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龍鏢局,林家鎮唯一一家鏢局,平日裡走鏢押貨,手底下聚集了不少拳腳過硬的少壯青年,聲望隱隱超過了鎮上執牛耳的林家。鎮子被封鎖之後,飛龍鏢局也派了些人試著走出去,結果無一例外的下落不明了。漸漸的,鏢局門前變得冷清不少。今日,一位身子筆挺的藍衣青年剛從主顧那兒回來,報過帳目後正要離開,忽然有人喊住了他。
“阿政,有個活指名要你。”
“什麽活?”
藍衣青年手裡提著根草繩,繩頭打結,吊著一塊肥肉,聽是聽著,明顯有些心不在焉。來人同樣穿著飛龍鏢局統一製式的藍色短衫,臉上帶著笑意:
“是個大活,林府派的。”
“林府?出什麽事了?”周政下意識問了一句,又反應過來不該打探雇主情況,冷淡道,“給錢就接。”
“說來,這也跟你有關。我給你透個口風,林家小姐出事了,要送去柳州城。”
林婉晴?藍衣青年眼中閃過複雜情緒,點了點頭:“接。”
“好。把這個簽了吧。”那人甩來一紙契約,卻見契約當頭,清楚地寫著三個字。
“生死狀”。
“進來細說。”兩人一前一後,走入議事堂中。
……
夜幕降臨。林家鎮最邊緣,一座破落草廬裡,黑眸青年端坐在床邊,一身漿洗得發白的藍色短衫,手裡握著枯瘦的手掌。青年名叫周政,床上躺著的,是撫養他長大的月奶奶。
“奶奶,吃飯了。”
燭光閃動,昏黃的光,映照出月奶奶憔悴的臉龐。她的眼窩深陷,形容枯槁,若不是時不時發出嘶嘶呼氣聲,幾乎與屍體無異。周政端起一旁四腳小木桌上破了個口的公雞碗,木杓在稀得跟水差不多的粥表面刮了一層,輕輕吹氣。
桌上的吃食很簡陋,一碗稀粥,一碟鹹菜炒肉,說是肉,也不過是些肥肉的邊角料。周政扶起奶奶,小口小口地給她喂粥,看得出他今天很開心,嘴角始終掛著淡淡的笑容。
“奶奶,今天接了個不錯的活,人給了點不要的肥肉渣,香得嘞。”
就著鹹菜,奶奶艱難地咽了一口粥,米飯滾落到肚子裡時,她的肩膀突然聳了一下,嘔的一聲,眼看著就要把剛吃進去的東西都吐出來。她目光一狠,腮幫子一緊,用盡力氣緊咬著牙關,把米粒都堵在嘴裡,米湯卻隨著劇烈的咳嗽從牙縫、鼻孔裡溢出。最終,她搖了搖頭,還是把嘴裡的東西全吐了出去。
她嘴唇囁嚅著,隻發出微弱的聲音。
“傻娃兒,這法子不得行的。”
青年用乾淨的布條擦淨奶奶臉上的米湯,鼻子突然有些發酸,他咬牙強忍著,不想在奶奶面前哭出來。他嘴唇卻不自覺地抿起,擠出個似哭似笑的表情,心裡想說點什麽,怎料開口便啞了嗓。很快,他深吸一口氣,把情緒的酸澀壓下去。
“還有一件事,奶奶。我從韓大哥那又接了個大活,今晚就去,這兩天桂月嫂子來照顧你。等我回來咱們就去柳州城,那兒神仙多,肯定會治好的。”
周政說得激動,卻沒發現奶奶的臉色驀地變了。
“你忘了我說的話?你的命裡多劫數,這是你的劫來了,娃兒,這活咱不去,不去。”
“我得去。”周政態度堅決:“有了錢,奶奶才有救。您要我不去,是讓我做個不孝之人,恕我做不到。如果您不肯讓我去,我便只能不吃不喝,陪您一起了。”
“唉!”
“沒事的,奶奶。做完這趟,過兩天我們一起去城裡……你的病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周政出聲安慰,只是聲音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他不知道奶奶還能撐多久,能不能撐到他回來。
他有著不得不去的理由。這兩天,林府突然傳出信息說柳州城裡有神仙能救治這種怪病,所以他跟韓大哥約好了,跑完這趟便送奶奶到柳州城治病。
可車馬費不便宜,特別在瘴氣鎖鎮的當口,送人出鎮成了刀口舔血的活計,價格翻了數倍。這樣的開銷,顯然不是一個住在鎮子邊緣的貧苦家庭能負擔的,況且,到了柳州城尋訪神仙救治,同樣也要大筆的開銷。
不然,哪家神仙會發善心來特地救助一個老人家呢?故此,周政需要錢,而且需要很多很多錢。他根本沒有選擇的余地,去還有一線生機,不去只能守著病榻看奶奶被病魔折磨到死。
可周政都能看出事情凶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奶奶又怎會不知?她微微偏頭,目光有些決絕。
“娃兒,把床底壇子裡的東西取出來,單獨煮一份。”
床底的壇子?周政眼神一動。
他知道奶奶的床底下有一個黑色的壇子,用黃色油紙封著口,平日裡從不讓他接觸壇子裡的東西。今天一提起,周政也有些好奇地趴下身子,在床底下踅摸一陣,終於摸到了一個冷冰冰的東西。
觸碰到壇子的瞬間,他的心底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好似這壇子裡裝著天底下最鮮美的東西,讓他忍不住想要嘗一嘗。他敲碎封了壇子的黃泥殼,小心翼翼地揭開黃紙,往裡頭一瞧。
這一瞧,他愣住了。
壇子底部躺著一個皺巴巴的小人,它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面帶微笑,四肢已經初具雛形,末端卻不是手指,而是散得很開的細小根須。
“這是肉芝,續命用的。你取出來,拿去煮了。記住,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偷嘗。”
周政咽了口口水,點點頭,極力把視線從肉芝上挪開。奶奶說的話一向是正確的,她說不能吃,就一定不能吃。
但他不知道,這一次,奶奶沒跟他說實話。
道門把千歲蟾蜍、蝙蝠、靈龜都歸為肉芝,食者可長壽,在葛洪《抱樸子·仙藥》中肉芝亦指形類人參的靈芝草。正常的肉芝確實有續命的功效。
但這個壇子裡封著的不是尋常肉芝,而是毒肉芝。
一字之差,雲泥之別。
肉芝續命,續命三日,神氣完足。
毒肉芝吊命,吊命三日,不人不鬼。
毒肉芝吊命是有說法的,殺人身,吊人魂,化陰身。以其猛毒殺死肉身,鎖住人魂,將身軀化為陰身。活著的魂住在死了的身體裡,便是世人常說的“活死人”。
周政拿了肉芝。入手濕滑陰冷,仿佛手中拿著一塊沾著黏液的肉塊,但他的呼吸忽地加重幾分。他吃過最香的東西,是七歲那年奶奶做的燉菜,大塊豬肉在酸菜裡咕嘟咕嘟,油花、蔥花漂在表面,讓人口齒生津。他敢說,只要吃了一次,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但在這個古怪小人面前,讓他念念不忘的珍饈美味似乎都黯然失色。
好香!周政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唇齒間已忍不住生出津液。好在他牢牢記著奶奶的話,強忍著不去看,不去聞,把心一橫,將肉芝細細切成了片,煮成一碗鮮美的肉芝湯,屋子裡頓時充滿了誘人的香味。
周政本想喂奶奶喝湯,卻沒想到幾乎成了皮包骨的奶奶哪來的力氣,急哄哄地從周政手裡搶過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厭病在肉芝面前似乎也沒了作用。這是奶奶數日來吃得最香的一頓,越是吞咽,目光越是貪婪,仿佛要把碗都吞下去。周政咽了咽口水,默默吃著鹹菜炒肉,聞過那種香味後,嘴裡吃東西總覺得吃不出味道來。
不過,看到奶奶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好,他的神色也逐漸緩和下來。
這頓飯吃得很慢很慢。老人渾濁的雙眼漸漸恢復了清明,她定定看著周政,似乎想把他的模樣永遠留在心中,看著看著,她漸漸閉上了眼,似乎是睡著了,鼾聲越來越輕。
等她睡得熟了,周政為她撚好被褥,才輕手輕腳地走出屋子。
夜未深,冷冷秋風帶來了枯黃的落葉,在門前堆了薄薄一層。門口早就來了幾個人,為首的壯碩中年叫韓飛,在林家鎮開了家鏢局,周政在他手底下當了幾年鏢師。
韓飛手裡提著燈籠,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但他沒有怪罪周政。過了今晚,這批人裡誰會活著還未可知。
興許是周政,興許是他韓飛。他們心裡都清楚,所以大家都是跟家裡人好好道了別才來的。
“你想好了?”韓飛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周政是那位的後人,本來韓飛並不打算讓他頂上,但林府那邊指名要讓他來,讓韓飛有種不好的預感。他心裡隱隱有些希望周政拒絕這份活計,可若是周政不去,那位的狀況又堅持不了多久……
周政黑色的眸子裡映著燈籠的薄光,毫無猶豫地說:
“我想好了。韓大哥,我奶奶就麻煩嫂子照看了。”
周政把寫著自己潦草名字的紙張放入韓飛手裡,昏黃的燈光下,紙上赫然躍現三個被紅圈框住的大字——“生死狀”。“這下就沒有回旋的余地了。”韓飛在心裡歎了聲。
“簽了生死狀,生死不由人。”
妖魔橫行的亂世裡,窮人有且只有一個最快的發財方法:賣命。
賣命很簡單,只要在生死狀上把名字一簽,手印一按,契約就成立了。接下來,按照契約的內容,不論多麽不合條理的事,他都必須去做。一般來說,生死狀都由大戶人家派發,根本不愁沒人領狀,只要你肯出錢,就一定會有大把的窮人願意為你賣命。
畢竟,這年頭窮比死更可怕。
這次的生死狀是林府派發的,內容很簡單,送林家小姐衝出瘴氣前往柳州城,再尋求道門仙師的解救。
“我們走吧。”韓飛帶頭,一行人緩緩往林府走去。
多年來,在林府的帶領下,林家鎮的百姓安居樂業,日子蒸蒸日上,每到夜晚降臨,總能看到屋舍間張燈結彩,紅燈黃燭,熱鬧非凡。自從妖瘴鎖鎮後,林家鎮的夜晚就變了。
街上再沒有擺攤吆喝的小販,更沒有開門迎客的酒樓。瘴氣猶如鬼霧,淹沒了整個鎮子。
屋舍間的青石板路瘴氣彌漫,隔絕了屋舍內的燈火,路上行人仿佛走在陰間鬼路的邪祟,前一刻還在你眼前,下一刻便隱沒在塵煙中,又或者前一刻四下無人,下一刻……
邦——
響亮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嚇得人一激靈。
“天干物燥,小心火燭!”一顆充滿褶皺的頭顱從瘴氣中飄來,卻是鎮子裡的更夫提著燈籠敲著梆子,高喊一聲,快步走過,一瞬便沒了蹤影。
就如更夫這樣,不論白天黑夜,出門不提個燈籠的話,很容易辨不清方向。而一行人裡只有韓飛帶了燈籠,他們只能保持著隊形跟在韓飛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