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
鈴聲停止了。一股子仿佛腐臭了半個月的死魚的味道,如同粘稠的爛泥鑽進了周政的鼻子。四頭怪物整整齊齊地立於前方,周政能很清楚地看到它們猙獰的面目。
“狼小廝”,故事裡是這麽稱呼它們的。周政卻更願意稱呼它們為狼僵屍。
兩頭狼小廝的脖子上都有被擰斷的痕跡,一道長長的裂口橫亙其上,裂口沒有正常愈合留下疤痕,而是用粗長的針線把斷掉的頭顱和身軀拚接在一起。它們的頭顱上遺留著多年前的創口,眼眶中空空如也,身上的毛發間布滿了斑禿,又被人以不同色澤的毛皮縫成補丁。
另外兩頭狼小廝,眼中閃爍著幽幽綠光,越過人群定定看著轎子。它們垂著手,看著十分恭順的樣子,長長的袖子下邊卻露出尖利的黑色指甲,隨時為翻臉做準備。
“啊,啊,啊——”其中一頭狼小廝,喉嚨裡咕嚕幾聲,像是許久沒有說話一般矯正著自己的字句腔調。隨後它口吐人言道:“奉我家大王之命,前來娶親。”
“林婉晴何在?”
冷寂的夜空中,狼小廝低沉嘶啞的聲音劃破了寂靜,將灰色的“湖”激蕩起來,林間的樹木似乎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從粗壯的樹乾中間撕裂開參差的巨口,齊聲喝問:
“林婉晴何在!”
在林虎的敲打下安靜下來的黑轎,傳來了慌亂的敲擊聲,咚、咚、咚——
在場所有的視線,包括四頭狼小廝泛著綠光的視線也匯聚過來。
“呵呵,在這兒……”狼小廝發出了怪笑。
韓飛面上平靜如常,渾身的肌肉卻鼓脹起來,肌肉糾結在一起,在皮膚表面留下了深深的溝壑,爆炸性的力量正在悄悄匯聚。鐵牛則謹慎地屈起雙膝,腳尖深深插入土裡,肥厚的雙掌朝空中虛虛一按,呈鷹爪狀。
《伏虎拳》的戰龍在野和《鷹爪功》擒拿手,都是動手絕無幸免的狠招。
所有人都緊張地關注局勢的變化,除了兩個人。
其中一個是林虎。林家大小姐都要送到狼魔嘴裡了,他的表情卻出奇的放松,像是從什麽重擔裡解脫了。
另一個是周政,他的眼角微微抽搐,放在兜裡的手指疼得蜷縮起來,面上卻不得不強裝鎮定。就在狼小廝出現的時候,兜裡的項鏈狠狠扎了他的手指一下,隨即,整條項鏈突然升溫,仿佛燒紅的鐵條,燙得他趕緊放開了手掌。
他沒有注意到,項鏈上的閉口骷髏緩緩張開了口,尖利的獠牙上,一滴的鮮血,緩緩滴入口中那無底的黑洞中。骷髏空蕩蕩的眼眶中,一點紅色靈光悄然點亮。
“妖?”
“是妖!”
一股來自亙古洪荒的浩瀚感衝入腦海,時間長河像技藝精湛的師傅手裡的面食,在啪的一聲脆響中拉長,無限趨近於靜止。浩蕩的聲音,在周政腦海中嗡嗡響起。
“巫族兒郎!聽令——”
那聲音一頓,像是發現了什麽奇怪的事情。
“你非我族人,為何持有我族……”那浩浩如同洪鍾的聲音疑惑地開口,似乎是沉睡了許久,聲音裡有些散不去的茫然。那目泛紅光的骷髏,目光穿過周政的衣物,落在他的身上,上下掃視一周後,那說話之人勃然大怒。
“非我族人,盜取聖器,當殺!”
周政心頭一驚,手指上同步傳來被銳器穿透的刺痛。更讓他驚恐的是,創口處傳來強大的吸力,周身的血液似乎都朝著手指匯聚而去。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那股強大的吸力讓他的身體變得僵硬,他連張口求救都做不到,只是旁邊的人都在跟狼小廝對峙,並未發現他的異樣。
“壞了!”
這繼承自奶奶的護身符,怎的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生死之間,腦海裡莫名浮現與奶奶那日的對話,她溫和地笑著,語氣卻如鑄鐵般堅定:
“娃兒,你生得苦、劫數多。”
“這是奶奶家傳的護身符,你要時刻帶在身旁。”
“記得,奶奶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
在林家鎮外圍,孤零零的草廬在瘴氣中隱現,風如潮湧,草廬便如狂潮中的孤礁。十天來,夜晚都靜謐如斯,今晚卻有些奇怪。兩名貪玩未眠的少年坐在窗邊,就著薄薄的燭火看向不安激蕩的瘴氣。
“你聽到了嗎?”
“沒有。怎麽了?”
少年伸手指向頭頂:“我家瓦片在顫動!”
“不,不是你家……”另一少年卻突然拍拍這少年肩膀,聲音止不住發顫:“其他地方也是!”
整座鎮子在顫動,瘴氣包裹的鎮子裡,似乎有一個個奇怪的黑色影子在青石板路、門牆、瓦片上複蘇,如果說妖瘴把林家鎮埋在了灰色“墳墓”裡,現在,墳墓鬧鬼了。顫動不休的瓦片,是無數的鬼影在行走,向著小鎮邊緣那不起眼的草廬。
震動的共鳴匯成了海。
某個瞬間,鎮子裡的人都聽到了一個振聾發聵的轟鳴聲,仿佛是強風撞開房門。
草廬的門開了。屋內,形容枯槁的月奶奶突兀地睜開眼,深陷的眼窩籠罩在一片陰影中。她輕飄飄地起身,踮著雙足,油燈溫暖的燈光灑在她臉上。
一片慘白。
月奶奶像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面無血色,形容可怖。但她神色如常,在床前擺下一張矮桌,又從角落裡拖出一個布袋,枯槁手掌在裡面摸索,不停往桌上擺。一隻蠟封的烏鴉,一個牛蹄子,一個黑色小罐子。
烏鴉和牛蹄子並列擺在矮桌左邊,隨即,她打開小罐子,食指從裡面一?,指尖便多了一塊黑泥一般的東西,她隨手將黑泥抹在桌上小碟中,擺在居右位置。正中擺著的,是一個穿著灰色短褂的小布偶,面容與周政有幾分相似,背後貼著一張黃紙,赫然寫著周政的生辰八字。
月奶奶摸著小人的腦袋,露出慈祥的笑。
“娃兒,你要活著,活得好好的。”
“他們都盼著你死,盼著咱們一族絕後呢。”
她在案前放了三個酒杯,杯中都放著一顆乳牙,從右到左依次斟滿,說來也怪,這杯中酒明明已經滿到溢出,晶瑩的酒水卻違背常理地向上堆起一層積液。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酒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神情變得十分氣憤,“定是他們還不肯認你!”
月奶奶突然把手伸進口腔,用力一拔,暗紅的血液頓時將牙齒盡數染色。一顆、兩顆、三顆,她面目猙獰地拔下自己三顆帶血的牙齒,投入酒杯中,情形依舊未變。
她慘然一笑:
“你們是想要老婆子的命啊!”
沉默半晌,月奶奶臉色明滅不定,似乎在做一個艱難的抉擇。最終,長歎一聲:
“娃兒莫怕,奶奶給你結一門好親事!不愁他們不認你!”
枯瘦手掌伸入懷裡,掏出一張紅色紙張,卻是一紙婚書。這婚書上,時辰、地點都模糊不清,又並非是字跡模糊,而是一股朦朧的氣息籠罩其上,叫人看不清。
能看清的部分,是一行黑字。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最後兩字下方落款處,只有三個娟秀小字。
“玉枝仙”。
此時,月奶奶在與娟秀字體並行的一側,寫下兩個大字——周政。每寫下一個字,都仿佛背負著莫大的壓力,將小老太的上半身壓得彎折起來,滿口鮮血噴將出去,刺目的血點染紅了地面。
可無論怎麽折騰,她這條老命卻始終吊著不死,連那沉甸甸的天數都壓不倒這個小老太。
第二個字寫就,果然看到,沉積在杯口的酒水頓時傾瀉而下。婚書騰地升空,未遇火光卻無端自焚,一眨眼便燒成了灰。
“成了!成了!哈哈哈成了!”月奶奶披頭散發地嘶啞大笑起來。
這個瞬間,成了蠟屍的烏鴉突然從桌上撲棱站起,眼珠子一轉,發出難聽的嘎嘎怪聲:“娶親啦!娶親啦!小姐要回家啦——”
陰風猛地灌進了房間。一個,兩個,三個……數不盡的黑色影子,走入了房間,它們躬著身,朝著老人恭敬一拜,齊聲發出威儀的呼聲。
“小姐何在?”
“何在?”“何在?”聲音如河流匯入江海,愈發宏大,震耳欲聾。
終於,一個身材曼妙的黑色影子,從床榻上,從老人的影子中緩緩站起,絲絲縷縷的黑色線條,是她秀美如瀑的青絲。三千青絲如同滿溢的湖泊,從床榻上傾瀉一地。
“月奴,這就是你的報答?”屋內響起一聲幽幽歎息。
“小奴已經走投無路,求小姐可憐可憐老婆子。”見到影子,月奶奶收起癲狂神色,恭恭敬敬地推開矮桌,行五體投地大禮。
“罷了。若他能背得動我的命數,便是嫁他為妻也無妨。”黑色影子伸出纖纖素手,理了理老人凌亂的頭髮,隨即走到桌邊,彎下腰,將垂下的青絲捋至耳後,“呼”地吹熄了燭火。
這一吹,天上的月也為之一晃,世界突然墜入了更深的黑暗。
“且行之。”她說。
密密麻麻的黑影都被揉成一團,無數扭曲面容拚湊而成的黑色地毯唰地鋪開,它們嘰嘰喳喳的,十分吵耳。然而她赤著腳,輕盈地走上地毯後,它們便閉上了嘴。
一步,百米。
不久後,她便看到了那個被選中的青年,也看出了青年的情況並不好。她卻沒有著急出手,而是盯著周政手裡的項鏈,又抬頭掃視這散不開的瘴氣,目光訝然。
天妖索?百姥偷天陣?自己這便宜夫婿,似乎有短命之相啊……影女鵝頸一仰,蓮足空中一踏,忽地飄落到周政面前。似乎沒有人察覺到她的到來,連她的聲音,在青年耳中都飄忽不定。
“你想活嗎?”
青年無聲點頭。
“那便奉我為主。”
青年明顯愣了一下,才緩緩點頭應下。
“好。記住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仆。”
說罷,影女拇指按在他心口上,將周政全身吸攝住的狂猛力道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由著按在心口的拇指,把影女猛地一拽!冰冷而豐盈的嬌軀一下撞在青年身上。
“唔!”影女發出了悶哼。她輕輕一指,點在暴走的骷髏項鏈上。
難以言喻的狂暴吸力襲來,她身後的黑色地毯像是被強大的吸力撕扯著,裂成無數細線翻卷著倒飛過來,被填進天妖索中。
“天妖索,你好大的威風!”
影女顯然動了真火,嬌吒一聲,地毯中的影子主動跳入天妖索,冰冷而狂暴的氣息,頓時衝得骷髏眼眶中殷紅火光一晃。緊接著,左眼眶中誕出一縷黑色絲線,入了眼眶,絲線便生發許多根須,一頭扎進那團火光中。怪異的是,右眼紅光似無覺察,竟是在眼皮子底下,讓她完成了狸貓換太子的舉動。
一團黑色火光,主宰了骷髏的半張臉,紅黑交織下,顯得更加詭異。右眼紅光一閃,骷髏充滿疑惑地開口:
“咦?我為何要對巫族兒郎下殺手?”
“停下!停下!”
龐大的吸力應聲而止,周政抹了抹眼角的汗,有種劫後余生的慶幸。同時,他也第一次和那個不知名的存在對上了眼。那雙楚楚動人的桃花眼中,帶著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憤恨,可他們明明是第一次見。
隨即,他胸口一疼,一根纖長的手指點在他的胸口。
清冽又充滿疲憊的女聲在耳邊蕩漾,他幾乎都能想象出對方輕咬貝齒,恨恨的模樣。
“我乏了。記住,你們家欠我不止一條命。”
輕而柔的影子往周政身體裡一鑽,如一陣風,來也無影,去也無蹤。要說有什麽改變,便是那骷髏似乎腦子不太靈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