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披著襖子——襖子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這路途才總算好過了一點。
走到日暮西山,前面遇著一個村子。村口的牌樓已然破敗,望去村中也不見炊煙火氣,儼然一副荒廢許久的模樣。
謝曉寧心道:“方才仍是沿著這條路走來,雖然走了差不多半日,但仍是怕遇上麻煩。眼下天快黑了也沒有其他去處,不如就進這村子找個偏僻的地方過夜。”
便向余達道:“咱們進去找個地方生火。”
余達應道:“是。”
天色很快暗了下來,兩人在這荒村裡轉了轉,順帶撿了些能用的乾柴木棍,最後選了處離官道甚遠的破廟駐扎了下來。
謝曉寧安頓道:“咱們兩個分開值夜,切記不要漏了太多火光,要是聽到什麽響動就立馬把火熄了。”
余達笑道:“用不用這麽緊張?”
謝曉寧神色凝重,道:“剛才你也看見了,今日之事絕對非同小可,我怕後面還會有更大的麻煩,總之咱倆小心一點,總歸不是壞處,一會兒你先睡。”
過了亥時,門外呼呼作響,那扇破門被拉扯的吱吱呀呀,屋內火苗晃動。謝曉寧也是累極了,聽著柴火的劈啪聲便生出了困意,一倒頭就睡了過去。
謝曉寧在夢中見到的場景光影交錯,滿頭亂絮,又將這一路上的艱難困頓重歷了一遍,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卻是渾身冒汗,最後猛地睜開了眼睛。
這一睜眼差點嚇得當場又暈睡在地。
不知道什麽時候這小小的破廟中已經塞了滿滿當當的人,橫刀而立,將自己團團圍在中間,而眼前一張布滿虯須的大臉就杵在面前。
謝曉寧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扭頭去看余達,也是面如菜色,驚懼不定。
宗延松呵呵一笑,沉聲道:“兩個小子睡得倒香,害老子在這雪山裡轉了半宿。眼下你睡好了沒有?要是沒睡夠,我可以在等你們一會兒。”
謝曉寧扯了個難看的笑臉:“不敢,不敢。”
宗延松打了打手裡的馬鞭:“那既然如此,接下來我問,你答,我問一句的事情你便回一句的事情,想清楚了再說。”
謝曉寧連連點頭:“明白,明白。”
宗延松道:“從哪裡來?”
謝曉寧道:“關外。”
宗延松道:“那要往哪裡去?”
謝曉寧道:“要往幽州去。”
宗延松瞪了瞪眼:“為何?”
謝曉寧道:“不是我們要去,是那的匪頭子要去。”
宗延松道:“你說的是可是宗延柏?”
謝曉寧道:“正是,正是。”
又補充道:“在下只知道他姓宗......”
說到這裡,謝曉寧心中升起怪異的感覺。
宗延松頓了頓,道:“那你可知道,他是我弟弟。”
謝曉寧說不出話來了。
“我弟弟是你殺的?”
謝曉寧心中叫苦,今天可真真是死到臨頭了。
宗延松卻忽的一笑,伸手拍了拍謝曉寧肩膀,道:“別緊張,這不是我想問你的事情。”
宗延松忽然目光如炬,死死地盯著謝曉寧,道:“我想問你的是,那紅簾馬車中,那口黑銅皮鐵箱子裡,那個青色麻布的包裹到哪裡去了?”
謝曉寧心道:“這人像個笑面虎,眼下看著和和氣氣,若是我說錯了話,或者說出的話對他沒有價值,只怕就會當場發難,我這顆腦袋只怕是要當場落地。便是我跟他說了實話是個死,不說實話也是個死......”
余達急道:“當時有個像蝙蝠一樣的怪人,是他拿走了那馬車上的什麽東西,只聽見他陰惻惻的笑著,然後說什麽,這東西,在下就先笑納了......我猜應該就是他拿走了吧.....”
宗延松把頭扭向他:“你親眼看見?”
余達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宗延松又道:“我再問你一次,你想清楚了再說,你是否親眼看見?”
余達說不出話來了。
謝曉寧道:“當時亂的很,你說的那包裹究竟是在那使毒針的黑衣人手中,還是被其他的什麽人趁亂搶走,那也不得而知.....”
宗延松面露笑意:“你說的這其他的什麽人當中,包不包括你?”
謝曉寧道:“方才想必你們的人早已將這荒村翻了個底朝天了,找沒找到你心裡定然清楚的很。我倆究竟見沒見過那包裹,我心裡也是清楚的很。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就算我真的拿了它,可對於一個死人又有什麽用呢?信不信的由你吧!”
宗延松拍拍手道:“牙尖嘴利, 精彩極了!”
“那既如此,便讓你多活一刻,我什麽時候找到它,我們什麽時候再聊你活命的事情。押走!”
剛剛找到了活頭,便即又入狼窩,謝曉寧垂頭喪氣,心中叫苦。
這姓宗的帶的隊伍氣質跟先前那夥簡直是天差地別。這一行人裝束嚴整,軍紀分明,一路上個個靜地出奇。胸掛皮甲,刀畫金紋,除卻那頭上的暗紅包巾,儼然之前所見的官軍模樣。
謝曉寧暗想著,這回是遇上了硬茬兒。不禁心中難過:“這次我還能活的了嗎?”
隊伍一路折返了回去,謝曉寧一路上手心生汗,可到了先前那激鬥的地方,卻不見了任何的痕跡。
不光那被自己一劍斃命的大漢屍體不見了,就連那被劈成兩半的粗樹都被收拾的乾乾淨淨。如果不是自己清楚地記得腳程,否則謝曉寧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失憶了。
再往前走了幾裡,前方竟出現了一座規規整整的客棧。
客棧圍欄外立著根幾仗高的長杆,杆頭旌旗伸展。此刻天光已微微見亮,客棧門前的兩支黃燈籠余光仍明。
余達湊過來驚訝道:“之前我們走過來的時候這裡明明什麽都沒有!”
謝曉寧何嘗不知,亦是驚奇不已。
那宗延松聽到了他的話,冷哼一聲:“想來是有什麽大人物在此做東,要請咱們吃茶呢!便進去看看!”
一行人踏過雪地,在客棧院門外停下。栓好了馬,宗延松率頭大喇喇推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