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夜趕回北松縣明顯是不現實的,趙勝與李兆武的傷勢都需要處理,剩余的七名民兵沒有受傷,狀態也還好,便擔起了守夜的責任。
妖物自是沒有,每個實力強大的妖物領地意識都很強,這附近的小妖估計早早的就跑遠了。
守的是陳家村村民。
有些時候人的心理其實很奇怪,明明面對妖物時隻敢瑟瑟發抖,卑躬屈膝,但面對能夠斬殺妖物的同族時,卻反而能生出幾分令人訝異的心思。
獻祭金童玉女換取村落平安這種事趙勝都不止一次的見過了。
眼下陳家村村民雖然做的事都是出於自保,硬要說也算情有可原,但趙勝每每想到方才那木訥漢子咀嚼口中肉片的模樣就禁不住一陣陣感到惡心。
自己究竟是在守護些什麽……
封長兵死了,趙勝最大的迷茫不在於如何帶兵,也不在於如何殺妖,這些事早已融於了他的本能,根本無需去想。
他只是找不到自己前行的意義了。
北松縣……
沒了總隊長的北松縣,還是他趙勝的北松縣麽……
“勝哥,你的傷怎麽樣了。”
一聲問候打斷了他的思路,趙勝抬頭看去,卻是霍遠走到了屋內,面帶關切的注視著自己。
“還好,兆武呢?”
“李哥已經躺下了,他的傷勢要重一些,明天估計要做個春凳把他抬回縣裡。”
“嗯,今夜多虧小遠你了,想不到你的實力已經這麽強了。”
趙勝眼裡露出由衷的讚歎,其實他平時與霍遠很少有來往,對對方的實力也不太清楚,不過今夜一戰,霍遠的表現已經徹底征服了他。
若不是對方的資歷尚淺,對很多事都不熟悉,趙勝都想把這總隊長讓出來。
“在和張明然一戰後僥幸有所突破。”
“張明然?”
“嗯,昨天下午的時候……”
霍遠將自己昨日斬殺張明然的事說了一遍,只不過略去了一些細節,把筆墨著重放到了張明然與妖物的交易,以及兩名隱藏行蹤的魔族身上。
“哦,殺了就殺了吧,挺好的。”
趙勝聽完後卻只是隨口應了一句,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其他的情緒。
本就是一個害群之馬,死了就死了,就算霍遠今日沒有這般驚人的表現,趙勝也不會去追究這種事。
“小遠,你剛剛說的那一男一女,你確定是魔族麽?”
相較於張明然與狼妖勾結的事情,趙勝對魔族這兩個字似乎更加看重。
“嗯,我確定。”
“這樣麽……”見霍遠面有疑色,趙勝歎息了一聲後開口解釋道“小遠你有所不知,我們北松縣在整個北洲處於偏南一些的位置,雖然經常有妖禍,但幾乎很難看到魔族的身影。”
“因為所有的魔族都被鎮北關擋在了極北之地。”
“那是先皇一寸一寸的打下來的成果。”
“這麽多年,除了偶爾有運氣很好的魔族能夠潛入外,尋常的魔族根本沒有機會進到關內。”
“據你所言,那一男一女二人不過是最尋常的普通魔族……”
“不過也有可能是野生的雜碎,不必太擔心,這不是你我要考慮的問題。”
趙勝正欲多說幾句,卻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笑著拍了拍霍遠的肩膀,示意對方無需在意。
不論是封長兵之前說的北洲危局,還是鎮北軍出了什麽問題,都與他們北松縣的民兵沒關系。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他們一幫凡人能幹什麽。
只是話雖如此,趙勝的眼底卻隱著一抹深深的焦慮。
亂世若至,遭難最深的,永遠都是平民百姓。
僅憑他們百來個民兵,能做什麽?
霍遠聽了趙勝的話後,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房間,他來此本就是匯報張明然一事,既然新任總隊長已經表明了態度,此事便告一段落了。
一夜無言。
次日清晨,風雪已停。
“昨晚沒什麽動靜吧?”
趙勝走出房門,看向一旁執勤的民兵問道。
“沒有,趙哥,那些村民並沒有什麽異動,昨晚各自散去後便沒什麽動靜了。”
“嗯,我們出發吧。”
“是。”
簡單整理後,眾人便打點好了行裝,兩個民兵抬起臨時搭建的春凳,將李兆武放到上方,趙勝背上束著封長兵的屍體走在前方,霍遠則走在隊伍最後。
咯吱咯吱的踩雪聲打破了陳家村寂靜的黎明,一行十人默默的向著村口走去,霍遠能夠清晰的感知到一路上隱藏著的目光。
那是村民在隔著窗戶或者門縫窺視。
直至霍遠踏出村口的那一刻,也沒有一個人出來。
他回頭望去,發現已經有人家開始升起了炊煙,筆直的白霧升騰而起,一路向著澄澈的藍天飄去。
這次鍋裡煮著的,會是什麽呢?
霍遠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或許是有人出來感謝,或者是有人出來道歉。
但什麽都沒有。
趙勝也什麽都沒有說。
似乎這種事大家已經習以為常,也已經感到麻木了。
這讓霍遠的心底有些壓抑。
他總覺得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陳家村,究竟算什麽呢?
他們這趟拚上性命的行動,又到底有什麽意義呢?
……
太陽緩緩移動著,從清晨到正午,途徑一處樹林的眾人決定休整一會,吃個午飯。
返程的雪很厚,行動起來不方便,加上隊伍裡兩人受傷,速度比來時要慢上許多。
“李哥,陳家村的人後面會怎樣?”
一株松針樹下,霍遠將乾糧和水囊遞給李兆武後,也靠坐在樹乾旁,嘴裡一邊嚼著凍的梆硬的饅頭,一邊開口。
“陳家村麽……回縣城後,趙勝會將此次行動的過程上報給縣衙,縣衙大概率會在地圖上將陳家村的名字抹去吧。”
“抹去?”
“抹去就意味著,從今往後,縣衙不會再理會陳家村的一切求援消息,所有陳家村登記在案的人,都會被移除戶籍,歸檔到流民裡。”
“他們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帶上全部的家當,橫跨雪原,去北洲其余的縣城或是村子當流民。”
“二是繼續在村子裡默默的生活,直至有一天被妖物找上門,盡數淪為口糧。”
“怎麽,小遠你有什麽想法麽?”
微風掠過樹梢,斑駁的日光透過松針樹稀疏的枝葉打下,在純白的雪地上刻出晃動而散亂的光斑,霍遠有些出神的盯著這些光斑,片刻後他搖了搖頭,灌了一口冰水。
“沒什麽,這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