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好在只是穿了筋肉,沒有碎了骨頭,總隊長的手沒有因此而廢掉。”
李兆武臉上浮現出一抹慶幸,若是因為他一時的莽撞而害得總隊長落下傷殘,那他真是一生都會愧疚。
“這是總隊長第一次救我,那個姑娘就是現在你的嫂子。”
“在那之後不久的又一次任務中……”
雪夜下的趕路是寂寥而冰冷的,霍遠就這麽聽著對方絮絮叨叨的講述往事。
每一次被救或是被幫助的經歷,李兆武都記在心裡。
近二十年的兵伍生涯,十余次的救命之恩。
他們這些民兵,說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一點也不過分,如果不是總隊長相救,他李兆武早都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你看到前面老趙身後的幾個人了麽?”
李兆武指了指隊伍前方,領頭的趙勝身後跟著的那幾個民兵。
“嗯,看到了。”
那幾個民兵霍遠從縣裡的民兵營開始就注意到了,年紀都不大,看身姿實力也似乎都是平平,但從趙勝發話的那一刻開始,這幾人就站在他身邊沒有動過。
兩次計數,這幾人面色一絲一毫的變化都沒有。
“他們沒跟過總隊長,甚至連總隊長的面都沒怎麽見過,從入營起,他們就跟著趙勝。”
“這幾個小子都是孤兒,從一開始的混帳潑皮,到現在的模樣,前後大概有個五六年吧。”
“這都是被趙勝一次一次救出來的。”
“一次沒反應,兩次不說話,三次呢?四次呢?”
“就如同總隊長當年救趙勝一樣。”
“什麽樣的人,帶什麽樣的兵。”
“雖然我們看上去是烏合之眾,但我們肩上的擔子從來沒有輕過。”
“小遠,你當年進了張明然的隊伍,我其實很擔心,擔心你會被他影響,哥沒本事,不能找人給你換個隊伍。”
“但你現在依然沒有與他同流合汙,哥就放心了。”
李兆武看向霍遠,眼神複雜,似有幾分愧疚,也似有幾分釋懷。
當年為了給霍遠換個小隊,他不止一次的去找總隊長,甚至好幾次都急了眼,他把總隊長屋裡的桌子都掀了三次。
只是總隊長始終沒松口,一直說再等等,再等等。
“李哥……”
霍遠自是不知道這背後的事情,不過前身的記憶中從未因此事而對李兆武有過半分埋怨。
升米恩,鬥米仇這種事,無論是前身還是現在的他,都做不出來。
一路無言。
…………
“我們到了。”
再次穿過一片壓滿積雪的樹林後,隊伍前方引路的趙勝停下了腳步,抬起手,向身後眾人示意。
“老趙,陳家村的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李兆武越過眾人,來到趙勝身旁,此處已經能隱約的看到不遠處的村口房屋了。
只是與眾人腦海中想象的破敗景象不同,此刻的陳家村戶戶亮著明燈,甚至還有幾戶人家冒著炊煙,一派祥和。
哪裡有妖禍的痕跡。
但此刻已夜近午時,不說熄燈休息,怎麽也不該有炊煙升起才對。
有什麽東西,是現在非要烹煮不可?
“列隊,保持警戒,不要單獨行動,進村。”
趙勝眯起雙眼,細細觀望了許久,卻也沒看出什麽眉目,便抽出腰間佩刀,率先邁步向村子裡走去。
此刻天空飄落的白雪又密了幾分,村口的燈火透過茫茫的風雪忽隱忽現,一行人的腳步在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痕跡,趙勝將刀鋒隱在披風下,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當兵二十余年,他什麽情況都見過,眼下的村子越平和,就越詭異。
但他必須要去。
總隊長,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因為他知道,如果角色互換,此刻總隊長一樣會站到這裡。
“有人嗎?”
趙勝走到村口一戶冒著炊煙的人家外,伸手輕敲木門,卻是許久沒人應答。
‘嘭’
李兆武走到近前,與趙勝對視一眼後,抬腿一腳踹開了房門。
“沒人。”
屋內空間不大,率先進門的二人幾個呼吸間便掃過了整個房間,被褥疊的整整齊齊,炕上也是溫熱。
“去廚房。”
趙勝轉身出門,走向一旁的小屋,這種民房的灶台一般與住宿的房間相連,在做飯的時候,柴火的溫度會順便加熱土炕,讓夜晚的安睡更舒適。
霍遠沉默的跟在隊伍後面,不知是否是錯覺,自踏入陳家村的那一刻起,他搭在腰間的手便忍不住有些發抖。
仿佛鞘中長刀難以抑製的發出了渴望的嗡鳴。
他修的是斬妖刀法。
渴望的對象只有一個。
“老李,這肉塊……”
趙勝走到冒著熱氣的灶台旁,伸刀挑開了鍋蓋,沸騰的大鍋裡起起伏伏的翻滾著渾濁的油花與蒼白的肉塊。
“拔刀!”
李兆武只是看了一眼,便回過身,怒喝出聲。
鍋裡的肉塊剁的很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也看不出是何種動物。
但老李看到了一撮黑色的毛發。
那是人的頭髮。
一行人走出院門,連續踹開五戶亮燈的人家,無一例外,皆是空空蕩蕩。
“不要單走,一戶戶查過去。”
趙勝再次回身叮囑,此情此景,分頭行動乃是大忌中的大忌,他殺妖多年,不會犯這種錯誤。
空的。
空的。
還是空的。
霍遠跟在隊伍中一路走過,所有房屋都沒有發現任何線索,別說是人,就連村子裡養的狗都不見了蹤影,除了點點血跡外,毫無發現。
寂靜的可怕。
並且越接近村子中心,霍遠手中的刀顫抖的就越厲害。
“有人!”
終於,在接近村子中心的一間冒著炊煙的屋子內,眾人發現了第一個活人。
“你們是來吃飯的嘛?”
不大的房間內有著一名身著棉布花襖的女童坐在炕沿,手中端著一碗蒼白的肉,嘴裡塞的鼓鼓囊囊,口齒不清的看向闖入的眾人。
“你的父母呢?”
趙勝眉頭微皺,上前一步,看著這個約莫七,八歲的女童開口問道。
第一眼看到這女童的時候,趙勝心裡一驚,還以為是哪來的大妖,但對方身上並沒有傳來任何有威脅的感覺,屋子裡也沒有一點妖氣。
似乎只是個尋常的孩童。
“嘻嘻,你找他們幹嘛呀?”
女童咽下口中肉塊,仰起頭,咧開嘴角,露出雪一樣潔白的牙齒,看向趙勝。
“叔叔當然是有事了,乖,告訴叔叔他們去哪了。”
趙勝彎下腰,拿出不多的耐心哄著面前的女童。
“他們啊……”
女童端著碗,轉著靈動的眼珠,似乎是在思考。
片刻後,她將碗向前送去。
“在這裡呢,叔叔你要問他們什麽呢?”
碗中白肉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遮蔽了趙勝的視線。
隱約中,他似乎看到女童的嘴角咧的愈發大開了起來,裂縫一直延伸到了耳根。
“我要……”
趙勝雙眼變的一片迷茫,情不自禁的將頭低下,便要去吃那碗中的白肉。
“把碗放下。”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肉塊之時,一道厲喝猛然炸響,璀璨的寒光忽的在他眼中亮起,裹著冷冽的冰風,劃過一條飄忽光弧,重重的斬在了那女童的後頸之上!
聲如雷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