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學堂的竹韻小院兒,簡玖生直奔自己家的院子而去。
長豐蕭氏——
此是長豐首屈一指的大族!
在長豐,三歲稚童啟蒙之時,或許不會背“之乎者也”,或許不會寫“孝悌忠信”,但從嬰兒起便耳濡目染,一定會背一首八字常識:原、孫、皇甫;池、蕭、慕容。
這八個字,代表著六個家族。
蕭家,便是這六大家族之一。
同時,蕭氏也是這六族裡,人數最為龐大的家族。
這些的源頭乃是——蕭家家主:蕭延衝!
蕭延衝此人被稱為長豐第一傳奇。
年輕時金戈鐵甲、征戰四方,硬是把即將沒落的蕭家從死亡線拽了回來!
如今此人已過百歲,卻雄風仍在,其生育力亦如同手中刀槍般勢不可擋。
美妾無數,環肥燕瘦;子女成群,魚龍混雜。一代代下來,後嗣極其繁多,單子女便有近百人,孫有千人,重孫更有近萬人!
蕭延衝尚未仙逝,故而其中大多數子孫沒有分家,都居住於這座皇都蕭府。
縱觀整個蕭府,雖說是“府宅”,佔地面積卻比得上半座小城池,樓台軒榭、雕梁畫棟,佔地比皇宮還要大幾倍,是整個皇都佔地最大的建築。
光假山便有大大小小一十八座,假湖六片,真湖一片,大小院落交錯,抄手遊廊無數,常有小廝丫鬟排成兩排,在其中穿梭。
“若是我遲了,都是蕭清芷這孫子的鍋!”
方才與簡玖生同桌的蕭清芷,便是那位蕭家家主的上萬重孫中的一個,他的母親收養了簡玖生,簡玖生自然與他一起長大。
“昨日做什麽不好,非拽我去喝花酒……雖然席間姑娘還挺不錯。”
昨日蕭清芷說要拉他喝酒,慶祝香兒六歲生日。
他想了想,在這個世界,六歲生日是一個人一生中最重要的生日,確實值得慶祝,便答應下來。
不料,蕭清芷沒有帶他去酒樓,而是帶他去了花樓!
還大言不慚道:“哎呀,都是喝酒,在哪兒不是喝?酒樓只有酒,花樓啥都有。酒不如花嘛!”
六族子弟,去的自然是首屈一指的花樓,點的嘛,自然也是首屈一指的姑娘。
豐都四大青樓之一,棲湄樓,頂尖的絕色頭牌有兩人——撚月與望陽,能讓天下書生饞紅了眼,把禮義廉恥全拋之腦後。
昨日二人都圍在簡玖生桌邊。
那撚月娘子膚白似月,清冷如光。望陽娘子天生赤瞳,撫媚妖嬈。
撚月斟酒,望陽獻舞。
一曲舞畢,那望陽竟直接移到他懷裡,皓月手腕,攀上他脖子,蔥蔥玉指,舉酒到他唇邊:“公子一副入定模樣,怕別是做了和尚?還是奴家不夠魅,勾不動公子的心?”
簡玖生心跳頓時停了一拍,氣血翻湧,好不磨人!
可這兩人偏是兩清倌兒姐妹!
用清倌撩人,得不到就是最好,最好的就要常來,棲湄樓的好手段。
他不是常客,那二人就欺他面生,隻逮住他一個撩。
弄得他昨夜歸家後還心神不寧,一夜沒睡好。
“橫豎不能吃,何苦拽我去!害我抄書!”
偏偏,他們二人所住的小院兒坐落在蕭家府宅的幽靜處,位置較偏,離蕭氏學堂和宴會的主院兒都遠。
簡玖生隻得一路疾行,同時內心默默祈禱不要遲到。
蕭府佔地面積大,景觀和地形也多,從學堂到自家小院兒共有十三條路,最近的一條,也是簡玖生選擇的那條,必經一片佔地數十畝的草坡。這草坡上散養了不少野兔和雉雞,常有蕭家子弟在此騎馬射箭。
嗖地一聲!
一箭向空,落下時連著一隻雉雞,正巧摔在距簡玖生不遠處。
簡玖生腳步一頓,轉頭看去。
幾名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持弓禦馬,身影出現在坡上,各個背著箭簍。
“籲——”
為首那少年一眼看到坡下的簡玖生,拉韁停馬,另外幾人也跟著拉韁,暫且不急著去取那雉雞。
那少年看簡玖生急匆匆地模樣,戲謔道:“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你啊,簡玖生!”
“今兒可是我太爺親自設宴,怎麽簡大公子這麽有閑情逸致?還在這兒閑逛?”
說到最後一句,戲謔轉為毫不掩飾的敵意。
“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我太爺?!”
簡玖生掃了他一眼,心道,你不也在這兒悠閑?
嘴上回答道:“不巧,被先生罰了,正要趕過去。”
“什麽?”少年似是吃了一驚,“你也有被罰的時候?”
“哈哈哈,好!好啊!讓你猖狂!先生嘴裡文曲星,也不過如此而已!”隨即又怒道,“簡玖生,你也配讀我蕭家的學堂?!”
這為首的少年名喚蕭清律,亦是蕭延衝的上萬重孫之一,同時是簡玖生學堂裡的同窗。
至於蕭清律身後的那幾名少年……
蕭家學堂有等級之分,內宅學堂,不是隨便哪個子弟都能進,蕭家子孫實在太多了,多到不值錢,故而簡玖生並不認識他們。
其實,就是出身長房一脈的蕭清律,因為其自身的庶出身份,一開始也只在外間學堂上課,只是他天資甚佳,才在十歲時被破格提入內宅學堂。
他倒也爭氣,簡玖生奪得魁首,他便常年第二。
“大家都來看看,一個外姓的乞丐,被咱們蕭家收留,不知道巴結著咱們這些正經的六族子弟,還真敢跟咱們這些貴族子弟平起平坐了!”
“我蕭家養條狗,狗都知道對主子搖尾巴,簡玖生,你還不如畜牲懂事!”
周圍的蕭家子弟哄堂大笑起來。
“要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行一步了。戌時便要向蕭家家主見禮,我趕時間。”簡玖生是真得急,眼看晚宴就要開始。
給蕭家家主見禮,這是整個蕭家裡的頂天大事。
至於那些辱罵,他並非蕭家子弟,卻在蕭家享嫡子待遇,吃喝住行,皆與嫡子相同,蕭家的庶子們向來對他有些意見,找茬不知道找了多少次,他也不知道打了多少次,都習慣了。
只是今天,他實在沒時間打。
蕭清律聞言,臉色驟變:“你得意什麽?”
“嗯?”簡玖生沒反應過來,自己哪裡得意了?
“你得意什麽?!”蕭清律勃然大怒,“你不過是個外姓,沒我蕭家收留,你哪有資格進貴族的門?!你就是個乞丐!就是蕭家養的一條狗!比螻蟻都卑微的東西!”
“不過是坐進了宴庭,你就這般得意,你以為我太爺是真心賞識你?我太爺就是看你可憐,給你口飯吃!”
“你卻跑來跟我這個正經的重孫炫耀?如此不知感恩的東西,還不如就此射殺了你!”
簡玖生瞬間明了,原來如此。
自己的坐席設在宴庭之內,所以要向蕭家家主見禮。蕭清律的坐席卻是設在廣院兒裡。
畢竟,庭內坐席有限,能坐入宴庭者,無一不是嫡系子弟。
蕭清律坐在院兒裡,蕭家家主看不見,自然沒有庭內那麽鄭重,相對之下隨意不少,不用向家主見禮,遲到一會也沒關系,不會有人在意,所以他此時才有時間在此射獵。
想必他惱怒的原因,便是自己方才的一句“見禮”。
這個“見禮”,縱使他簡玖生覺得十分麻煩,巴不得不“見”,也不是其它人想“見”就能“見”的。
不過簡玖生不打算在這無理的怒氣前退讓,知道他惱這個,簡玖生故意對著他呵呵一笑,做了個我也沒辦法的手勢。
蕭清律見此更怒,竟是抽箭上弓,瞄準簡玖生!
“清律!不可!”
“律哥!”
“清律小叔!”
簡玖生沒慌,原本嘲笑奚落簡玖生的少年們先慌,紛紛著急出聲,還有人直接騎馬擋在簡玖生與蕭清律之間。
遠遠跟著的小廝們,此刻也察覺到事情不對,紛紛疾跑上前,從後面湧上來,不過幾分鍾,坡上多了幾十人。
他們是嫉恨簡玖生,是恨不得簡玖生死,可是他們又不傻!
簡玖生是外人,但在場所有子弟加起來,都沒他一個外人在蕭家家主面前得寵!
蕭延衝有上萬名重孫,真能入這位家主眼的也就那十幾個,其他的蕭延衝壓根不在乎,甚至都不認識這裡的這些重孫。
若是事情鬧大,吃虧的只會是他們這些不起眼的蕭家子孫,而不是他簡玖生!
簡玖生依然站在原地,不見絲毫躲避之意。
蕭清律這一箭,果然射不出來!
他只是拿弓箭在空中比了比,見有人勸他,便順坡下驢:“今日有宴,太爺高興,不好掃太爺的興致。且不與你計較!”
“是啊,清律叔,祖爺爺設宴,咱們鬧出事來多不好。”
“清律,不是咱們怕他,他一個庶民出身,咱們這些出身六族的子弟怕他什麽?只是不能吵到太爺。”
“你爹也會生氣啊,這麽重要的日子,你射了人……”
“……”
眾人七嘴八舌勸著,擁著蕭清律往回騎行。
蕭清律騎馬行出幾步,還想罵簡玖生幾句出氣:“簡玖生!你不要……”
一回頭,卻見坡下早已空空如也,哪還有簡玖生的影子?!
………………
歌舞升平,鼓樂齊鳴——
編鍾一敲,聲音貫徹整個殿堂,清脆繞梁。
舞姬魚貫而入,身材婀娜,面容姣好,水袖一甩,曼妙的身姿翩翩於金碗玉碟之間。
有酒飄香,醉了梁上雕著的脊獸舞凰;又有珍饈美饌,饞了磚上描著的饕餮獬豸。
有仆從端著烤盤、有食女端著炙肉,輕步疾行而來。
仆從放烤盤,拿火器在烤盤下一打,炭火立刻跳躍起來。
食女落炙肉,幾十桌幾乎同時“滋啦”,一陣濃鬱的的肉香瞬間遍布整個宴庭。
仆從點完火,今兒的事就算畢了,又躬著身子,如來時般魚貫而出。
食女們卻是要留在各桌旁,她們都是頂漂亮的美人兒,又經過十數年的訓練,姿若風柳,貌如芙蓉,肌膚勝冰雪,眉眼愧秋波,卻在這宴上,連一個座位都撈不到。
她們匍匐於各桌之前,之後的整個盛宴,便要充當桌前的隱形人,唯獨那火烤得炙肉“劈啪”作響時,她們得直起身子,仍低著頭,把那炙肉當自己的子女一般,悉心照料。
當然,如果有人不顧自己尊貴的身份,願意屈尊與這卑微的食女調戲一番,那食女們便要迫不及待地放下身段,學那擺尾的幼犬,討主人一個歡心。這是難得的機會:萬一能被蕭家的子孫看中,收入房中,那可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不過今日蕭家家主在上,蕭家子孫們都頗為“自重”。
蕭家家主——蕭延衝,那位年逾百歲的白鬢老人,正坐於宴庭正中、正前、至高的席位上,俯視庭中後嗣。
在他下首又設一席。
一席之下方是眾席,約百桌,皆為那老人嫡系子孫。
眾席下是院席,那裡就與此處隔絕了,院席之數,更是不能數盡,也不必多說。
肉香在鏤空的錦山木屏風中縈繞,鑽到屏風後、服侍的小女童鼻尖兒裡。
“真香。”
一紅衫女童貓著腰,扒著屏風,於屏風後偷看,不經意間發出喃喃。
另一綠衣女童瞪了她一眼:“真沒出息。”
按理說,此處莊嚴,容不得小侍童亂跑說話。如此不守規矩的小童, 也不該放進來。
可那管事的還真就出了這麽個岔子,名表上錯加了這兩人,核對的人恰巧也是三個懶貨,居然沒對出來。
這要鬧出事來,六個人,都得掉腦袋!
小童卻絲毫沒察覺自己在危機的邊緣。
“哎!你看那個,就是蕭家家主,蕭延衝吧?”
紅杉小童竟膽大地指向上座那人,隔著屏風,又有些距離,看不大清臉,隻覺得周身氣勢威嚴。
“下面那個怎麽單出來坐?是誰?”
綠衣小童原本懂事一點,可巧這問題她知道,忍不住炫耀起自己的學問。
“這都不知道?那是蕭家的長孫,下一任家主,蕭山載。”
紅衫小童的確是個沒學問的,問道:“長孫?那長子呢?”
“嘿!這話你也敢問!大老爺沒熬過家主,已經……要是家主沒了,就是蕭大爺繼位。”
說完,綠衣小童眼珠轉了轉,神秘兮兮向紅衫小童湊了湊,小聲道:“還有樁秘聞……其實也不算秘聞……”
“蕭家家主蕭延衝,一聲納妾無數,卻隻娶一位正妻,名喚情兒。那情兒夫人死後,他不提妾,不再娶,正妻之位竟是懸空了幾十年,故而庶子無數,卻統共隻得三位嫡子,也就是咱們平日裡說的三房。”
“聽說那趙情夫人是蕭家家主唯一珍愛之人,所以對那三房子女另眼相待,任何庶出子孫都不得與那三房子女相爭,這才有了咱們蕭家的嫡庶分明,如今,三房之中大老爺已逝,三老爺常年靜修、閉門不出,常出來走動的只有二老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