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關麽……好名字。”
封長兵跌坐在地,聲若蚊呐。
長久的折磨本就令他燈枯油盡,最後斬出的那一刀更是耗盡了他僅剩的心神,此刻的老人渾身冰冷,已然是風中殘燭。
“總隊長……”
趙勝捂著心口走來,剛剛精壯男人震開他的那一拳直接碎了他胸骨,現在每次的呼吸都夾雜著刀割般的劇痛。
“阿勝,從今天起,北松縣就交到你手裡了。”
老人的目光掃過四周。
北松縣一百四十三名民兵,此刻村中卻只有十九人,其中四人入炊煙,四人血染白雪。
“我房間的床下有一封密信,看完它,然後燒掉,北洲已到生死存亡之時,今夜的場面,會不斷重演。”
“但無論今後發生什麽,都不要忘記你的身份,你能做到麽?”
“能……”
趙勝跪倒在地,聲音哽咽,眼眶泛紅。
他殺妖近三十年,同伴死去的場景已經見得太多了,老人身上的傷勢他甚至都不需要看第二眼。
回天乏術。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深深包裹住了他。
自己真的能接下這個重擔麽……
“兆武,你過來。”
封長兵輕輕拍了拍趙勝的手,轉過頭,示意一旁剛剛掙扎著站起身的李兆武上前。
“總隊長。”
李兆武的傷勢甚至比趙勝還要嚴重,畢竟他本身的實力就不如對方,除了胸骨外,他的幾根肋骨也連帶著一起斷裂開來,能夠站起身全憑一口氣撐著。
但他一聲沒吭,就這麽走到了老人的身旁,與趙勝一般跪了下去。
“你的天賦不佳,但善人情事故,回到縣城後,你要多多輔佐阿勝,有些事,要攔住他。”
“我死之後,縣衙那邊可能會有變數,你要盡力去斡旋。”
“能做到麽?”
“能……”
老人欣慰的點了點頭,緩了緩,隨後再次開口。
“小遠,你也過來。”
簡單交待李兆武幾句後,封長兵終於是將目光再次放到了身前。
當青芒被擋下的那一刹那,即便是以封長兵的心性都難免有些絕望。
他當時已經沒有再出第二刀的可能了。
不過還好有霍遠在。
“總隊長。”
霍遠來到老人面前,沒有跪,只是平靜的坐了下去。
前身被分配到張明然隊伍中的這幾年中,如果說對誰有所怨言的話,面前這個所謂的總隊長一定是要佔一個的。
張明然是個什麽人,總隊長沒道理不知道,但卻仍然把前身送入泥潭中,沉淪多年,直至最後一刻,前身都沒能對此事釋懷。
因此霍遠對面前的老人並沒有什麽好感,他今夜來此,也只是因為李兆武罷了。
“小遠,我知道你對我有不滿,甚至是有些怨恨我。”
“總隊長,我沒有……”
“咳咳……這是應該的。”
封長兵重重的咳了兩下,劇烈的喘息著打斷了霍遠的話,花了許久,終於再度平靜了下來,只是本就微弱的嗓音更低了幾分。
“當年兆武找過我很多次,甚至和我大吵一番,張明然是個什麽東西,我自是清楚不過,把你送到他的手中,無異於羊入虎口。”
“但是啊……小遠,你還記不記得你入營的那一天你和我說了什麽?”
老人抬起頭,雙眼蒙上幾分渾濁,似是在追憶往事。
“我說,我要加入鎮北軍,要殺很多很多的妖,為父母報仇。”
霍遠沉默良久,終於從繁雜的記憶中翻到了這格外清晰的一段。
“你可能會吃很多的苦,甚至可能會因此而送命。”
老人輕聲開口,臉上帶著輕微的笑意,話語一如當年。
“我不怕。”
霍遠面色複雜,澀聲開口,十三歲的他似乎穿越了時光,與此刻雪夜下的青年身形重合在了一起。
“那麽我將送你進入民兵營中最卑劣的小隊,你將在那裡磨煉你的心性,捶打你的實力,你將品嘗到人世間最苦惡的人心,你將在黑暗中持續沉淪。”
“在那之後,我將握著你刀,助你親手斬下張明然的頭顱,以此作為踏入鎮北的敲門磚。”
“我本以為你的天賦不夠,所以自作主張的安排了這樣一條路。”
“小遠,是我封長兵錯了,你的天賦……”
“當得上卓絕二字。”
“你可以恨我,但不要恨北松縣,一個月後,鎮北軍來此,會有人出面收你入伍,我已打點好了。”
“不過現在看來,是我自以為是了……”
“小遠,對不起……”
“阿勝,兆武,對不起……”
“今後,就靠你們了。”
老人的聲音愈發低落,直至消逝在雪花落地的嘈雜中。
風雪呼嘯,鵝毛般的潔白鋪天蓋地的落下,如同打翻的鹽罐般,為天地鍍上了一層厚重的鹹苦寒霜。
霍遠就這麽坐在雪中,任由發梢被染白,肩頭被掩蓋。
他看著對面已經溘上雙眼的老人,沉默不語。
似乎心底有一聲釋然的歎息響起,那從醒來便一直縈繞在心間的淡淡不適就此煙消雲散。
對?
錯?
不重要了。
霍遠站起身,看向一旁數米長的無頭雪豹屍身,搖了搖頭。
從始至終, 封長兵都沒有看那妖物屍身一眼。
對方的挑釁,威脅,謾罵,他從沒放在過心上。
妖,就是該殺的。
因果?報應?
都不會成為揮刀的阻礙。
霍遠解開披風,抖去上方的雪花,輕輕搭在了老人的肩頭。
總隊長,你做的沒錯。
路是我自己選的,最終的失敗也只是技不如人罷了,沒什麽可埋怨的。
你的眼光也沒錯,我的資質確實一般。
三十年才悟得一刀,算什麽卓絕。
【已吞噬一名妖族生靈】
【該生靈共修行一百六十五年,其中共停滯二十二年】
【當前累積修為共三百三十八年】
看著眼底的字跡,霍遠歎了口氣,沒去理會,伸手扶起了趙勝與李兆武。
“趙哥,怎麽處理?”
一名靠過來的民兵將幾人擋在身後,看向小廣場另一側擠在一團的村民,聲音冰冷。
此番的來龍去脈並不複雜。
封長兵曾經殺了這雪豹妖物的家眷,或許是這雪豹運氣好,撿了一條性命,過了多年後,雪豹又僥幸的跨過了納靈境的門檻,有了報仇的實力。
便來到陳家村,脅迫村民將封長兵引來,襲擊了對方。
有妖狐的幫助,僅僅是一個五人小隊沒有反抗的機會。
再之後……
便是炊煙升起。
“先避雪吧。”
趙勝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封長兵已經有些僵硬的身軀用披風仔細包裹好,轉身進了一旁的房屋。
長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