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破曉，和煦的陽光緩緩灑滿大地，勃勃生機籠罩著世界。但有的地方卻享受不到這蓬勃的生機。

　　林家鎮的天空依然籠罩在一片灰之中，不僅天空灰暗，鎮子外圍也充斥著一股朦朧的氣息，仿佛灰色的墳包，把林家鎮的一切都埋在裡邊。

　　算算時間，林家鎮已經被封鎖了十天。

　　十天前，林家鎮外圍的林子裡傳來了一聲悠遠的狼嚎聲。那一霎那，全鎮的羊都發出了淒厲的鳴啼聲，齊齊撞牆而死。

　　隨後，濃烈的瘴氣從林中升起，仿佛一座天然的屏障，隔住了林家鎮和外界的聯系。所有試圖出去的人，都在瘴氣中消失無蹤，再也沒有回來過。

　　以往也有這種情況，一般數日瘴氣便會消散，可這次，瘴氣持續了十天，尚未有退去的跡象。

　　這個早晨並不安寧。

　　鎮子中央，恢宏大氣的林府門前，十余個灰衣仆從提著燈籠，簇擁著兩名黑冠白衣的中年男人，匆匆步入前門，直奔林家後院而去。

　　後院住著林府女眷，因此灰衣仆從到了後院門口便紛紛停步，由兩位嫩黃衣裳的丫鬟帶著兩名男子進入後院。其中一名身材微胖的男子忍不住氣喘籲籲地開口問道:“敢問是何事如此匆忙?難道是老太君……”

　　另一名男子也露出疑惑神情。

　　這兩位是林家鎮最有名的大夫，胖的是李才啟，瘦的叫方大明。今兒一大早，他們便被林府的仆從拍門叫醒，讓他們趕緊上林府來看看，按理說，他們倆一起來至少得是重病起步，上限瀕死。

　　總之肯定不是小病。

　　出門過於匆忙，他倆隻來得及往臉上抹一把水，便匆匆忙忙趕來林府，李才啟頂著一頭亂發，眼屎都來不及擦，方大明也差不多。兩位大夫心中不約而同閃過一個念頭，可千萬別是林府老太君出事兒了……

　　他倆不是第一次來林府看病了。自從林家鎮被瘴氣封鎖以後，林家鎮的老人便紛紛中邪似的生了一種奇怪的病，食不知味，凡食必吐。這種症狀，被稱為“厭病”，是吸入了妖瘴導致的。老年人的身子骨較弱，因此成了第一批倒下的人。

　　但他倆只是普通的大夫，治不了這怪力亂神的病症，只能開點藥方略做調理。偏偏這段時間鎮裡專門處理事情的人病倒了，他倆成了全鎮的希望，上門問診的人快把門檻都踏破了，最後還是只能得到他們無奈搖頭。

　　“救不了……”

　　作為大夫本應該懸壺濟世，但現在，他們巴不得遠離這裡，走得越遠越好。這十天裡，每當看到鎮裡人充滿希翼來尋，又滿臉失望地離開，身為大夫的自尊心就一點點被刺痛。

　　無能為力啊，無能為力……

　　這邊，丫鬟聽到問話腳步不停，回道:

　　“不是老太君。”

　　聞言，李才啟心中稍安。

　　不是老太君就好，不是老太君就好。

　　五日前，李才啟曾經來林府給老太君看病。老太君信佛，生病之前她一向吃齋念佛，沒事就會到處走動，尋些奇異花朵，種在林府大院裡。因此，年過七十的老太君身子依然硬朗，面目看著也十分慈祥。可上次李才啟來看病時，看著床上躺著的人，有些難以置信，這具和骷髏無異的皮包骨，居然是老太君?

　　如果不是這皮包骨有些微弱呼吸，他都以為林老爺在拿一具屍體戲弄他。

　　這樣的老人，就算他真有什麽民間偏方，又怎麽敢給老太君用?就連在旁邊坐著，他都生怕喘氣太用力，一不小心把老太君最後的生命之火吹熄了。

　　“恕我無能……”當時他隻得抱拳告罪一聲，黯然離去。

　　李才啟很快回過神來。

　　“不是老太君又是誰?難不成是林老爺?”

　　“瞎說什麽呢！”丫鬟臉色一變，呵斥一聲，胖大夫自知失言，低下頭去。走過幾個彎，幾人來到了後院廂房處。

　　灰色的天空籠罩在廂房上方，廂房前的小院裡已經站著幾個來回踱步的人，見兩位大夫到了，為首那位方臉垂眼、身著白色華袍的雍容男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

　　“李大夫，方大夫！清晨叨擾兩位休息，實在是對不住。”

　　“無妨，林老爺，敢問是哪位生了病?”開口的是方大明。他一想到不是給老太君看那催命的厭病，頓時摩拳擦掌，以他行醫幾十年的資歷，自然要比老李更有自信，不說包治百病，至少也能解決許多疑難雜症。

　　“是小女。”

　　“哦?”方大明一聽，神情更為自得:“林老爺請放心，有我在，定然能讓林小姐藥到病除。”

　　李才啟在旁邊聽得惡心，嘴上不敢說什麽，心裡啐了一聲:你方某人真是個欺軟怕硬的東西，厭病不敢治，隻敢拿些小病小症找存在感，我呸！

　　不同於李才啟的不屑，林老爺聽完方大明的話後面色一喜，激動地上前牢牢握住方大明的雙手。

　　“方大夫！你可千萬要治好婉晴啊！”

　　“當然，當然！走，速速帶我去看看林小姐。”林老爺如夢初醒，急忙在前邊帶路，方大明負手在背，自信滿滿地跟在後面。而李才啟兜著雙手，見沒什麽人在意，便也跟在眾人後邊，慢悠悠地進了林小姐的閨房。

　　一進房間，李才啟的臉色就變了。

　　房間裡昏暗無比，所有的窗都被封上了，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屋內的油燈也被撤去，可以說不借助門口那不明不暗的光線，幾乎看不清東西。也正是借著這點光線，李才啟看到了閨房裡的那一坨林小姐……

　　至於為什麽說是一坨，因為林小姐躺在床上，將被褥卷起裹住自己，隻留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看起來就是很大一坨。

　　這位林小姐讓李才啟感到不祥。從被褥間露出的那雙眼睛，隱約能看到淡淡綠光，看他們的眼神像是荒外野獸看待獵物，十分瘮人。

　　“不對勁。”李才啟暗道不好，後退一步站到門邊。

　　方大明的臉色也有些不好，心中暗道倒霉。本來以為是普通病症，要在眾人面前表現一番，洗刷庸醫的恥辱，萬萬沒想到，這林小姐的病比那老太君的還要嚇人，被這小姑娘盯著，總覺得渾身發冷。

　　“額——”方大明拖長了聲音，悄悄吞咽口水，故作遺憾地說:“林老爺，在下才疏學淺，林小姐這病怕是……”

　　“怕是什麽?”

　　“怕是，在下無力救治啊。”方大明把心一橫，索性說了實話:“依我看來，這病是厭病的一種症狀，喚作‘厭光’，得找仙家救治。”

　　厭病，不只有厭食一種症狀，還有厭光、厭水等。林小姐這症狀一看就是厭光，整個人跟中邪了一樣，別說救治，方大明靠都不敢靠近她，說白了就是您另請高明吧。

　　但這個節骨眼兒上哪去找仙家呢?

　　不說這瘴氣不散，連鎮子都出不了，就算出去了，到哪找那行蹤不定的仙家治病?到柳州城還有點希望，但離著十萬八千裡呢。

　　雖然方大明沒說，但這林小姐基本是沒救了。

　　“慢來， 慢來。”林老爺聽罷，和善地笑了笑，拍拍手。不一會兒，幾名護院武師走了進來。

　　“方大夫，還沒把脈號診，怎能輕易下判斷?這樣好了，你們都出來，把門關上，讓方大夫好好給婉晴把把脈。”

　　聽了這話，李才啟有些發抖，他悄悄看向林老爺，發現對方也在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眼神裡滿是陰鷙和狠辣。

　　方大明頓時明白林老爺要幹什麽了，不由得兩股戰戰，開口求饒:

　　“林老爺饒命啊！”

　　“饒命?你想活，我家中老母不想活?我寶貝女兒不想活?”林老爺一腳踹在方大明腹部，把他踹倒在地。“這病，你看得好也得看，看不好，也得看！”

　　“把門關上！”林老爺一揮手，武師便上前帶上了門，牢牢把住門扉。

　　“饒命！饒命！饒命！不不不不不——”

　　李才啟看著方大明的神情隨著大門關上而逐漸崩潰，屋子裡傳來乒乒乓乓的撞倒桌椅的聲音，似乎有什麽東西快速在快速靠近，讓方大明無比驚恐。屋裡最後一點光消失的瞬間，李才啟看到方大明肩膀上亮起了一雙幽綠的眼睛。

　　隨即，他聽到了方大明絕望的哭喊和令人汗毛倒豎的撕咬聲，伴隨一陣咯吱咯吱的撓門聲。

　　“救命，救命！啊——”

　　半晌，屋內聲音漸漸衰弱，直至消失。

　　妖豔的粘稠液體，從門縫中緩緩溢出。林老爺也適時地眯起眼睛看向李才啟，眼中帶著難以壓抑的瘋狂。

　　“李大夫，你也不想看著林某同時失去兩位至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