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玖生走進木屋,屋子很小,隻兩床一桌,盡管室內昏暗,還是一目了然。
床是舊床,散發著一股朽木味。桌是破桌,上面布著不少霉點,一隻腿還短了一截。
一張床上掛著塊破舊的布,另一張上則躺了名白發蒼蒼的老人。
“這是我爺爺。”姑娘向簡玖生介紹到。
“老先生。”
簡玖生鞠躬行禮。
“咳咳……不用這麽客氣,看公子的穿著,怕是富貴人家,我這破屋,倘若公子不嫌棄,便將就一晚吧。”
老人拉過枕邊的破外衣,邊披上邊坐起來。
“我與家人失散,正走投無路,多虧先生收留,哪裡會嫌棄?”
說話間,姑娘端來一隻十分破舊的碗,上面有一層黃黃的水垢,還摔去了邊緣的一塊,只能盛半碗水。水有些渾濁,有一點淡淡的腥味。
簡玖生有些反胃。
他強壓下胃裡的不適,端過水,一咬牙灌到胃裡去。
簡玖生雖是嬌生慣養慣大的,可是本質上一點也不嬌氣,好日子過得,苦日子自然也過得。
他始終記得娘對他說過,他爹小時候過得也是苦日子,簡毅的兒子,不能忘了怎麽吃苦。
“慢點……慢點喝,別嗆著。”
老人話音剛落,簡玖生果然嗆著了。
“咳咳咳……咳咳……”
姑娘忙上前幫他拍背順氣。
“咳……謝……咳咳……謝謝……”
他這一謝,姑娘臉紅起來,覺得自己不過端了碗水,實在不值得謝,又看他喝得急,以為是渴的狠了。
“我再去端一碗來。”
說著就端了空碗,要轉身取水。
“不用了。”簡玖生忙製止她。
這水確實太難喝了,一碗已是極限,兩碗就是要命了!
“我已經不渴了,多謝姑娘,敢問姑娘如何稱呼?”
姑娘聽他這麽說,便順從地放下碗,低著頭小聲道:“我叫單純,公子……?”
“在下姓簡,名玖生。”
鄉下的夜,枯燥而乏味,因為舍不得點燈,天黑了,往往也就要睡了,再加上簡玖生早已精疲力盡,隻隨意聊了幾句,老人便安排他休息了。
還好,雖然只有兩張床,但老人的床比較寬,兩人擠擠倒也勉強睡得開。
姑娘則睡在另一張床上,用破布遮掩。可是破布很薄,還有些密密麻麻的小洞,讓姑娘的身影若隱若現。
這是簡玖生第一次跟陌生女子共睡一室,還啥都不做,貴族注重男女大防,就是香兒,也只在三歲前跟自己一起睡過。
“咕咚”,他咽了口口水。隨即又覺得自己真是不像話!
“簡玖生啊簡玖生,你又不是沒逛過青樓的處!棲湄樓的清倌兒紅倌兒,哪個不比這鄉下丫頭嫵媚?!”
可他又忍不住往那邊的床上瞧了一眼。
只見那姑娘正換衣裳,影子映在破簾子上。
那影子兩臂向上一抬……
豐腴的黑影晃動著落下來,那姑娘偏是側著身子跪著換衣裳,腰肢的影子薄如月牙兒一般。
隨後麻花辮一解,那麻花辮在門外看著時就又黑又粗,一散開果真如瀑布一般,直打到腰間兒。
媽媽咪呀!
簡玖生趕緊閉眼轉頭,臉朝房頂。
沒想到這姑娘身材這般好,就是在樓裡也……呸呸呸!人家清清白白一姑娘,還是收留自己人,怎麽能把這姑娘跟樓裡的比?
忍不住再瞄過去時,姑娘已換好衣服睡下。
簡玖生長籲一口氣。
這一夜,他難免有些心神不寧,刻意側睡,背對著單純,但還是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咽了口唾沫,緊緊閉著眼,努力壓下自己的異常,在不斷的抗爭中,他竟也漸漸迷糊,糊糊塗塗地睡著了。
———
簡玖生很少睡得這樣沉。
這兩天,他遇到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也太累了。
因此,當他被門外的爭吵和尖叫吵醒時,天已經大亮。
他立刻翻身下床,推門一探究竟。
一開門,刺目的陽光立刻衝進狹窄的小屋,明晃晃的大太陽掛在天上,時間已近正午。
旁邊鄰居的院子裡,都已經升灶做午飯了。
安心做著飯,沒人管這邊。
“爺爺!爺爺!”
“純兒!曹金寶!你放開純兒!”
老人被猛地推出去,一屁股蹲在地上,周圍揚起一圈黃土。
“單春!老子看上你孫女,那是給你面子,別不知好歹!”
一個肥頭大耳的人向跌倒在地單春“呸”出口痰,砸到他臉上。
“爺爺!你沒事吧!”
單純想去扶爺爺,卻被幾個身著褐衣的家丁扭住雙手,用盡全力也衝不到爺爺身邊。
“還不帶走!”
曹金寶一聲呵斥,家丁連忙連拖帶拽地把單純往外拉。
簡玖生一看就明白了大致情況,老人收留他一晚,他睡得床都還沒涼。
“啊!死丫頭!”
情急之下,單純一口咬向家丁的虎口,家丁吃痛松手。
單純趁機撲向爺爺,家丁趕緊再上前拉,簡玖生向前一邁,擋在家丁與單春單純祖孫之間。
“咦?”曹金寶皺眉,“居然有人幫著老東西?”
“阿狗,這人哪家的啊?”
站在曹金寶身旁的青年低聲道:“少爺,他不是村裡的。”
“哦,不是村裡的……”
“那就打死喂我家狗吧!”
家丁聽令,準備出手。
青年趕緊製止:“等等!”
家丁停下。
青年再次對曹金寶進言:“少爺,我看這人周身氣度看似不凡,穿著也不簡單,不像普通人家。真要打死了,他家裡人尋來,怕是要生事端!”
曹金寶大大啦啦掃了簡玖生一眼。
“哪有不凡?你瞧他一身白衣,窮得連個花樣都添不起……”
簡玖生向來不喜花花綠綠,故而隻穿著一身白衣,衣擺其實有用銀線繡的仙鶴祥雲,只是銀線浮在白衣上,不太明顯。
不過,這襲白衣可是從蕭家帶出來的。
不管是用料還是做工,都是千挑萬選,按著蕭家嫡子的等級製作,就這一身衣服,足以抵普通人家三十年。
“我看……”曹金寶上下打量了一下簡玖生,又打量了一下身旁的青年,“他還沒你穿得好呢!”
青年被噎了一下,心裡湧起一股濃烈的怨氣:什麽少爺?就是個沒腦子的村夫!
但他不得不耐著性子勸:“少爺,咱還是小心些好,別捅了簍子,老爺會不高興的。”
曹金寶鄙視地掃了‘阿狗’一眼:“你?你能知道什麽?沒見識的東西!爹讓你看著我,你還真把自己當跟蔥了?阿狗,阿狗,你就是我身邊一條狗!”
青年一口氣堵在心裡,差點氣暈過去。
他不叫阿狗,他叫邱攘!他姓邱!
豐都邱氏的邱!
長豐最古老的世家貴族之一!
可恨七十二年前,邱家在十二族之戰中跟了褚家……
長豐本有十二個家族,沒人知道這十二個家族怎麽來的,只是有限的史料記載,自長豐建國開始,十二家族便存在於世,各有領地,雄霸一方。如今的六族也是曾經十二家族的成員。
然而七十二年前,十二族之間矛盾越來越劇烈,最終爆發大戰,去六族,存六族,形成了現在的局面,今日所存六族,便是昔日大戰勝者。
褚家亦是十二族之一,可惜是敗者,全族盡滅,跟隨褚家的家族也受到牽連,邱家在其中。
自那之後,朝廷開始疏遠邱家,先是邱姓官員陸續被調到閑職上,再是邱家本家被遷出豐都,後來幾十年間,邱家子弟科考,文章再好也無一上榜。邱家逐漸衰落。
最後,朝廷終於找了個由頭,抄家!
十四歲以上男子皆為奴。
時年邱攘二十歲,一下從貴族淪為奴隸,輾轉幾番,買賣幾次,被去城裡趕集的曹老爺看中,這才來了這窮山僻壤。
“少爺,邱家雖沒落,但我幼時也是……”
“行了!知道你識字!”曹金寶不耐煩地打斷。
他爹買阿狗來的時候,他就不同意,買人不買個身強力壯的,買個瘦杆子幹嘛?
可他爹非說阿狗出身邱家,有見識,買來是撿了大便宜,還讓阿狗看著他。
便宜?
便宜個屁!
不就是認識幾個破字嗎?
“那你說怎麽辦?”
邱攘忍下心中不甘和怒氣,低聲道:“讓我先去跟他談一談。”
曹金寶不耐煩地一揮手,算是準了。
邱攘走至簡玖生面前,拱手問道:“看公子氣度,想來出身不凡,為何來此荒蕪之地?”
簡玖生繼續用商人的身份,商人走四方,居不定,難查證,是很好用的偽裝:“行商途中,借宿此地。”
邱攘沒有過多懷疑,只是道:“公子是看慣了大家閨秀,偶然見到個鄉下姑娘,覺得稀奇,想來個英雄救美,也可以理解……”
他心中已認定簡玖生是看上單純,才幫單家人。
有錢的少爺嘛,又是這個年紀,想玩玩也是正常的,他年少時也是如此。
“……但公子不知前因後果,曹家是本村地主,這單春在曹家地上耕種,按理,每年都要交租。可去年的租子,他到現在也沒交上,這父債女償,就算報官,恐怕理也在我們這邊。”
邱攘這番話說得有理。
這番話同樣是一種威脅。
長豐的官衙,身後站著六族,在百姓中極具威望,判案公正且高效,同時也具有很大的權力,沒有誰願跟官衙對著乾。
要是曹金寶無緣無故搶單純,那是強搶民女,官衙站在簡玖生這兒,他們還真不好跟簡玖生搶人。
但是單春欠租,曹金寶再搶單純,那就是父債女償,在長豐的法律中天經地義,官衙可就站在他們這兒了。
要是簡玖生執意阻攔,大不了報官嘛。
簡玖生問:“那要是單春還了租子呢?”
“若還了租,單純自然不必再償債。”
話音剛落,曹金寶大怒,三兩步衝上來,抬手就要打:“阿狗!你說什麽呢?!”
他要那租子幹什麽?他要的是單純!
邱攘多少學過點武,抬手擋住。
“阿狗,你!!”曹金寶沒料到邱攘敢擋,眼中滿是驚愕。
邱攘趕緊湊到曹金寶耳邊,低聲道:“少爺放心,我自有辦法。”
曹金寶狠狠剜了邱攘一眼,意思很明顯:要是單純跑了,你就得死!
簡玖生見曹金寶似乎不再反對,道:“那我們一言為定。不過,我帶的銀票不多,得從附近城池取來,咱們七日為限,七日後,單春必還租,若還不上,單純任你處置。”
這倒也合理,從這裡到最近的城池,一來一回,差不多剛好七日時間
“好,望公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邱攘輕推了曹金寶一下,曹金寶狠狠瞪回一眼,可也沒什麽辦法,老爹說阿狗有見識,讓他聽阿狗的。
最後,他隻得揮了揮手,讓家丁放開單純,罵罵咧咧地離去。
………
曹金寶一走,單純欲言又止,不過,她沒說的話,由單春說了出來:
“公子,單家欠了那麽多租,怎能讓公子償還?就算公子出身商賈之家,單家的債,也不能……”
“老先生,您誤會了。”簡玖生道。
“誤會?”單春不解,莫非眼前少年不是出身商賈,而是出身更有實力的貴族……
“我沒錢。”
簡玖生兩手一攤,說得極為自然,語氣像是說自己沒吃早餐。
單春一愣,隨即搖頭笑道:“瞧我,都忘了,公子與家人失散,哪裡來的錢呢?不過,公子為純兒爭取到七日時間,足以讓純兒逃離這裡,這對單家來說已是大恩,可惜單家家窮,竟無以為報。”
“爺爺!我們要離開嗎?”單純驚訝地問道。
她和爺爺相依為命這麽多年,很清楚在爺爺心裡,單家村意味著什麽。
爺爺不止一次對他說過,單家村是單家的根,單家人誓死不離開單家村。
果然,單春搖頭:“不是我們,是你要離開,我是單家最後一個男人,不能離開單家的根。”
單純扶著爺爺的手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向爺爺的眼睛,緊接著是激烈的抗拒:“不!不行!我走了,曹金寶一定會殺了你的!要走一起走!你不走,我寧可死在這,也絕不離開!”
“純兒,事已至此,你必須走,你……”
眼看兩人要爭起來,簡玖生趕緊解釋:“我現在雖身無分文,但也早有打算。與家人失散後,我誤打誤撞在山上發現一片野生的金魂花。”
金魂花。
這種藥用價值很高,且外型美麗,氣味香甜,但其生長條件極為苛刻,無法人工養育,野外也很難成片,往往只能零星地找到一兩株,因此在市面上價格高昂。
簡玖生從虛空域出來時,湊巧碰到金魂花田,是撞了大運,千萬分之一的概率!
“現下有七日時間,不妨把它們采來,想必租子的問題也就解決了。”
金魂花?
單春一時反應不過來,天天和土地打交道,他自然知道金魂花的價值。
成片的金魂花,他下意識不信。但隨即又意識到,眼前這少年似乎沒有騙自己的理由啊!
那麽,是真的?
純兒這是……有救了?
自己和純兒,不用分離了?
單春先是一怔,一顫,隨即激動的雙手抖起來,這一抖直抖到腿上,腿一彎就要跪:“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公子之恩,單春永生不忘!純兒!傻丫頭!還不謝過公子?”
“多謝公子!”單純跟著也要跪。
簡玖生急忙拉住他倆:“別!折壽!何況我只是告訴你們山上有金魂花,那金魂花又不是我的,誰都能采,實在不算什麽恩情。”
“若非公子相告,我們祖孫二人,上哪去采金魂花啊!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單春說著又要跪。
簡玖生隻得再攔,勸了又勸,說了又說,差點磨破嘴,才打消二人下輩子給自己當牛做馬的想法,把二人拉到石桌前坐下。
“老先生,玖生有一事不明,這單家村,地主怎麽會姓曹啊?”
看單春的情緒平複下來,簡玖生終於問出心中不解。
一個村的命名,不應該是由地主定嗎?
曹家會讓村子姓單?
這曹家看著也不是會吃虧的主兒啊!
單春歎了口氣,看了看孫女身上又有些開線的補丁,道:
“說來怕恩公笑話,若往上數百年,單家才是地主。有一年大旱,所有地都欠收,先祖心善,眼看鄉親們要餓死,便散盡家財從外地買糧進來,才勉強保住這個村。”
這下簡玖生明白了,點頭道:“原來如此。這天下貴族地主無數,有幾人能為百姓散家產?單家先祖也算擔得起‘仁義’二字了。”
單春低頭笑了一聲,又歎口氣,道:“是啊,小時候我爹也常說,先祖是真心愛這片地,愛這地上的人。我們單家,祖祖輩輩都得守著這地,這地是單家救下的, 這地在,單家的根就在。”
簡玖生又問:“那曹家怎麽做了地主呢?”
“那曹家原是單家的長工,但是有不少門路,單家賣地,他家不知從哪借來了銀兩。單家的地都是好地,按理說那些銀兩遠遠不夠,可人命關天,先祖決定,先賤賣土地,救人要緊,於是曹家便趁此機會,收購了先祖手中所有土地。”
單純低著頭,默默把兩碗發黃的水端到桌上,碗底沉著些碎茶渣,碎到簡玖生完全認不出品種。
單春抿了一口,砸吧一下嘴,努力從這黃水中摸索到一點茶葉味,繼續道:
“曹家先祖雖買了我家的地,成了地主,卻也敬佩先祖的道義,因而曹家祖訓第一句便是‘單家村之名,萬世不得改’。這就是為什麽曹家是地主,村子卻叫單家村。”
簡玖生道:“既如此,這單家村村民理當敬重單家。”
單春卻苦笑著搖頭:“害,哪有人敬重?這都幾百年了,村子裡的人早不認這事了,提起來也就當個笑話。要不是曹家祖訓有規定,單家村早改名了。大家因我家最窮,村子卻隨我家姓,都看我家很不順眼……我兒子也……”
“如今我兒子去世了,隻留了這個孫女。唉,可惜是個丫頭……以後……單家村恐怕再沒有姓單的了。”
說完,單春又歎了口氣。
要是純兒是個帶把的就好了。
當年,兒媳產子,他在屋外轉了一夜的圈,連孫兒的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單興。可惜,出來的是個丫頭啊……
他單家,算是絕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