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的這個蠢貨。
饒是以霍遠的心性,此刻也忍不住暗罵一聲這少年死腦筋。
就不能換一個地方砍?
【當前累積修為共七十年】
霍遠看著眼底的字跡陷入了極大的焦慮之中,他必須決斷是否要立刻花費大量的時間將右腿恢復至完好狀態,因為對方這第三刀他的股骨大概率是抗不下來的。
而這個世界是沒有斷肢重生一說的,起碼以霍遠的認知來說沒有。
但若是花費了這點僅剩的底牌……
他最後還能否衝破沈三娘的封印?
斷腿一搏,還是將一切交給命運……
少年手中的刀已經舉到了最高點,看其目光,瞄準的位置明顯還是同一處,霍遠周身白霧蒸騰,牙關咬了又松,卻仍是難以做出決斷。
長刀在日光的照耀下泛出耀目的寒光,這一刀依然將霍遠逼到了絕境,他必須立刻做出選擇。
“死!”
少年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似乎已經看見了接來下的血腥一幕,他咧開的嘴角伴著猙獰的面容,透出十足的瘋狂。
利刃下劈,裹著陣陣呼嘯的風聲直直砍下,霍遠咬緊牙關,將靈氣拚命控制在腿部傷口決定賭上一回,可忽然,他的眼前一黑。
‘唰’
伴著一陣若有若無的清香湧入霍遠鼻翼,那黑影的真容也浮現在了霍遠眼前。
竟是那先前被沈三娘捏在掌心的女子。
也是曾經被霍遠從張明然手中救下的女子。
刀刃入體又透出,受了些許的阻礙,終是偏離了些許,斬在了霍遠原本傷口下方的寸許。
可霍遠卻好似毫無知覺般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瞪大了雙眼,死死的盯著地面,滿臉的不敢置信。
女子那原本清秀的面容此刻站滿了泥土和血汙,一道猙獰的豁口從右肩豁至肋骨,汩汩流淌的鮮血好似奔湧的小溪般迅速染紅了雪地。
唯一與這慘烈場面不符的,只有女子那滿臉的釋然,她蒼白的雙唇一起一合,似是想對霍遠傳達最後的話語。
可惜喉中湧出的鮮血沒能讓她如願。
那日你斬殺妖物為我父親報仇,又從畜生手中救下我的清白。
今日我無以為報,唯以此身擋下利刃,願恩人得勝。
女子不知道身前的恩人能否明白她的心意,但她也沒機會再解釋了。
霍遠呆滯的看著女子雙瞳漸漸擴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眼前的一切。
恍若一場噩夢。
“啊,啊,啊……”
柳憨牛失魂落魄的跪倒在地,口中發出嗯嗯啊啊的胡言亂語。
恐怖的妖物就在前方,柳憨牛不敢再上前一步,他只是徒勞的跪著,愣愣的看著血液浸入白雪,將他眼中的天地都染成一片赤色。
“砍頭,砍他的頭啊!你在幹什麽!”
香汗淋漓的沈三娘隻覺下方傳來的靈氣已經濃稠到幾乎要凝成霧氣,自己的壓製在這種程度的衝擊下搖搖欲墜,似乎下一刻就要崩塌,此刻她再也顧不得留什麽活口了,叱罵催促著少年繼續揮刀。
少年沒有多說,只是將長刀舉過頭頂,鎖定了霍遠的脖頸,可在二者視線碰撞的刹那,一股冷顫忽然自少年腳尖升起,迅速過遍了他的全身。
少年從未見過這樣的眼神。
冷漠,平靜,卻又瘋狂。
如同一隻即將喪失理智的猛獸。
少年下意識的移開了眼神,揮下了手中的刀。
再凶猛的野獸,也只不過是落單的獵物罷了。
他這麽安慰著自己。
“天殺的畜生!還我的兒媳啊!”
可忽然一道有些刺耳的尖叫響起,一名不知何時來到近前的陌生老婦竟是直接衝到了寒光之下,用盡全身的力氣撞向了少年。
‘嗤’
刀刃入肉,毫無滯澀的斬過第一個物體,接著斬入了第二個物體。
刀鋒停留在霍遠的肩中,這一刀,又偏了。
但也沒有偏。
它還是斬下了一顆頭顱。
“娘,娘啊……”
跪在雪中的柳憨牛顫抖的伸出手,似是想要觸碰什麽,卻又無法觸及。
那是他的母親。
也是他生命的全部。
妻子與母親重疊在一起的血色濃的如同黑夜中的烈火,燒過了雪原,燒過了天地,直至點燃了他的軀體。
柳憨牛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被踩碎了,又被粗暴的揉在了一起,扔在了焚爐中。
他站起身,沒有哭,也沒有祈求。
他只是沉默的彎下了膝蓋。
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跪地。
他知道,無論他再磕多少個響頭,也換不回二人的性命。
‘兒啊,你會不會覺得憨牛這個名字不好聽啊?’
‘兒啊,村西的小翠沒了爹娘,你去問問她願意跟你不?’
‘兒啊,小翠是好閨女,她既然答應了你,你今後可要好好對待人家,娘可是稀罕這閨女的緊,你要是敢欺負她,娘可要收拾你!’
柳憨牛顫抖著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名字是死去的爹起的,因為他的脾氣從小就好的像只會耕地的牛。
柳憨牛緩緩蕩起了臂膀。
他跪在小翠門前三天,打跑了一夥村裡的無賴,昏迷前才第一次看見小翠走出房門。
越來越快的風聲掠過柳憨牛的耳邊,如同母親漸漸消散的叮囑。
娘,兒子都按照你說的做了,可為什麽,為什麽你們還會死啊!
我知道了,都是妖……
都是這幫妖物害的!
寒光起,刀光落。
柳憨牛倒在赤紅的火焰中,咬著牙,伸出不停哆嗦的手,吃力的攬過了一旁母親的頭顱,緊緊抱在了懷裡。
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這一刀,隻劈中了霍遠的手臂。
霍遠閉上了雙眼,字跡一行行滾過,他不再去看,他已經將氣海燃燒到了極限,每一秒都需要數年的時間去修補。
他甚至沒有心思去考慮剩下的時間是否足夠。
他現在隻想衝破這封印,然後揮刀,殺妖。
少年再次舉起長刀,卻發現面前之人連護身的靈氣都微乎其微。
是到極限了麽?
他咧開嘴,踩著腳下的屍體,刀尖越過頭頂,向後,再向後,直至與後背平齊。
這一刀他將揮出十二分的力量,結束這場戰鬥,然後和三娘殺光這裡的獵物。
‘嘎吱’
可再一次,一道輕輕的踩雪聲響起。
‘嘎吱嘎吱’
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
直至化作沉悶而整齊的聲浪。
少年驚愕的抬頭看去,卻發現原本聚在院子一角的村民不知何時起都站起了身。
而當其中一人屈著膝,邁開了步伐,開始奔跑後,便有第二個人跟在了他的身後。
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殺妖啊!”
人群嘶吼著,咆哮著,邁著顫抖的步伐衝向了高高舉起的長刀。
他們手裡有的拎著鋤頭,有的握著石頭,甚至還有個老人舉著他的拐杖。
他們是凡人,身前卻是大妖。
有勝算麽?
沒有。
但能停下麽?
……
柳憨牛倒下了,可火焰沒有熄滅,那熾熱刺目的光火順著洇開的血跡點燃了這孤單的村落。
這世間,總有些道理不是靠講的。
這世間,總有些人是不識字的。
但好在,這世間,還有火種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