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爺爺!”
還沒等蕭延衝最後一字落地,蕭清芷便撕心裂肺地叫起來。
陣猛然打開,蕭清芷的力量瞬間提升三十倍,一下衝破反應不及的侍衛,衝到蕭延衝面前。
“太爺爺!那是玖生啊!太爺爺!”
蕭延衝淡淡掃了他一眼,說道:“他自己的孽,他自己背,刺殺皇帝,這個罪蕭家擔不起。”
蕭延衝的淡然讓蕭清芷絕望。
蕭延衝是真的不想救簡玖生。
“太爺爺!我不要這個,我不要這個了!如果用這個換,能否救玖生一命?”
只見蕭清芷從懷裡掏出一塊小木牌——
蕭家令!
“放肆!”
啪!
木牌掉落在蕭清芷腳邊不遠處。
蕭清芷歪著頭,一臉不可置信,然而臉上的紅色和嘴角的血都證實了這一切的發生。
他挨打了,第一次;蕭延衝親手打人了,第一次。
“陛下!這簡玖生著實可惡!陛下還在等什麽?!臣請求陛下,立刻將簡玖生推下虛空獄,以儆效尤!”
一旁的皇帝也被驚得呆若木雞,勉強回過神來,道:“嗯?嗯……嗯,好,快,趕快,推下去!”
侍衛們接到命令,連忙推著簡玖生向前。
簡玖生被踉踉蹌蹌地被推著走,他努力回過頭,想看看蕭清芷是不是沒事,想再看看柔姨,可是十幾名侍衛擋住了他的視線。
一名侍衛往他嘴裡塞了塊布,壓住了他的舌頭。
“清芷,我本以為你長大了,成熟了,擔得起責任了。如今看來,你行事莽撞,竟如此輕率……看來是我錯了,蕭家令,你還是還回來吧。”
這是簡玖生墜落虛空獄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
虛空獄裡什麽都沒有,或者說,就是一片虛空。
簡玖生沉默著下落。
此刻,無數想法在他腦海翻飛。
柔姨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推下來,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清芷的脾氣……他不會在這時候去頂撞蕭延衝吧?
香兒……她還有多長時間?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吧。
虛空獄,顧名思義,是一片虛無的空間。
沒人知道它是怎麽產生的,是什麽時候產生的。似乎遠古時期,它就存在於此。
四周什麽都沒有,沒有天,也沒有地,沒有陽光,也沒有陰雲……
在這片空間裡,連人的生理需求都變得虛無——沒有饑餓,沒有乾渴,只有生命在緩慢地流逝。
落入此地的犯人,將永世在這片空間中下墜,無人交談,無事可做,被綁住的手腳,被壓緊的舌頭——他們連自殺都做不到。
就這麽在極度的孤寂和枯燥中下墜,即使壽命流盡,屍身也不會腐敗,隻好繼續在這白色的地獄裡,墜到不存在的盡頭去。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們落入虛空獄,死亡,便是最大的解脫,至於屍首,也隻好隨它去了。”十歲的正午,拖堂的先生曾這樣告誡他們。
“死亡啊……”
簡玖生望著四周的虛無。
他不是不懼死亡,但他更懼虛空中的一生。
而此刻,有比虛空中的一生更讓他悲涼的事。
柔姨的眼睛。
簡玖生的心在看到歐陽柔憔悴的雙眼時就被狠狠砸了一下,但是直到現在,才開始沿著裂縫一片片瓦解,脫落,落成一地碎片。
他上一次落淚是什麽時候?
哦,是母親失蹤的時候。
原來已經七年不曾哭過了。
蕭家子孫皆慕強,蕭延衝瞧不起懦弱的子孫,他一個寄居之人,想在蕭家待下去,想入蕭延衝的眼,就不能表現出半點怯弱。
但是現在,四周終於無人。
終於有淚順著眼角,砸到下面的土地上……
……
…………
………………
土地?!
“嘭”!
“痛痛痛痛……”簡玖生疼得絲絲吸氣,他這一下,毫無防備,把土地砸出一個人型坑。
“……”
縱使是他,看著周圍有些濕軟的土壤,也有些反應不及。
這?
什麽情況?
這和書上講得不一樣啊?!
虛空呢?下墜呢?絕望呢?
這虛空獄名不副實啊!
先生騙人啊!
等等,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簡玖生費力地扭過頭,看到不遠處有一個小石堆,他爬過去,挑了一塊邊緣比較鋒利的,背過身,抓到手裡,磨破了綁在手腕上的繩子。
“呼……”
繩子終於磨破了,他活動一下手腕,拿出了嘴裡的布,吐出一口濁氣。
“這布塞在嘴裡還真難受……”
隨後他謹慎地觀察著四周,從土地裡撿起幾塊較大的石頭防身。
四周不再是一片虛無,雖然依然沒有太陽和雲朵,但腳下褐色的泥土可是的的確確存在的。
除了泥土,便是石頭,遠處倒是有山,但不論是眼前還是遠處的山上,都沒有植株。
空有不同地形地貌,卻沒有一點生命的跡象。
“至少比一片虛空好。”
簡玖生勸慰自己一句,抬腳向前走去。
很久很久以後……
這裡……
好大!!!
簡玖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這裡雖然有光,卻沒有太陽,也就沒有日夜交替,抬頭看,前方還是一望無際。
那個小小的如井口一般的入口,下面竟藏著這樣的乾坤。
四周依然只有泥土和沙石,一點生命的跡象都沒有,連一棵草,一粒粟都沒有。
還好,至少先生還說對了一件事——這裡沒有饑餓,沒有乾渴,在這裡,人的生理需求被靜止了。
簡玖生抓起一把地上的泥土,在手裡細細碾磨,很松散,有些濕潤,用來種東西應該不錯。
可惜……
他抬頭看看頭頂的空間,一片虛空,看不到出口。
自己恐怕沒法把這個發現告知世人了。
等等!
種東西?
簡玖生忽然想起,香兒曾經送給他和清芷兩個荷包,都是她自己做的。
那小丫頭才六歲,嬌慣壞了,哪肯好好學針線,在歐陽柔的幫忙下才勉強做出個歪七扭八的袋子罷了。
給清芷的荷包裡被塞了些香草種子,給他的荷包裡則塞了些雪松種子。
“玖生哥哥戴著這個,一定能跟雪松一個樣!”香兒是這麽說的。
“雪松什麽樣?”簡玖生逗她。
“雪松嘛……”香兒皺著小眉頭,好像在努力從她丁點兒大的腦袋裡搜索形容詞,“堅韌挺拔,傲視寒霜……”
“這麽厲害?”
“最主要的是……”香兒小腦袋晃了晃,揚起小臉兒咯咯笑,“健健康康!”
雪松,一種很少生病的樹種。
“那我嘞?我的香草是什麽意思?我想想……形容我很香?”文科倒數蕭清芷實在不會“拽文”,也聯系不到典故。
小香兒笑眯眯道:“是說你像草一樣,不值啥錢。”
蕭清芷:“……”
他這個親哥真的很沒有威嚴!
…………
簡玖生從袖內的口袋裡取出荷包……原諒他吧……這個荷包實在太醜,他實在不想戴在腰上!
可香兒好不容易做了個能裝東西的玩意兒出來,得意的不得了,總是時不時問他和清芷有沒有帶荷包。
清芷的荷包當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香兒看他沒帶著,那一通鬧啊!
什麽“不愛我了”,什麽“討厭親妹妹了”,直鬧到半夜。
幼兒的精力讓簡玖生深感後怕,從此以後,便把荷包塞在袖內口袋中,美其名曰“太珍貴了,不舍得帶在外面”。
既不用把這歪七扭八的東西帶在外面,也能時時應對香兒的檢查。
“香兒……”
簡玖生隔著荷包,輕輕捏了捏裡面的種子,堅硬的種子就算隔著層布也有些硌手。
這個荷包,此刻看來,竟然也不那麽難以入眼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種子從荷包裡一棵棵捏出來,攥在手心裡,又小心翼翼地把荷包塞回袖內——他本想別在腰上,可是香兒的東西,只有這麽一個了,還是袖內更安全。
簡玖生仔仔細細地把種子埋進土地。
這裡沒有水,但土壤摸起來一直是濕潤的……
也不知道能不能種出來……
簡玖生站起身,就在此時,一股強大的力量忽然從他身後襲來!!!
簡玖生不備,被這股力量猛地拍出去!
這一拍震得簡玖生耳暈目眩,差點吐血,也讓他直接騰空,一瞬間喪失所有行動力。
隨即而來的,是地動山搖!
天地不斷翻滾湧動,空間不斷扭曲變形,簡玖生努力保持清醒,只見眼前片刻天在上,片刻地在上,直晃得他想吐。
不知是不是幻覺,天地竟如同轉動的太極陰陽一般,逐漸滲透融合,藍色和褐色不再涇渭分明,隨之而來的,是整個空間不斷縮小,再縮小!
空間越來越小,圍著停在半空的簡玖生瘋狂旋轉,氧氣迅速稀薄,呼吸越發困難,簡玖生隻覺得眩暈感更加強烈!
天地似乎要融合成小球,同時,簡玖生感覺四肢冰涼,他艱難地抬手看了一眼,發現指尖慘白,血管清晰可見,汩汩血液似乎……在向心臟倒流?!
他咬破舌尖,眼前有一瞬間清明,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心臟驟停!
本該一縮一張心臟,下一刻卻凝縮成一個小球,再無舒張,如鐵桶一般把所有回流的血液禁錮壓縮。
有那麽一瞬間,心臟把全身血液禁錮,極度壓縮使得心臟隨時有炸裂的風險,除心臟外的每一寸血管,卻都空空如也,如同被剝空的蝦殼!
冰涼感逐漸侵潤全身,牙齦開始發酸,在這天玄地轉中,簡玖生逐漸失力,通過渙散的意識,他感知到自己的身體被人狠狠往外一推。
“嘭”!
他的背撞上了什麽,像是一根粗柱子,撞得他氣血翻湧。
如果簡玖生的意識再清醒些,就可以察覺,在撞擊的一瞬,他全身血液猛然自心臟泵出!
然而,如此劇烈的泵出並沒有使血液失去秩序、衝破血管,血液在幾秒內順著無數穿插的血管有序衝遍全身,隨即安安穩穩、一如常態的流淌,在此過程中,哪怕最細的毛細血管也沒有一根被衝破。
先是一震又是一撞,簡玖生的口腔裡泛出些血腥。
大地終於逐漸歸於平靜,不再轉動,他立刻睜開眼睛,同時做好應對危機的準備。
這……
零零散散的樹葉自眼前飄落。
“這不是虛空獄!!!”
此刻,簡玖生正置身於一片山林,身後是一整片“金魂花”,頭頂也不在是縹緲的虛空,而是碧藍的、點綴著白雲的天空,那耀眼的太陽,也好好地掛在天的正中。
他剛剛撞上的,哪裡是什麽柱子,分明是一棵巨樹的樹乾!
這是哪裡?!
他被虛空獄丟出來了?
虛空獄都不要他?
呵!
這可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只是香兒給的種子還……”
心念一動,眼前一花。
太陽不見了,又是那片毫無生機的泥土,平靜地如同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虛空獄?!
“我的天!”
簡玖生在接二連三的極度震驚下反而變得平靜。
“先是闖皇宮,然後被當成刺客,進了虛空獄,發現虛空獄有土地,又被虛空獄扔出去,現在又回來了?!我這幾天都經歷了些什麽!!!”
他低頭看向腳下,沒錯,就是他種種子的地方,甚至,埋種子的痕跡都清晰可見,讓人懷疑方才的天翻地覆是否是一場幻覺。
“我剛剛是怎麽出去的?!”
“現在還能出去嗎?”
眼前又是一花。
森林!
綠樹鳴蟬,太陽當空,一隻蜻蜓輕輕落在簡玖生腳邊的草穗上。
……
“我……”
“我好像……”
簡玖生又嘗試了幾次,終於確定:他可以自由進出虛空獄!
為什麽?!
從來沒聽說進了虛空獄還能出來的!
怎麽他就能自由進出了?
他做什麽了?
埋種子?
埋了種子就能自由進出?
太扯了吧?!
不對,第一個問題應該是:虛空獄裡怎麽會有土地?!
好在,還有一絲理智掛在簡玖生腦袋裡,就算迷影重重,他也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下山。
這深山老林,人不生地不熟,甚至都不知道是哪個國家哪片大陸,得想辦法找個住宿的地方,夜裡的山上可太不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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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天漸漸黑下來。
山並不是很高,簡玖生緊趕慢趕,總算在天徹底黑成一片前找到了一個村子。
也顧不得精挑細選,隨便敲開了村子最邊緣的一戶人家。
“你是?”
門開了一道縫, 是個姑娘,看樣子比他大些,但也就是十八、九歲。一身藍色粗布衣,一件有些發黃的白圍裙,一根黑黝黝的麻花辮,倒是鄉下人常見的打扮。
不過她長相很清秀,杏仁眼,懸膽鼻,小嘴薄唇,卻是櫻桃紅。
看得出皮膚細膩,臉上或許有些灰土,但手腕處露出的一小截皮膚卻很白皙。
鄉中人操勞,她的臉卻不黑不紅,這樣的皮膚很是難得。
只是灰頭土臉,村姑裝束,再加上臉上露出的畏縮和小心,讓她整個人都氣質差了不少,不夠大方,像隻淋了雨的小兔子見到了狼。
“姑娘,冒昧了,我是商人,行商途中與家人走散,竟不知這是哪裡,還請姑娘指點。”
“這裡是單家村,長豐國邊境。”
姑娘躲在門後,只露半張臉,細長的手指輕輕扒著門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
邊境?
居然沒出長豐!是個好消息!
“多謝姑娘。”
簡玖生正要提出留宿之事,屋內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
“純兒!是誰啊?”
姑娘回頭,提高聲音向屋裡答到:“是個年輕的商人,跟家人走散,問路來了!”
蒼老的聲音咳了兩聲,道:“把人請進來吧!這麽晚的天,咳,一個年輕人,人生地不熟的,不是很危險?”
於是姑娘又把頭轉向簡玖生,小聲道:“我爺爺說讓外面危險,讓你住一晚,你住不住?”
這正和簡玖生心思,他連忙道:“那就多謝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