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方才千予辰還有一絲僥幸,那現在的他便是開始認清現實。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此時灰頭土臉卻又驚喜異常的少女,問到:“你是誰,為何能認出我來?”
“我叫千靈兒,我當然能認得你,我和姐姐這次出來,就是來找你的。”隨即千靈兒便取出那副靈影像,二者雖然衣著氣質天差地別,面貌別無二致。
想著對面少女的來意,他心中已經有了那個他最不想看到的答案。但他還是開口問道:“你們為何要找我?”
“當然是王朝之令。唔,這麽說也不對,我們本來還以為你已經死——”
話音就要脫口而出時,千靈兒連忙捂住了嘴,然後又補充道:“現在全王朝上下可是都貼滿了你的靈影像,你呆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就先和我們回去吧?”
“如果我說不呢?”千予辰試探性地問到。他當然可以一走了之,先前少女喊出自己名字時也可以不管不顧,亦或者矢口否認,但這些都絕非長久之計。
對方已經認出自己,就算只是有所懷疑,只要她回去,就會有更多的人來一辨真假,要不了多久就會將他找到。除非當機立斷狠下殺手,但就算不考慮後果,千予辰也決做不到這般狠辣行徑。
千家滅門,終究到底也是利益相爭;如此一來,他又與那些凶手有何區別?即使真有一天報仇雪恨,他入黃泉之下時,也無顏面對千家上下那麽多至親至信。
因此,千予辰必須得賭上一賭,試試眼前少女之心性,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聽到千予辰的回應,千靈兒愣了愣後脫口問到:“為什麽你不願意回去?”
千予辰沒有回答,而是先問到:“你姐姐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待在這裡?”
“哼,她把我扔在這裡,自己去追逃犯了。”話音一落,千靈兒捏緊拳頭一臉憤懣地說到。
“誰家姐姐能把自己妹妹仍在這麽危險的地方不管?”
“就是,我回去一定要和哥哥告狀!”此話一出,千靈兒氣憤更盛,目光轉向千予辰又道,“喂,你還沒回答我問題呢!”
千予辰看了看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小上幾歲的少女,心中默歎——這家夥,完全還是個小丫頭。
頓了頓,他不顧少女的追問,繼續說:“千靈兒,你是堂庭郡千家的人?說起來,堂庭千家還算是我本家,真是無巧不成書。”
此話一出,千靈兒頓時柳眉微蹙地說:“還有這回事嗎,我為何沒聽家中長輩提起過?”
“我也是聽我父親無意中提起,他說我的曾祖父,就是出自堂庭郡千家。但個中細節,我已經無從知曉了。”面對千靈兒的追問,千予辰聳聳肩回到。
“居然是這樣。抱歉,我不是有意要你提起——過去的。”聞此,千靈兒也隻得疑惑地點了點頭,偷偷瞥了瞥千予辰的神情,略帶歉意地說。
“沒事,我都已經看開了。”搖了搖頭,千予辰隨即略作神秘地反問:“你問我為何不回去,那你覺得,我為什麽要藏身在這無人深山之中?”
略作思考,千靈兒說:“嗯,因為你還在被人追殺?”
“不錯,不過你放心,現在這裡暫時是安全的。那你又可能猜到,追殺我的人是誰?”
千靈兒下意識搖搖頭說:“王朝為此都焦頭爛額,我怎麽可能知道呢?”
隨即她目光轉向千予辰,只見他眼中寒芒閃過,冷冷地說:“哼,他們這是欲蓋彌彰,可笑至極。”
話音一落,千靈兒陷入沉思之中。忽然,她那明亮的雙眸瞬間瞪得如杏子般大,嬌小的面容上盡是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一字一句地說到:“難道說是相國?他一面派人暗中追殺你,一面又擺出一副護你周全的好人面孔。這才騙姐姐她們說你已經死了,好讓下面的人找不到你!”
聞言,千予辰頓時啞口無言。這丫頭的腦回路,還真是脫線的離譜。不過如此以來,事情就順利得多了。她口中的那個相國,大概便是之前他推測正身處東南的要員。
他擺出驚訝的神情說到:“千靈兒,你很聰明。不過如今的相國也只是聽命行事罷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滅門千家、暗殺前皇、篡位登基的月皇。”
此話一出,千靈兒隻感覺自己的心臟狂跳起來。靈動的眼眸中映出既興奮異常,又惴惴不安的神情,仿佛不敢相信這流傳甚廣、充滿殘酷陰謀詭計的驚天之謎真的成為了現實。
並沒有注意到眼前少女神色的變幻,千予辰一副神情嚴肅的樣子又緊接著說:“千靈兒,你看到的遠遠不夠全面,事實上,你和你姐姐已經身陷險境了!”
“啊!”聞言,千靈兒心中的不安變成了惶恐,盈盈雙眸緊緊盯著千予辰,急切地問道:“為什麽?”
長長歎了歎氣,千予辰隨即說到:“這就是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回去的原因。你想,當今皇帝要我死,我倘若回去必然活不了。而將我帶回的你們,皇帝不可能不懷疑我有沒有告訴你們什麽秘密。
就算矢口否認,為了保險起見,他必定會暗中將你們處理。即使你們家族勢大,但在皇城面前,天子腳下,也根本沒有對抗的余地。”
少女的神情已經驚恐萬分,不知所措,千予辰圖窮匕見,安慰道:“丫頭,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如今你和你姐姐,以及我的性命,都交付在你手上了。
倘若你能死守住見過我這一秘密,不告訴包括你最為信任的人在內的任何人,那一切都能安然無恙,但倘若有一天你暴露了秘密,必將大禍臨頭,或許就是下一個千家!”
看著千靈兒稍微冷靜下來,千予辰也不再多話,給她留出足夠的時間。 他所說也並非全然虛言,千家滅門,先皇駕崩,本就月皇嫌疑最大,全王朝上下想必皆是議論紛紛。
如此大張旗鼓的假尋他下落而非息事寧人,定然也是想多少平息輿論。如若月皇真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尤其讓他知曉了自己的重生之秘,那為此在東南三郡再複刻一遍千家滅門,可不是什麽難事。
不過片刻時間,千靈兒便感受到了何謂書中所說“人生的大起大落”,她螓首低垂,一時間內心天人交戰。
既因為突然得知,因為自己而導致所有人都深陷危局而驚恐萬分,又由於知曉如此驚天之秘,並且身臨其中,仿佛即將成為一段非凡故事的主角,而體驗到從未有過、難以言明、既興奮異常又恐懼莫名的複雜心境。
這般感受絕非一時一刻可以消解,唯有經歷時間沉澱,獲得足夠的成長,方才能夠真正面對。但是此時的少女尚不自覺,現在的她只知道,自己唯一能做且必須要做的事情,就是承擔起保守秘密的責任。
數十年後,面對即將到來、決定大陸命運的決戰,那時執掌三軍的女皇將回憶起多年前那次不同尋常的相遇,忽覺一切原來已在那時錯誤的巧合中埋下伏筆。
如此這般定下主意,千靈兒攥緊纖細的雙拳,仿佛是想將仍狂跳不止的心牢牢攥住,她仰頭看向千予辰說:“這件事情,絕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
千予辰與少女四目相對,那眸子中雖然仍舊驚惶不減,卻多了幾分不可動搖的決心。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微微一笑說到:“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