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骷髏的想法變得有些軸,有點轉不過彎來。它對妖魔的厭惡程度極深,不斷催促周政滅殺妖魔,取來妖血。但它忽略了一點,周政是個西貝貨,巫族的東西是一點沒學到。
而他武學修為甚至達不到入門武師境界。
敵人是什麽水平?
武師第一境說殺就殺了,只有第二境可以擊敗它們——這還是它們二十年前的實力。就這樣的對手,老骷髏似乎還保持著高高在上的態度,對周政說道:
“去!把那些妖殺了取血!”
“我?殺它們?”周政突然覺得世間充滿了荒誕。但轉念一想,說不準巫族有些手段能讓他抗衡一二?老骷髏來回念叨了數遍“取妖血”,這件事似乎對它非常重要?
“前輩,這妖血是破局的關鍵?”
“你還算不笨。”老骷髏聲音顯然緩和下來,解釋說:“你所持之物,乃是巫族聖物天妖索,本座則是天妖索的看守。非是我不助你,而是我一身功力,被天妖索上的流雲鎖妖陣封印殆盡。”
“只要取來幾樣物件,依照次序納入天妖索,便是普通人也能輕易破除鎖妖陣。而這第一樣物件,便是有了道行的妖血。”
“若是能取來妖血,對上這些狼妖有幾分勝算?”
“這要看你的悟性了。”老骷髏侃侃而談,“我受製於鎖妖陣,無法給予巫族兒郎額外優待。凡是巫族兒郎取得妖血之時,都會獲得族內親傳的一門無上引氣之法,同時賜下讖魂洗身。悟性低劣者,需要數日方能入門,讖魂洗身的效力大打折扣,最多只能晉升尋常剛皮武師。悟性中等者,約一個時辰可完成伐毛洗髓,達到淬骨武師初階層次。”
“只有資質上佳者,方能在兩柱香內悟通法門,最大限度獲得洗身好處,上限可達淬骨中階乃至高階。至於通過讖魂洗身入得淬骨圓滿乃至晉升武師第三境者,古往今來從未有過。”
“但凡你悟性尚可,晉升為淬骨中階,我再從旁做些手腳,擊敗些小妖怪不在話下。”
“那它們背後的狼妖呢?”
“唔……”骷髏面色一窘,“這個容後再議。”
周政心中一動:看來,這群狼小廝背後的狼魔,實力怕是至少在武師第三境甚至更高……那就已經超脫了凡俗的范疇。要知道在世俗王朝,武師第三境喚作宗師境,每個宗師都是開宗立派的存在,要是入了行伍,起步也是將軍級別。
林家鎮所在的天武國上下,總共也就七位宗師,迄今為止只有三位顯露過摧城破寨的實力。其中流傳最廣的莫過於鎮疆大將開山刀,十年前,梁國一萬兵力進犯天武國邊境,一夜攻下邊境要塞古雲城,據守其中。鎮疆大帥震怒,命開山刀楊世芳三日內奪回古雲城。
楊世芳取了軍令狀,哂笑一聲:
“何須三日?古雲城今日必破!”
當日,梁國將士便見識到了宗師的恐怖之處,一人一刀,先斬城門,再戰守軍,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殺得梁軍肝膽俱裂。天武軍到達城門的時候,望著城門上的巨大刀痕皆是吸了一口涼氣。
這一役,史稱“古雲大捷”。
周政並不認為自己會這麽走運碰上宗師級別的妖魔,更何況,他目前要面對應當是如何戰勝四頭狼小廝,得先過了這一關,才能見著它們背後的主子。而眼下要破局,便要回歸最開始的問題。
“如何取得妖血?”
己方三名武師,敵方情況不明,周政當然不會傻到拿十年前的實力代入現在的狼小廝,那麽敵方最次也是三名武師。周政目光迷離,陷入了沉思。不等他思索出破局之法,狼小廝已邁步走來,就要和隊伍最前方的韓飛相接觸。
韓飛提著燈籠,像一尊鐵塔屹立在前,一身強橫力道蓄而不發,針刺一般的壓力迫使狼小廝們放緩腳步,駐足不前。只聽韓飛厚重有力的嗓音響起,匯成一句話:
“此等惡妖引瘴氣害人,其心可誅!”
周政回過神來,看向韓飛。韓大哥本是抗妖前線一名百夫長,被奸人所害貶為庶民,蟄居林家鎮數年有余。如今再見妖魔橫行,哪裡耐得住殺心,別人都是來護送,恐怕只有他是真真切切來斬妖除魔的。
只是除了韓飛以外,其他人未必就願意一心斬除妖邪,其他人周政不敢保證,至少林虎必然不願。這廝從來都是貪生怕死之輩,欺負同族在行,面對妖魔怕不是兩腳一軟跪倒在前。
雖然林家威嚴尚在,林虎未必敢反,但周政屬實不敢賭這狗東西的忠心。
一來二去,周政最想拉攏的人,竟成了鎮裡地痞流氓的頭子、飛龍鏢局的對頭——鐵牛。
似乎看穿了周政等人心中想法,鐵牛嘿地笑起來:
“周小哥不太信我?”
周政盯著鐵牛,反問道:“我不信,你就不做人了?”
這下倒是把鐵牛問住了,他撓撓頭,無奈地笑笑:“我腦子笨,說不過你。不過,今天我若是退卻了,會讓手底下的兄弟們笑話的。”
聞言,周政放下心來,韓飛嚴肅的臉上也浮現一絲笑意。三名武師一條心,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韓飛正要招呼眾人一齊動手,耳邊突然傳來了清脆的哢嚓聲。隨後當啷一聲,黑轎的鎖應聲落地。
“唉,你這地痞真真靠不住。林婉晴在此,想帶走盡可帶走!”
人們愕然回頭,目瞪口呆地看向轎子旁那人。
林虎!
最不應該出現問題的人出問題了!
果然……周政臉色陰沉,對林虎的背叛並不意外。
“林虎!你這是什麽意思!”韓飛勃然大怒。
“什麽意思?你是癡傻了不成?”林虎毫不在意地抱臂在胸,感慨一聲:“原以為地痞頭子是個識時務的,沒想到也是個頭腦不清醒的,忙著趕著去送死。”
“總好過你,貪生怕死!”
“我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林虎面露得色,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鐵牛冷哼一聲:“好好好,林府真是養了一頭白眼狼。”
林虎對他們的冷嘲熱諷毫不在意,他站在轎子旁,將地上的銅鎖一腳踢開,對轎子裡的人喊道:“婉晴小姐,難道還要我請你出來?”語氣裡並無對主家小姐的尊敬,反而像對待階下囚一般隨意。
“不勞林叔費心。”轎子裡傳來婉轉的女聲,溫和又帶有一絲清冽,猶如清泉叮咚,蕩人心神。
吱呀。
黑轎的門,終於打開。
林婉晴第一次從深閨大院走入了煙火人間。一對蓮足、一襲白裙,精美的束帶系在纖細腰肢上,收束的裙裝貼合著女孩的肌膚,勾勒出曼妙的身姿。她蓮步輕移,離開了閉塞黑暗的轎子,走入薄光當中。
周政的呼吸和心跳有些急促。一雙清眸和他的視線相觸,就見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頓時細微的酥麻感從頭頂傳入腳心。
他和林婉晴是舊識。在林府當武生時,周政偶然間認識了這位深閨大小姐,因他讀過許多蕩氣回腸的俠客話本,林婉晴便纏著他要聽故事,一來二去,兩人便成了朋友。
只可惜,周政被趕出林家後,便再也沒有林婉晴的消息了。當初在後院深閨翩然的蝶,時不時盤旋在他的夢裡。他曾經想過未來再見會是怎樣的情景,唯獨沒想到,會是生離死別。
先前還有些猶猶豫豫的幾人看到林婉晴後,態度變得十分堅決。
“在下誓死保護林小姐安危!”
“對對!林小姐莫慌,區區幾頭狼妖,我等定然保你無虞!”
林婉晴剛要謝過他們,便聽到背後冷哼一聲,林虎陰惻惻地開口說道:“趕著送死的,我還是頭一回見。”
不等其他人應聲,林虎接著說:“她本就是獻給狼魔的祭品,你們以為,為什麽黑轎會出現在林家?從一開始,婉晴小姐就準備好犧牲自己成全大家了。”
“你說是吧?婉晴小姐。”
林婉晴歎了口氣,向一旁義憤填膺的人們做了個不標準的抱拳姿勢:“多謝各位義士好意,婉晴無以為報。只是家父早有訓示,生為林家女,便要有舍身飼魔的覺悟。婉晴只求一己性命能換來林家鎮安寧。”
“你……唉!”鐵牛氣得直搖頭, 不再言語。
原本他們佔著大義的名頭,還能收攏人心,共同抗敵。林婉晴這番話,無疑把林虎的行為正當化了。
——人家自願犧牲,要你多管閑事?
除韓飛外,一行人紛紛讓開道路,不再阻攔狼小廝帶走林婉晴。女孩也似乎做好了準備,露出慘然的笑容。周政剛要開口,卻看到她搖了搖頭,櫻唇輕啟,小聲地吐出兩個字:
“不要。”
周政才懶得聽她的,就要上前阻止,她卻抓住了周政的手腕,眸子一低,溫聲說道:
“我聽說月奶奶病了?這次是我讓韓叔帶你來的,走之前我想看看你。你啊,這次以後就不要接生死狀了,去柳州城謀個差事,和她老人家好好過日子。知道了嗎?”
“閉嘴。”周政不理她,硬要把手抽回。林婉晴卻伸出另一隻手,把他牢牢抓住,語氣有些強硬:
“別去。”
“你再說一遍?”周政聲音一冷。
“別去,求你……”林婉晴聲音一軟,低聲乞求。
周政抬起頭,瞳孔幽深似海,此刻,深海卻好似掀起了狂狼怒濤。一邊是青梅情誼,一邊是養育之恩,讓他怎麽取舍?然而真的由得他選擇嗎?馬上,一個輕佻的聲音打斷了別離的傷感。
“喲,好一個郎情妾意。”
只見林虎一臉陰笑,指著周政:“我倒是忘了,你和婉晴小姐是青梅竹馬。看在你們如此為對方著想的份上,我改變主意了,簽了生死狀的其他人可以走……”
“但周政必須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