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兒!過來!今兒是你生日,坐到太爺爺這兒來!讓太爺爺攬著你!”
上座老者忽然開口,招呼宴會的主角兒。
六歲的小丫頭站起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甜甜叫到:“太爺爺!”
“太爺怎麽不喊我?!”
蕭沅香身旁的便是正狼吞虎咽的蕭清芷。
與嚴肅的氛圍格格不入,他滿嘴烤肉,手裡捏著沾了油腥的筷子,盯著滋滋作響的肉盤,頭也不抬地嚷道,態度十分隨意散漫,像是在聊家常一般。
“清芷!”
蕭清芷身前坐席上的男子呵斥一聲。
蕭清芷小聲嘟囔:“爹,太爺在你還敢生氣啊……”
殊不知屏風後藏匿的紅杉小童差點嚇得魂飛魄散!
那可是蕭家家主蕭延衝!
他從小到大聽過這老人太多傳奇,這是個獨裁專斷、絕不容許半分侵犯的人!
竟有人敢如此不敬!怕不是要血濺當場?!
不料,傳說中不苟言笑、稍有不慎就要人腦袋的蕭家主竟不怒反笑!
“今兒是你妹妹生日嘛,太爺平時摟你摟的還不夠多啊?好好好,今兒你到太爺院子裡睡,好不好?”
蕭清芷撇嘴:“您那兒規矩多,我才不去。”
他前面坐席上的中年男子再次呵斥:“清芷!”
“蕭山昂!”蕭延衝忽然衝著那中年男子呵斥一聲,“我跟我重孫兒說幾句話,你這個當爹的有意見是不是?!”
“也是你沒用!就給我生這麽兩個寶貝兒,還不許我親熱不成!”
中年男子無奈苦笑,忙起身告罪:“爺爺,孫兒是怕您寵壞了他。”
“胡說!你小時候,我也這麽寵你來著,你怎麽不說自己被寵壞了?”
中年男子身旁的美婦人適時開口,聲音清晰且輕柔:“爺爺,清芷都十六歲了,不能再像小孩兒似地寵了。”
這美婦一開口,老人的臉色瞬間由嚴厲轉為和藹,笑呵呵道:“還是柔兒說的有道理啊。”
轉而對蕭清芷道:“清芷啊,聽你娘的,你也大了,太爺以後有好東西給你。”
轉而又對蕭沅香道:“哎呦呦,我的小香兒,你還小,你爹還能讓太爺寵你兩年,快來快來。”
蕭沅香邁著小短腿兒,提著羅群,走到上席,一下撲進蕭延衝懷裡。
蕭延衝順勢摟住:“快讓太爺稀罕稀罕,你爹沒用啊,三房就你們兩個寶貝疙瘩,太爺不疼你疼誰啊?是不是?是不是?”
蕭山昂似是無奈,扶額歎了口氣,歐陽柔坐在他身邊,含笑注視著自己的女兒,蕭清芷一心隻想著吃,吃相很是放誕不羈。
蕭家的長孫蕭山載看向正無奈歎氣的蕭山昂,不知道在想什麽。
蕭延衝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兒,忽然往席下一掃:“嗯?柔兒,剛才我就想問,玖生呢?他妹妹生日,他怎麽沒來?”
原來是掃視到蕭清芷和蕭沅香之間的空位。
那裡一樣跪著一名絕色食女,恭恭敬敬匍匐於桌前,低胸的衣裙,使得胸前白皙若隱若現,盤上的烤肉卻有些焦了,似是在抱怨主人的遲來。
歐陽柔起身,款款施了一禮:“這孩子被先生罰了留堂抄書,故而遲了。”
“留堂抄書?他?”
蕭延衝吃了一驚,轉而摟著蕭沅香哈哈大笑:“這小子也有今天?我還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被那老學究逮住小辮子!哈哈哈哈!”
蕭沅香不樂意了:“太爺爺!不許你笑玖生哥哥!玖生哥哥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可厲害了!”
“好好,太爺不笑,哈哈哈……你這玖生哥哥啊,雖然走不了武道,實在有些可惜……但他讀書寫字可真是一把好手,將來考取功名不在話下。小香兒長大了,以後讀書也得像玖生哥哥,我蕭延衝的孫兒,就得文武雙全!”
蕭沅香頗有志氣:“太爺放心!我肯定學玖生哥哥!絕不學我親哥!”
下席的蕭清芷一口嗆住,剛要懟兩句,被自己老爹一個眼神瞪回去。
大堂上一家五口歡聲笑語,宴庭內氣氛逐漸變得其樂融融……如果忽略鴉雀無聲的其它子弟的話……
屏風後的紅杉女童簡直看呆了,拽著綠衣女童,指著被蕭延衝摟著的小丫頭:“這,這,這是哪一脈啊?怎麽感覺比蕭大爺還得寵?!”
綠衣女童斜她一眼:“這都不知道?他們就是蕭家的三房!”
“三房?可是大房二房,怎麽看上去反不如這個三房?不都是從趙情夫人肚子裡出來的嗎?”
“這你就不懂了,有句老話說的好,物以稀為貴嘛!”
綠衣女童知道不少蕭家事,得意道:“大老爺二老爺都跟蕭家主一樣,妻妾成群!兒孫成堆!這兒孫多了,就不稀罕了。”
“唯獨三老爺,不知怎的,無心風月,一輩子就生了一個兒子!取名蕭山昂,然後就常年閉關不出來嘍。”
“蕭家主拿小兒子沒轍,就希望蕭山昂這個孫子為三房開枝散葉,不料,這竟是個癡情種,隻娶了歐陽家的女兒歐陽柔,夫妻伉儷情深,發誓此生不再納妾,至今膝下唯獨一子一女,便是清芷少爺和沅香小姐。”
“更何況從一個肚子裡出來,也不一定不偏心。聽說三老爺最像趙情夫人,當年夫人在的時候,也最疼這個小兒子。”
“柔夫人身子骨弱,看樣子未必能再生了,這麽一來,清芷少爺就成了三房的獨苗,他沒了,三房一脈就得絕嗣,能不寵嗎?”
紅杉女童嘖嘖稱奇:“真沒想到這多情的蕭家,竟也能生出癡情種……”
“你們兩個!在這幹什麽呢!”
忽聞一聲壓抑地怒呵!
糟了!
是她們這隊仆從的領班!
此時這男人眼裡怒意翻騰,盯著兩個小孩,如同盯著殺父仇人一般!好險好險!這兩個小崽子險些害死他!
仆從擅自離隊,還跑到屏風後對著蕭家嫡嗣們說三道四!萬一被發現,那……
好險好險!
領班一手拎住一個小崽子,怒氣衝衝,迅速且無聲地繞出宴庭向外走。
兩小童嚇得不敢吭聲。
“一會送了刑房,打死了事!”領班心想。
打死兩個小童而已,蕭家的領班,雖然只是個領班,也這有這權力。
提心吊膽一路,拐拐繞繞避著人,總算把兩個孩子拽出宴庭,這時領班心中才大松一口氣,一摸後襟,已然全被冷汗沾濕。
“來人!把這兩個送刑房去!”領班緩過口氣,便要叫人打死這兩個不知死活的。
兩小童臉色頓時煞白,紅杉女童不知如何是好,綠衣女童噗通跪地求饒:“大人!大人!饒了我們吧!大人!大人……”
領班不為所動,鄙夷地瞥了一眼匍匐跪地的孩子。
“這是怎麽了?”
忽然一道少年聲來。
領班抬頭一看,好一位俊朗少年,一身白衣,乾淨整潔,身姿挺拔,風度翩翩。
周圍原本穿梭往來的仆從見這少年,皆停步行禮,行禮後,方繼續手上的事情。
“玖生少爺,哎呦,是小的不對,竟讓您看見這事兒了,汙了您的眼。”領班討好地笑著,恭敬行禮,連聲道歉。
簡玖生擺擺手:“無妨。這兩個孩子是?”
“這,這,這兩個小崽子,不知怎的,不去幹活,躲起來偷懶不說,居然跑到宴庭屏風後,在那兒聊起來了。都是小的管教不嚴,都是小的管教無方!玖生少爺別擔心,我這就打死這兩個沒腦子的……”
簡玖生皺眉。
只是在宴庭裡聊了會天便要打死,果真是蕭家的作風。
蕭家等級分明,規矩嚴苛,偏偏又是六族之一,無人敢管,每年死在蕭家刑房的下人都不在少數。
簡玖生無力改變蕭家傳承千年的家風,也不想多管閑事去改。
但他並不喜歡這種家風。
改不了蕭家的家風,但既然遇上了,順手救兩條性命,以他在蕭家的身份地位而言,還是小事一樁。
他手一揮:“不過聊了幾句,小孩子,有點好奇心也是難免的。不必送去刑房,下次注意就是了。”
“是,是。”領班連連應是。
待那少年步入宴庭,身影消失不見,領班才直起身子,抹了把汗,怒斥地上二人:“還不快滾?!”
兩小童便如同嚇破了膽一般,連滾帶爬跑院兒出去,跑過一座假山,又跑過幾個遊廊,再跑過一片湖泊,直至再也跑不動了,再看不見宴庭的院子了,方停下喘氣。
紅杉女童一屁股跌在地上,問:“那位少爺是誰啊?”
綠衣女童捂著小腹緩緩走了幾步, 順順氣:“他就是方才宴庭上蕭家主提到的,三房的簡玖生。”
紅杉女童疑惑:“三房不是只有一兒一女嗎?怎麽多了一個?”
綠衣女童搖頭:
“笨!他不姓蕭!自然不是蕭家人。”
“……說來也是可憐,玖生少爺七歲沒了父親,九歲又沒了母親,家中原是從商,有不少家產,但稱不上正經的貴族出身。”
“不過,玖生少爺的母親是歐陽柔夫人唯一的摯友。他母親失蹤後,柔夫人哭得昏天黑地,幾次哭死過去。剛好點就跑去簡府把他接過來,一定要親自扶養,還要求一切待遇都必須跟清芷少爺一樣。”
“柔夫人性子軟,嫁入蕭府後從沒提過什麽要求,這還是她第一次那麽堅決。昂三爺最疼夫人,二話不說上稟蕭家家主,堅決要把這孩子留下來,要當親生的兒子養。”
“三房本就人丁稀薄,玖生少爺又和清芷少爺年紀相仿,正好為伴,再加上蕭家主也曾欠過簡家一個人情。”
“於是家主親自安排了玖生少爺的住處,還專門囑咐下人,對待簡少爺,必須像對待嫡出的蕭家少爺們一樣,不得有半分不敬和懈怠。”
紅杉小童點頭:“原來如此。蕭家嫡出和庶出之間的待遇可是相差不少,整個長豐,沒哪個家族比蕭家更重嫡庶了。”
綠衣小童道:“所以啊,庶出的少爺們對玖生少爺一直看不慣。玖生少爺雖有昂爺和柔夫人護著,可到底是個外姓,是寄宿蕭家,日子大概也沒表面上那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