前也送來一些糧食，勉強能支撐一段日子，但實在也撐不了幾天。

　　“大哥，遭了這一劫，要不我去騰州挖石碳吧?”華承書看著稀薄的飯說到，“聽說礦上管飯，還能掙點錢。”

　　“你走了，我們娘倆怎麽辦?”老二媳婦瞅了一眼自家老公。

　　“就算你去挖石碳，可眼前日子怎麽過?”承耕放下碗，無奈地說道，“本來糧食還能挨到下新糧，現在光靠這稀飯可活不了人啊。”

　　小梅扶著華繼明走出裡屋，來到飯桌旁。

　　“大大，您老怎麽出來了?”老大、老二趕緊搭把手，扶著華繼明坐下。

　　兩個兒媳婦看見公公出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看到公公那豬頭一樣的情形，紅腫的眼皮把眼睛遮的一條縫都沒有，也就不做他想，就當做了一場噩夢吧。

　　“現在什麽情況了?”眼前一片模糊，華繼明只能盯著最亮的地方看去。

　　“大，糧食沒了。只有親戚和鄉鄰接濟的一點糧食，快沒的吃了。”華承耕無奈地給父親介紹著現在的難題。

　　兩個男人習慣性地看向父親，並一起問道:“大大，您說怎麽辦?”

　　華繼明一陣無語，人家前幾天還是在家衣食無憂的，現在一到你們家就要擔負起全家人的吃喝拉撒了。

　　可是，他能聽得出兩個人的習慣性依賴。

　　華繼明也不說不好到底要怎麽應對，因為他對這個世界真的一無所知。剛來還沒熟悉什麽，晚上就被土匪教訓了一頓。

　　雖然氣的夠嗆，但現在吃的都沒了，都顧不上想土匪的事了。肚子不同意啊！

　　他現在知道，前世所調侃的老婆孩子熱炕頭，現在竟然是如此奢侈的一件事！

　　“你們說怎麽辦?要不先把家裡的地押給你們繼正大爺，先過了眼前的難關再說。”華繼明慢慢地說到。

　　“不行啊，爺爺留給咱們的那點地，怎麽著也能收點糧食。要是押給我大爺，再換回來可就沒多少了。”承書勸著爹爹。

　　“是啊，大大，地不能動啊。”老二媳婦也幫著丈夫勸，“要不先找我大爺借點錢。”

　　“借錢不是一樣嗎?”華繼明思考了一下，“你看三個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餓著。”

　　華繼正能發家，自然不是什麽善人。別人家有難的時候，正是他們家買地的時候。要不然，同樣是從華繼明爺爺手裡繼承了二百畝地，怎麽華善風和華繼正父子倆用了不到二十年，現在手裡就掌握著大半個華家埠了呢?

　　“繼正大爺怎麽也不能看著咱們落難不管吧?”老大媳婦忍不住說了一句。

　　“哎，不好說啊。你忘記承家了?”承耕看媳婦插嘴，於是提醒她一下，“趁著繼達大爺和大娘看病，把承家的那一百畝地都給買了過去。”

　　“咱娘有病，不是也借了十兩銀子嗎?現在加上利息快到十五兩了吧?這才多少天?”承書補上一句，“我看不用等到年底，靠著他家的那十畝地早晚是他的。”

　　“他敢！”一聽要動許給自己的那十畝地，二兒媳婦眼都瞪圓了。

　　“都在呢?”一個有些尖尖的聲音傳進屋裡，只看見華繼正的大管家劉智仁走進院子裡。“繼明兄弟，傷現在怎麽樣了?”

　　“劉管家來了?趕緊屋裡坐。”華承書跑到院子裡迎上劉管家，拉著就往屋裡走。

　　“我不坐了，老爺吩咐我給你們送來五十斤高粱，先幫你們度過難關再說。”

　　只見一個老實的長工，背著一個口袋也進了院子。

　　“哎呀，太感謝我大爺了。一會我和大哥親自過去給大爺道謝。”承書剛要去接高粱。

　　“先別急！”劉管家止住了華承書的雙手，“華老爺讓我問問，你們是不是要把地投寄到他家名下，這樣他才能借給你們糧食。要是合適，他老人家也願意出面處理陳家五虎的事。”

　　華承書放下要接高粱的雙手，回頭看向父親。

　　華繼明一時下不了決心，這事關全家人的性命。不答應，現在就要餓死，答應了，未來怎麽辦?

　　“劉管家，這麽大的事，我們得商量商量。”

　　“也是！”劉管理一招手。

　　那長工一看，馬上放下高粱。劉管家對華繼明說到:“這五十斤高粱你們先吃著。要是再不夠了，就到華老爺那裡去借，自家人，不要見外。”

　　“對了，靠著華老爺家的那十畝地，要不要賣掉?”

　　“不賣！誰也不能賣我那十畝地。”二兒媳婦一蹦三尺高，從屋裡竄到院子裡，手裡還端著碗呢。

　　“不賣?你們家這幾口人，糧食還能吃幾天?”劉管家提醒她。

　　“就是餓死了也不賣！”

　　“我們爺們說話，你插什麽嘴?”劉管家輕蔑地看了一眼老二家的，“這家還由不得你做主！”

　　“你回屋去，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承書瞪了一眼自家媳婦，“劉管家，別跟她一般見識。進屋，你跟俺大說說。”

　　劉管家走進有些黑暗的堂屋，看著一家人碗裡的稀飯，嘴角微微露出一絲不屑。

　　他拱了拱手， “繼明兄弟，實在是繼正老爺想幫你們一把。他老人家也不能老送你們糧食，幫一時幫不了一世。買你們的地，價錢好商量。”

　　“劉管家回去給我大哥說一聲，我現在身子實在是動不了。等我好了，一定去謝謝我大哥的幫忙。”華繼明停頓了一下，“那十畝地原先說親的時候，說分給老二家的，那地還不能動。要不顯得咱們華家沒有誠信。”

　　“那你們往後的日子怎麽過?你看三小子都餓壞了吧?”劉管家一副你愛賣不賣的樣子。

　　“我們自己想辦法，不行我回我娘家借些糧食。”老二媳婦也是一副不願意搭理劉管家的樣子。

　　“母雞司晨，亂了套了。”劉管家眼一瞪，“這華家還是繼明兄弟說了算。”

　　“我對不住老二家的啊。”華繼明斟酌了一下，繼續說到:“要不你給我大哥說一聲，除了那十畝地，剩下那九十畝，我都可以賣。”

　　“那也行，反正我話給帶到。就不打擾了，我先回去。”劉管家拱拱手，“要是華老爺看上哪塊地，我再來給你們說。告辭！”

　　“哎，劉管家慢走。”承書陪著笑臉，去送送劉管家。

　　屋子裡剩下一片寂靜，該來的終於要來，這地終究是守不住了。

　　這時候，就聽見外面一片嘈雜，陣陣喝罵聲傳來，“姓華的，趕緊交出你們家小梅！”

　　“姓華的，識相點，把小梅嫁給我四哥為妻。要不然，有你們好看的。”

　　咣當一聲，院子的門被撞開，連帶著承書也被推搡著，一路踉蹌，狼狽地退回到院子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