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曉寧二人也被衛兵推搡著擠進了門裡。想不到這客棧內裡竟如此寬闊。四方大廳中擺滿了三十六張大桌,只是桌椅實在太新了些。
大廳正中頭頂八大盞油燈將整個屋子照的亮堂堂的,只是這屋子竟沒有窗戶,是以踏進屋內,門一關,便分不清外面到底是明是暗了。
左首長櫃台後一掌櫃立在那裡,低頭不知道在忙些什麽,見擠進來一屋子的人也只是抬頭匆匆說了句話便又忙自己去了。
“幾位進來先座,人還沒有到齊,待人齊了,便會有人出來見你。”
宗延松打量一番,卻也不問,找了張順眼的大桌便徑自坐下,拿起桌上備好的酒壺倒了一杯酒出來。
謝曉寧心道:“這地方著實怪的很。這姓宗的倒更怪,見著這雪地裡的客棧便進來了,人家讓他等著他便真的就坐在這裡等著。”
“那小子過來!”
謝曉寧回神,見宗延松將那杯斟好的酒送到自己面前。
謝曉寧心中苦澀:“如今淪為階下囚,就連這毒酒也我得先來試上一試!”
謝曉寧接過杯子也不遲疑,一飲而盡。
宗延松見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形瘦削,雖然蓬頭垢面卻依稀可見纖長的眉眼。一雙明目更是波瀾不驚,可見鋒芒。拿起酒竟是不猶豫便喝了下去,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動。
宗延松道:“味道如何?”
謝曉寧隻覺得這酒溫而不涼,顯然是先前細致地處理過的,一杯下肚不僅解了口渴,還嘗到了淡淡的回甘,平時裡雖嘗酒不多卻也知曉這酒定是價值不菲。
便道:“好酒!”
宗延松哈哈一笑,又給自己再斟了一杯。
此時客棧的大門被推開了,走進兩個身披蓑衣,頭戴雪笠的人。
而門外已經更亮了。
這兩人進來齊步向左邊走去,步伐出奇的一致,仿佛兩人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他們停在桌前,一起先是解下了身後凍得硬邦邦的蓑衣,繼而又摘下頭上的雪笠擱在桌上,最後摘下了懸在腰上的長劍,齊齊地放在面前。
那櫃台的掌櫃又是抬起了頭,將方才講過的話一次不差的向這二人講了一遍,然後又低下頭處理手上的事情,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什麽。
謝曉寧站的離櫃台稍進,不由得豎起耳朵仔細地想要聽清他到底在念叨什麽。
接下來的一刻鍾內,不停地有人推開那扇門,裹挾著寒冷的氣息走了進來。他們裝束各異,形容更是千人千面。謝曉寧簡直要看呆了。到底是什麽樣的人能有如此的能量把這許多天南海北的人物都請到這間荒郊野地的奇怪屋子裡?
而這邊謝曉寧也終於弄清楚了那人到底在念叨什麽。
待最後一人入座,那掌櫃的這才舒展開了眉頭,面露喜色,道:“到齊了,這下全都到齊了。”
只見他從櫃台後繞出來,一溜小跑到了門前,將客棧大門大大的展開,隨後俯首恭敬地站在一邊。
眾人齊齊地向門外望去。此時門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車輪碾過雪地的吱呀聲漸漸清晰了起來,一輛裝點考究的馬車在門前停了下來。
謝曉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馬車,只見一個身披雪裘的年輕女子抬步從馬車上不不疾不徐地走了下來。
看著那抹雪色,謝曉寧隻覺得她這個人已經與外面那冰潔的天地融為了一體。
待那女子走進門來,走到內堂,將清涼氣息帶過眾人身邊的時候,仿佛盎然春意在這寂寞如雪的時節,就憑空地生了出來。
“諸位久等了。”
這是她說的第一句話。
謝曉寧看著這雍容華貴,宛如天神的女子,再低頭看看衣衫襤褸的自己,不禁心中自嘲道:“這世上人與人之間的分別未免也太大了些!”
“在此迎候瞿大小姐的大駕,乃是在下的榮幸。”
謝曉寧看向說話之人,正是先前那兩個披蓑戴笠的劍客中的人一人。
說話的是那個臉色更黑一點的那位。他面黃肌瘦,顴骨突出,可是講話的聲音卻極是溫潤文雅,富有磁性,叫人聽了簡直懷疑是不是從他嘴巴裡講出來的。
瞿秋晴嫣然一笑,道:“能請動阮前輩來此,才是秋晴的榮幸。”
而他身邊的另一個就要白的許多,臉色甚至白的泛著一種病態的嫣紅,說話的聲音又細又長,顯得尖酸刻薄。
“哼,不知道瞿大小姐花了這麽多錢,費了這麽大的勁將這些人搬來這裡,是為哪般?”
謝曉寧觀這兩人,心中嘖嘖稱奇,天下人果真是千人千像。這兄弟二人一個白一個黑, 一個謙虛,一個刻薄,放在一起當真是有趣的很。
正想著,忽的瞧見那位瞿小姐眼波流轉,看了過來。謝曉寧竟不由得臉色一紅,背後泛起針刺般的癢意。
只不過人家看向的並不是他。
瞿秋晴道:“宗大帥可是到了許久?”
宗延松抬手作了一禮,卻也不看她,道:“在下也是剛到。”
接著道:“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害得瞿大小姐長途奔波,跑來這荒郊野嶺,來見我們這些上不得台面的糙漢子。”
瞿秋晴問道:“那他現在人在何處?”
先前那在門口侍奉的掌櫃正欲開口說話,卻聽宗延松道:“死了。”
瞿秋晴睜大了眼睛。
“如何死的?”
“死在了這小子的手裡。”
宗延松手往後一指,落在了謝曉寧的身上。
全場的目光都瞬間集中了過來。謝曉寧身體一震,如芒在背。一時不知道該開口還是閉嘴為好。
瞿秋晴淡淡掃了他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那既如此,宗大帥為何還來見我?”
宗延松站起身來,又是一禮,眼睛仍不看她。
“昨個夜裡,我帶著兄弟們將這山中方圓十裡翻了個底朝天,只找著這兩個活人,大小姐有什麽話便問他們倆個罷!”
瞿秋晴目光再次落在了謝曉寧身上。
謝曉寧心中一慌,看了看一邊的宗延松,只見他扭過頭去自斟自飲當起了甩手掌櫃,又看看面如土色的余達,心中長歎一口氣,隻得迎上瞿秋晴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