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霍遠沒有回答的意思,王長雲也並不在意,自己繼續自顧自的說著“你是人,所以覺得妖是該死的,魔族也是該死的,因為這二者都以人為食。”
“但你換一個方向,你是妖,你只是想找東西吃,只是想活下去,就要被人一直追殺,所以你也會覺得人是該死的。”
“可大家的目地其實都是一樣的,都只是想活下去罷了。”
“你究竟要說什麽?”霍遠打斷了對方的話,冷聲問道。
“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也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封長兵留下的那封秘信你看過了麽?”
“算了,你要是看過也不會問這些了。”
王長雲在樹上敲了敲煙鬥,將殘灰抖去,再次深深吸了一口。
“呼……其實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只是寫了一些西府的瑣事。”
“比如收攏周邊縣城百姓,放棄外出巡邏,頻繁向鎮北關求援等等。”
“你有沒有去過其他縣郡?”
“沒有。”
“那我給你解釋一下這些瑣事代表的背後含義吧。”王長雲蹲在地上,伸出手指畫了一個扁扁的圓。“打個比方,這是北洲,我們在圓的下方,鎮北關在圓的上方。”
王長雲在圓的左邊畫了個小圓“這西方,是西府。”
“這東方,是東府。”
“而西府外,是滄瀾山脈。”
小圓的旁邊多了幾條長長的豎。
“滄瀾山脈的面積很大,比整個北洲都要大,裡面有無數的妖物。”
“但山脈很窮,吃的很少,競爭很激烈,為了活命,便會有妖物從山脈中跑出來,到北洲覓食,這也是大部分妖物的來源。”
“絕大多數妖物很弱,吃幾個或是十幾個人也就飽了。”
“可總有些很強的妖物,想要吃到更好的食物,比如人族的修士。”
“只是妖物沒有人族團結,很難得手,這時便會有大部分的妖物暫時聯手,一起衝擊人族的城鎮。”
“這便是妖潮。”
“妖潮有大有小,小的會被西府擊退,大一些的,會被西府聯合鎮北軍擊退。”
“但有些時候,鎮北軍不能及時增援,這個時候又該怎麽辦呢?”
王長雲在代表西府的圓旁邊畫了幾個小叉。
“西府一般會將周邊散落的百姓聚集到城內,然後依托城牆龜縮防守,支撐到鎮北軍增援。”
“只是這種做法有一個小問題,小子,你發現了沒有?”
“……”
霍遠沒說話,他盯著雪地裡的大圓,心底默默歎了口氣。
他當然發現了問題,西府一旦龜縮起來,那也就意味著一切的外出活動都會停止。
其中自然也包括巡邏和清剿。
無數的妖物將越過西府這個屏障,長驅直入,肆虐整個北洲。
而北松縣,屆時需要面對的妖物無論是從數量還是質量上,都將會提升不止一個層次。
“所以趙總隊長會著急,如果沒有足夠的納靈坐鎮,北松縣只有遷移去東府一條路可走。”
“先不說東府會不會接受,單單是這漫漫長路,又要死多少人?”
王長雲擦了擦手上的雪,將煙鬥放回嘴裡,又填了些煙絲。
“那這與你做的事又何乾?”
霍遠抬起頭盯著對方,他已經明白了趙勝的擔憂,但這似乎與王長雲的所作所為並沒有太大的關系。
那楚玉枝是從鎮北關而來,大概率是個魔族,又與西府有什麽聯系?
“正如我先前所說,西府之所以會收縮,是因為鎮北關不能及時支援,那麽,為什麽鎮北關不能及時支援呢?”
“因為魔族?”
“不錯,鎮北關外,是極北之地,裡面只有被先皇趕入其中的魔族。”
“鎮北關出了什麽事?”
“那我就不知道嘍。”
王長雲吐了口白煙,渾濁的霧氣在冷風的吹拂下幾乎是瞬間就消散在了天地間,隻留下淡淡的木香。
“在這場棋局中,我不過是個小的不能再小的卒子罷了,既然楚玉枝見了你而沒殺你,或許你會有入局的機會。”
“你也不用問我到底在謀劃什麽,我不會告訴你的。”
“你殺了我,知不知道會害死多少人?”
霍遠聞言眉頭一皺“害死?難道不殺你,你就能在妖潮下保全北松縣?你連民兵都能送給妖物當血食!”
“那是因為對方是楚玉枝,她提任何要求我都只能盡量滿足,自我就任縣長以來,北松縣少死了何止千人!”
“我盡職盡責!”
“付出少數人的性命,換取多數人的安全,難道有錯嗎!”
“你今天殺了我又能如何?你殺得了下一個縣長嗎?你殺的盡嗎!”
王長雲越說情緒越激動,似是有些不解對方的執拗。
“最後一個問題,鎮北軍會放棄北松縣麽?”
霍遠沒有與對方爭辯,今日此情此景,已無法回頭,被人算計也好, 入什麽局也罷,王長雲都不可能活著回去。
“呵,大將軍怎麽會放棄他的子民呢?”王長雲嘴角扯出一抹譏諷“他會派人帶北松縣進行遷移,或許也會派一個小隊長期駐守,但這都沒有意義。”
“鎮北軍一個小隊不過十人,怎麽守得住上萬人的北松縣?”
“你今天放了我,我幫你守,在我的計劃裡,北松縣不會倒在妖潮下,你也可以去宗門,去鎮北軍,以你的天賦,甚至有可能在妖潮來臨之前更進一步。”
“你與我沒有生死之仇,我們利益一致,楚玉枝不能親手殺我,所以她騙你來,你若是殺了我……”
王長雲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他的視線飄過眼前精美的玉質煙鬥,卻發現煙鬥的前端已經消失不見。
冰冷的寒風順著殘缺的煙鬥湧入口中,衝入咽喉,最終沒入胸腔。
“嗬…嗬。”
王長雲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身前青年的衣領,去質問對方一句。
為什麽?
只是他的手尚在半空便已失去了力量的支撐,最終無力的垂回了身側,連帶著他的身體也軟軟的倒在了雪地裡。
霍遠挽了個刀花,抖去刀身沾上的幾滴鮮血後,收刀入鞘。
可惜了,王長雲始終都沒有說出他的謀劃。
霍遠歎了口氣,有些煩悶,王長雲說的這些事如同一座小山壓在他的心頭,東府那邊先不談,光是即將到來的妖潮便已經足夠讓人殫心竭慮了。
而且他心底總隱隱有種預感,楚玉枝那邊的謀劃,要比這妖潮還要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