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空氣越來越壓抑,排在大廳兩側的傭人們低著頭,四周安靜得令人窒息。
縱使簡玖生少年老成,也是心中一跳。
蕭延衝,這位年過百歲的老人,曾憑一己之力平定四屬國紛爭,在十二族大戰裡帶領蕭氏衝出絕境,他年輕的時候,可決不是什麽善茬……
蕭延衝的威壓是強大而霸道的。
簡玖生有些懊惱,自己不該這麽輕易地點破蕭家主心思。
誰知道蕭家主會不會因為自己窺破他的心思而動怒,直接把自己斬殺在這裡?
“可惜了……”
這話解法太多,難以捉摸,簡玖生一下緊張起來。
此刻,他甚至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可惜,你不姓蕭啊……”
“若清芷能有你一半城府,我也就放心了。”
氣氛一下緩和下來,簡玖生這才察覺,自己的額頭和手心不知何時已冒出冷汗。
“蕭家主過譽了。”
可惜自己不姓蕭。
對於蕭延衝來說,這應該是他能給出的,最高的讚譽。
但簡玖生高興不起來。
自從母親失蹤,他在蕭家住了七年,說實話,這期間蕭延衝對他還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上心了,至少比對蕭家庶子好得多。
可他始終看不透這位蕭家家主,更不覺得這位家主是什麽良善之人。
他酷愛讀書,在蕭家書閣裡讀到過一些蕭延衝的傳記,從這些八十年前留下的記錄來看,這位蕭家家主——
夠狠。
夠毒。
總之,如果不是在蕭家長大,簡玖生絕不願意與這種人扯上關系。
蕭延衝終於移開凝視簡玖生的眼睛,背過身去,手裡的拐杖往身前的地上一敲,發出“咚”的一聲,聲音不大,卻很結實:
“玖生啊,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瞞著,想來對你,瞞著也沒用。長生石,就在皇宮裡。”
“多謝家主告知。”
簡玖生行禮,腳下卻不動。
“既然告訴了你,你還不走?”
“家主還未告知玖生,家主所求何事?”
擱置在茶桌上茶杯,裡面的熱氣緩緩蒸騰,最終化為一縷散開的白煙,向四周淡去。
“噗……”
“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個簡玖生!夠聰明!夠膽量!像我!比清芷像我!想不到這整個蕭家裡,最像我的竟是個外人!”
簡玖生心裡有些泛苦,看樣子自己的推測沒錯,蕭延衝之所以願意在這裡等自己,目的……
就是想拿自己當刀啊。
只聽蕭延衝道:
“我知道,你想救香兒,香兒是我嫡出的重孫,我比你更想救。山昂去找‘陣’了,可是這找到的概率微乎其微。思來想去,恐怕只有這皇宮裡的長生石,才能留我子孫一命。
皇宮,要是這天下只要我蕭氏一族,闖就闖了,可這天下偏有六族,那這皇宮便闖不得了。要進就只能潛入,夜潛皇宮,外人我是信不過,可家裡……你也知道,有點本事的都是嫡出,庶出根本不值得我費心教育。
嫡出的孩子我舍不得,庶出的孩子沒本事,外面的人我信不過。只有你,有本事,我舍得,也絕不會背叛香兒。”
蕭延衝轉身面向簡玖生,氣勢如暗流湧動地深海,整片壓下來,幾乎把簡玖生吞進漫無邊際的黑暗。
“你不來問我,是不夠聰明,倒也罷了。方才走了,是不樂意,我也不強迫。既然你聰明,又樂意,那可就跑不得了。長生石的位置我給你,皇宮的地圖也早就畫好了,需要什麽東西直接告訴我……清芷什麽都不能知道,你明白吧。”
“這是自然,家主放心,在玖生心裡,清芷早已是親兄弟。”
蕭清芷太過魯莽,又太重義氣,讓他知道這事,只怕會不由分說替自己夜闖皇宮。
他那腦子,走不出幾步就得死。
蕭家主不想蕭清芷和蕭沅香出事,簡玖生也不想。
簡玖生在心中歎了口氣:
至少他和蕭延衝的利益是一致的,蕭延衝要保護血脈,他要守護親人。
簡玖生答應地痛快,反讓蕭延衝沉默片刻:“……玖生,我以蕭家家主的名義答應你,只有這一次。待香兒平安,我便讓山昂分家,蕭家三成商鋪都分給清芷,讓你們一家人和和樂樂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簡玖生的錯覺,蕭延衝的眼裡,竟似是染上一分歉意。
“蕭家主不必如此……香兒是我看著長大的,與親妹妹無異。何況自九歲起,我便寄宿蕭家,衣食住行,皆等同嫡子。這七年的飯,玖生牢記心裡,如今香兒出事,玖生怎能不救?”
蕭延衝點頭:“既如此,便好,我也乏了,你回去吧……香兒……就交給你了。”
………
蕭清芷一直在路上等著。
他低著頭,一言不發,天色暗了,遠遠看去他的輪廓有些模糊。
“走吧。”
簡玖生上前拍拍蕭清芷。
回到小院,蕭清芷不敢看歐陽柔,逃似地鑽進自己房間,坐在小廳裡的歐陽柔心中了然,歎口氣。
“柔姨,我也先回房間了。”
“好……玖生,柔姨嘴笨,不知道該怎麽說……”
歐陽柔走過來,想摸摸簡玖生臉頰旁的碎發,忽然發現眼前的少年不知何時竟比自己還要高半頭,一時不知該不該像對小孩子一樣對他。
簡歲生笑著抓住她的手,貼到自己臉頰上。
“柔姨,你放心,柔姨是想要玖生別憂心,玖生明白。”
歐陽柔的眼神多了幾分欣慰。
香兒出事,她很痛苦,但她現在最不願意看到的,就是兩個兒子也被這件事帶來的陰霾籠罩。
尤其是玖生,他的心太細了。
“好孩子,柔姨什麽都不要,柔姨只要你們都快快樂樂的,就足夠了。你心細,心思多,又重感情……
答應柔姨,絕對不要被香兒的事牽連,不管香兒未來怎樣,你都不要陷在這事裡,不能心灰意冷,你要打起精神,快樂地享受你自己的人生。”
“嗯。”
“答應柔姨。”歐陽柔不喜歡這個‘嗯’。
“……我答應你,我保證。”
回到房間,
簡玖生的笑容逐漸消失。
“柔姨……我一定會救香兒!”
簡玖生來到書桌前,謹慎地展開皇宮地圖,雖然早有準備,還是有些心驚。
————太詳細了!
主要的院落,街道躍然紙上。他用手輕觸某個院落,此院落的內部構造立刻跳出紙面,展現於自己面前,竟連一草一木都刻畫地栩栩如生,旁邊還列出了侍衛巡邏的時間點。
這是使用了“封繪陣”的效果。
長生石果然不在皇宮寶庫。
從地圖上看,它位於皇帝寢宮——這才合情合理。
不過比起這份地圖的過分詳細,一條從蕭家直通往寢宮外院的暗道更令簡歲生膽寒。
權臣暗道直通皇室寢宮,這……
都說長豐皇室不過是個空架子,權勢早已被各六大家族瓜分。
如今看來,何止權勢,這皇室分明連最後一點尊嚴都盡失了。若不是六族之間互相製衡,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皇室只怕早已分崩離析。
何其可悲!
簡歲生歎出一口氣,又仔細把地圖卷好。
皇室孱弱,對他來說倒也是好事,更多了幾分勝算。
事不宜遲……
這是蕭延衝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如今已是午夜,簡歲生走到窗口,輕輕推開,外面不知何時落下了淅淅瀝瀝的細雨,蚯蚓拱開濕潤的泥土,蛤蟆在月色下孤寂吟唱。
殘月朦朧模糊,枯星黯淡無光,空氣裡混雜著冰涼的泥土的芬芳。
一滴雨落在簡歲生指尖,順著袖口滑下。
只等那晨光覆了月光,月光再頂下夕陽——便是自己出發的時候了。
………
日月交替似乎隻用了一瞬間。
在蕭家一座不起眼的破落小院裡,簡玖生穿著夜行衣,蒙著面,跳入被雜草淹沒的枯井。
枯井不深,昨夜的微雨讓井壁有些濕滑,還淋出了些腐爛的味道。
他試探地摸著井壁,果然在一側摸到半人高的空洞,便貓著腰鑽進去。
鑽過幾個拐彎,就有些黯淡的光從兩側的石壁中散發出來,不亮,但足以看清路,同時,腰也終於可以直起來。
簡玖生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暗道看上去很腐舊,兩側用的是“礁影石”,既能散出微光照路,本身也極為堅固。
自然,價格也是不菲。
“礁影石”的接縫裡長著些暗綠的青苔,表面上摸起來也有些坑窪。
“看樣子已經建成很久了……”
簡玖生心想。
穿過曲曲折折的甬道,走了很久,終於到達了這條暗道的盡頭。
一把簡易的鐵梯子架在盡頭的石壁上。
簡玖生抓住梯子兩側,寒涼瞬間侵入手骨,刺得他忍不住往手上哈了幾口氣。
“這麽涼的鐵,怕也不是什麽凡物。”
天價的礁影石和非凡的玄鐵,難以想象這麽珍貴的物件都用來鋪建暗道。
不過寒歸寒,梯子還是要爬。
簡玖生幾步爬上梯子,小心翼翼地推開頭頂上方的一塊木板,躡手躡腳地鑽出來。
是一棵“龜甲木”,極為稀少的樹種,原本應被小心看護,卻被這麽大大咧咧地種在寢宮花園的角落。
這並不稀奇,皇宮到底是皇宮,奢侈無度本就是它的特性。
稀奇的是,這棵“龜甲木”居然有樹洞。
“龜甲木”,之所以被稱為“龜甲”,就是因為它的枝乾極為堅硬,刀砍火燒,皆無奈何。
它甚至不能被用來做武器——過度的堅硬,使它根本無法被打磨。
而簡歲生推開的木板,就位於這個樹洞中間。
“蕭家……”
簡歲生一邊撥開遮掩著樹洞的雜草,一邊接受著來自於蕭家權勢的衝擊。
原,孫,慕容;池,蕭,皇甫。
他一直知道這六大家族權勢滔天,也知道皇室始終受製於這六個家族。
但他沒想到的是,蕭家竟能堂而皇之的在皇室寢宮的“龜甲木”中做出暗道!
一棵有洞的龜甲木,不論是蕭家把有洞的龜甲木運入皇宮種植,還是用特殊方法在皇宮的龜甲木上挖了個洞,都不是簡單的小工程。
簡玖生不信皇室毫無察覺。
那麽就只能是皇室不敢察覺。
皇室竟衰微到如此地步!
這與傀儡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