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生!快點,咱們快點!要晚了!”
第二日,正午時分,兩個少年拚命跑過長到看不到盡頭的抄手遊廊,氣喘籲籲,仿佛後面有惡犬追趕一般。
簡玖生邊跑邊喘:“每到這個時候,我都很嫌棄你家,一個府邸怎麽能建得這麽大!”
蕭清芷回懟:“也是你家!”
昨日小香兒過了六歲生日,今日便要進行一個人一生中第一件大事——開陣儀式。
儀式定在下午,身為香兒的哥哥們,蕭清芷和簡玖生今日隻用上半天課。
本來時間是很充裕,不料下課時,蕭清律又來挑釁。
“簡玖生,我聽說了,昨日宴會你果然遲了!太爺親自主持的宴會,你怎麽敢?!”
簡玖生道:“蕭家主沒計較。”
蕭延衝都沒計較,你計較啥?
相反,昨日蕭延衝先是打趣他被先生留堂,然後又親自考了他幾篇功課,之後便大為讚揚,直誇歐陽柔教的好,教出來的兩兒一女都是他蕭家的人尖尖兒。
一高興,還親自寫了三副字,送了他們三個孩子。
蕭延衝親手寫的字,這對於蕭家子弟而言,比皇帝賜字還要珍貴得多。
蕭清律自然也聽說了此事,心中升起恨意,蕭清芷也就算了,三房的獨苗他比不了。
可是簡玖生,一個外姓,一個連貴族血統都沒有的人,憑什麽能入蕭家家主的眼!
“沒家教的賤種……”
蕭清律沒能說完這句話,賤種二字甚至沒有完全落地,蕭清芷的拳頭已經打過去了。
之後,毫無意外,三人都被罰抄。
簡玖生和蕭清芷穿過蕭府層台累榭、鱗次櫛比的殿閣,回到“清月院”時,時間果然已經晚了。
“原來你還記得今天是你妹妹的開陣式啊。”
蕭山昂就站在院子門口等著他們。
蕭清芷瞬間沒了氣焰。
“山昂叔。”簡玖生知道蕭山昂不會對自己怎麽樣。
雖然這麽多年來,蕭山昂對他極好,但是他到底不是蕭山昂的親生兒子,兩人中間始終有一層看不見隔閡。
蕭山昂可以給簡玖生與自己兒子一樣的衣食住行,一樣的尊重,一樣的地位,卻不會,也不方便給簡玖生與自己兒子一樣的嚴厲管教。
“爹……”與簡歲生的坦然相反,蕭清芷叫得有些畏縮。
“玖生,你先進去準備吧,柔兒等你很久了。”蕭山昂先是用平和的語氣囑咐簡玖生,隨後朝著兒子一聲怒喝:“蕭清芷!你給我過來!”
蕭清芷低著頭,慢慢挪過去,剛站定,屁股上就挨了一腳。
“哎呦!”
他一下子彈起來,一邊揉著屁股,一邊疼得擠眉弄眼,一邊還要盡量彈得離蕭山昂遠一點。
忽然“刷”得一聲。
簡玖生身旁的屋門被拉開了。
“山昂!你又打孩子!!”
歐陽柔聽到房外動靜,從屋裡走了出來。
陽光一下撒在這個嬌弱的婦人身上,毫不吝嗇地照亮她臉頰。
雖然此時她正瞪著蕭山昂,卻沒有絲毫野蠻的、怒氣衝衝的感覺,而是給人一種柔和的美人嬌怒之感,讓人想把她擁進懷裡。
“柔姨!”
這個看上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美婦,是簡玖生母親的摯友。
在母親不辭而別後,就是她將簡玖生帶到蕭家,帶到蕭家家主面前,一向溫柔的她一反常態,態度堅決,一定要親自扶養簡玖生。
七年來,歐陽柔視簡玖生為親子,自己兒子有的,簡玖生一樣也不許落,從不曾薄待半分!
“玖生?”歐陽柔這才看到門後的簡玖生,忙去瞧他的額頭。
她不知道簡玖生在門後,方才聽到兒子大叫,一把就把門推開了,別撞到玖生了吧?
這孩子能忍,就是被自己撞到,面上也不會露的。
她仔細看了看,確定簡玖生額上沒有傷,才松了口氣:
“你們怎麽回來這麽晚?去哪玩了?你妹妹的開陣式都快開始了。”
語氣裡稍帶了些親切的責怪,卻還是柔柔軟軟。
“先生下課晚了些,不關我們事,柔姨可別罰我。”簡玖生笑著回道。
這麽一解釋,歐陽柔臉上閃過了然,眸中又恢復湖中靜水一般的溫柔,再無半點責怪之色。
不把學堂裡的打鬧告訴家長,這是簡玖生和蕭清芷向來的默契。
歐陽柔性子軟,知道了一定會擔心。
蕭山昂對兒子教育極嚴,知道了一定會先罰蕭清芷。
什麽都不說,才是最好的。這是兄弟二人多年來總結出的規律。
也正是因為二人都不喜告狀,更從未告過狀,蕭清律才敢時不時來譏諷兩句。
“娘!”
蕭清芷被他爹追地滿院子亂竄,忽然瞥到跟簡玖生說話的娘親,立刻停下來大叫一聲,把歐陽柔嚇了一跳。
她轉頭看到滿身大汗的兒子,成功想起自己出房間到底是幹什麽來的。
“蕭!山!昂!”
歐陽柔即刻在簷下掐腰,怒瞪停在院裡不知所措的蕭山昂。
老爹在場是鼠,娘親在場是狼。
娘親在場,蕭清芷立刻就從一隻哆哆嗦嗦的小老鼠變成一隻耀武揚威的小狼狗,那叫一個嬉皮笑臉、活蹦亂跳。
“娘!你放心!雖然我爹那兩下踢得用力,可我不疼!一點也不疼!”
他揉著屁股對母親叫到,臉上笑得很是得意,說完還故意向蕭山昂擠了擠眼。
果然是父子連心,蕭山昂一眼就讀懂了兒子擠眉弄眼的真意——
“爹!我像娘告狀了!你等死吧”。
歐陽柔可就不一樣了,她讀出的意思是——
“爹!你放心!就算你狠狠踢了我兩下!疼得我快死了!在娘面前我依然會說不疼,努力袒護你的”。
“我明明隻踢了一下!第二下碰著你了嗎?!”
蕭山昂瞬間預知自己未來,驚怒,立即爭辯。
“蕭山昂!你為什麽總和兒子過不去?!”
歐陽柔挽起袖子!
蕭山昂秒慫……
很好!
父子戰爭變成夫妻戰爭了。
蕭清芷背著手悠閑地踱步到簡歲生身邊:“走吧!咱們也該進去準備嘍。”
他拍拍簡歲生的肩,自顧自走向屋裡。
簡歲生看了看院子裡美目怒睜的柔姨和連連求饒,妄圖解釋的蕭叔,一聳肩,也跟著轉到屋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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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陣台,是每個名門望族設計府邸時第一個設計的建築。
建造一個開陣台需要大量的淬靈石,這是一種極為昂貴的礦石,可以輔助開陣,數量越多,效果越好。
而“陣”,則是每個孩子六歲生日時,自然而然產生的能力。
一個陣的好壞,一看層次,二看等級。
很遺憾,這世界上的大多數陣型,都是沒有實用價值的“雜陣”,比如手指尖發光、頭髮變色之類的。
這時,就需要用到開陣台了。
開陣台上的粹靈石,可以大大增加孩子們開出某些高層次陣型的概率,即使開出的不是高層次陣型,也能提升陣的等級。
但由於淬靈石價格極為昂貴,所以能用得起開陣台的,大多是貴族或富賈。
“哥哥!”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像小炮彈一樣向蕭清芷和簡歲生射來。
她穿著絲綢綾羅衣,上面金絲銀線繪滿了複雜圖案,各種金玉配飾簡直要把她埋起來,就連頭髮也不能幸免,梳成了極為複雜的樣式。
這麽小的年紀,頂著一頭的奢華首飾,顯得略微有些誇張和怪異。
蕭沅湘一下撞進蕭清芷懷裡,踮起腳,野蠻地抓住蕭清芷的衣領,強拽著他低下頭來,然後狠狠在他臉上“啃”了一口。
隨後,她沒有絲毫眷戀,一把推開蕭清芷的懷抱,衝到簡玖生的懷裡,故技重施地要拽簡玖生的衣領。
簡玖生連忙捉住她的小手,還沒等她癟嘴,迅速俯身在她臉上輕輕親了一下,總算沒讓她哭出來。
“玖生哥哥!”
被簡歲生親了一下的蕭沅湘喜笑顏開,眼睛眯成了兩個小月牙,也不再執著要“啃”他,而是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小熊抱”。
簡歲生被“小熊”死死圈著,松了一口氣,瞄到蕭清芷背著蕭沅湘小心翼翼、做賊一樣偷偷擦臉上的口水,不禁暗自慶幸自己的動作敏捷。
“玖生哥哥!你猜猜香兒會有一個什麽樣的陣?”
蕭沅湘把腦袋埋在簡歲生的衣服裡,嗯……玖生哥哥今天的衣服也香香的!
一旁的蕭清芷總算把臉上的口水偷偷擦乾淨,向簡歲生兩手一攤,做了個無奈的表情:“這誰猜的出來啊?”
“猜不出來也要猜!”
蕭沅湘把頭從簡歲生衣服裡拔出來,瞪向蕭清芷。
蕭清芷忙把攤開的手收到背後,要是讓這小祖宗看到,肯定要說自己嫌棄她,哭鬧不說,還可能去跟老爹告狀!
不!不是可能!是一定!
“猜猜猜!我就猜你跟我一樣!力量加成陣!”
蕭沅湘的嘴角一下拉下去,可憐巴巴一副要哭的樣子。
“到時候咱們一起去獵狼!我跟你講,有了力量加成,嘿嘿,獵狼那是輕而易舉!”
蕭清芷這個二貨!
簡玖生在心裡暗罵一聲。
力量加成陣,陣如其名,開陣後力量可大幅上升,這個陣的層次倒是一般,平民中也有孩子能開出這種陣。
說實話,在陣的層次上,蕭清芷沒展露什麽天賦。
但是蕭家淬靈石用得多,蕭清芷的力量加成陣等級奇高!
他的陣,可將自身力量提升三百倍!
說實話,連蕭延衝都沒想到蕭清芷的等級能高到這麽離譜。
這麽一來,蕭清芷的陣,反而在蕭家子弟裡數一數二了。
反觀平民家的孩子,即使開出這種陣型,能把力量提升一兩倍也差不多到極限了。
這樣的陣型對於蕭清芷這種成天想著打狼的臭小子當然是再好不過,但蕭沅湘這種成天娃娃來娃娃去的小姑娘,顯然不可能期待這種陣。
可惜,蕭清芷對蕭沅湘的泫然欲泣可謂渾然不覺。
“知道你哥前兩天打的大野狼嗎,那麽大個兒,比你都高!我……“
“香兒,不管你覺醒的是什麽樣的陣,玖生哥哥都覺得是世界上最可愛的陣。”
這話很肉麻,肉麻到簡玖生自己都牙酸。
但為了不讓小主角在自己的開陣式哭成個醜八怪,也為了自己好兄弟的屁股,簡玖生還是是迅速用這話打斷蕭清芷。
還好,安慰的很及時,小主角臉上成功多雲轉晴。
“香兒!快來!開陣式要開始了!清芷,玖生!還不快領著妹妹過來!”
歐陽柔站在開陣台旁邊,開陣儀式馬上就要開始,可不能缺了今天的小主角。
而主持此次開陣儀式的人,正是蕭家的長子長孫,蕭山載,此時,他已經端坐於開陣台上,等待蕭山昂把蕭沅香抱上開陣台。
這可謂是天大的面子!
蕭家家主蕭延衝年輕時歷盡腥風血雨,胸懷早已與常人不同,看不上宅院裡的勾心鬥角,向來只在大事上拿決策,不在小事上做文章。換句話說,不怎麽管家裡的雜事。
蕭延衝的長子沒熬過他爹,已逝。
故而蕭家的人情往來、世俗雜物都落在蕭山載這個長子長孫身上。
也就是說,62歲的蕭山載實際上已經履行了大部分蕭家家主的責任,實乃位高權重。
簡玖生環顧周圍。
蕭家的開陣場,沒有過多的金裝玉飾,也沒有奢侈的雕梁玉棟,有的只是中間的開陣台和四周的看台,佔地卻極大,容納萬人不成問題。
地上鋪的也不是金磚玉瓦,而是撒了一層黃沙。風一卷攜,沙塵一揚,大有“黃沙百戰穿金甲”的戰場殺意。
來的人都是蕭家嫡系,只是這樣,人就少了很多,更顯沙場空曠。
蕭山昂把女兒抱上開陣台,小香兒回頭看,蕭山昂一笑,做了個向前的手勢。
於是小香兒提著羅裙,邁著小腳,一步一步穿過寬大開陣台,走到蕭山載面前。
台上只剩下蕭山載和蕭沅香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