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玖生謹慎地沿著樹的陰影穿梭在花園裡。
樓台軒榭,小橋流水,即使皇帝是傀儡,皇宮也要彰顯其應有的規模。
寢宮的花園不是一般的大,足有蕭延衝院落的兩倍。還好,有蕭延衝給的地圖,不需要摸索道路。
“說實話,你是哪家的人?”
兩個侍衛從沿路行來,邊走邊聊天,簡玖生忙避到巨石後。
“身處皇宮,當然是陛下的人。”
“說謊,近衛隊哪有陛下的人?到底哪家?”
見瞞不住,被問的侍衛嘻嘻一笑:“好吧,實話實說,慕容家。你呢?”
“我啊,皇甫!”
“原來是皇甫,就前兩天,我家二少爺還去給你家恪少爺慶生……”
兩名侍衛走過。
有人拍了下簡玖生。
簡玖生猛然拔劍回首!
月色下,是一張中年侍衛的臉。
“別出劍!”中年侍衛立即舉起雙手,做投降狀,“簡少爺吧?我是蕭家安排進皇宮的近衛,接到家主消息,來助您取長生石,救沅香小姐。這是身份牌。”
簡玖生遲疑片刻,收劍回鞘,接過牌子仔細查看,是蕭家下人常用的身份牌沒錯。
自己今夜夜闖皇宮的事是機密,此人既然能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和因由說清,應該是蕭家親信沒錯。
只是……
算了,管不了那麽多了,小香兒的事要緊,蕭家有蕭家主坐鎮,自己還是別瞎猜想。
“此地不宜久留,少爺換了衣服隨我來,我有近衛身份牌,能帶少爺進寢宮正殿。”
中年侍衛手上是一身侍衛服飾,簡玖生很快換下。
“蕭家主安排你來的?”換了衣服,兩人自然不必再躲躲藏藏,乾脆光明正大的走在路上。
中年侍衛笑了笑,沒有做聲。
侍衛指的路是對的,這條路與簡玖生腦海裡的地圖重合,是通往寢宮正殿最便捷的小道沒錯。
不必費心躲藏,二人速度快了許多,很快,轉過假山,籠罩在黑暗中的正殿出現在眼前。
不對!
簡玖生本能地停下。
為什麽寢宮正殿的窗戶是黑色的?
就算近衛能調走,總不能把所有的太監宮女也都調走吧?何況近衛裡還有其它五族的人,不會全聽蕭家調遣。
一顆汗珠,從簡玖生額頭的毛孔裡鑽出來,順著臉頰,沿著脖子,滑到衣領裡去。
“走啊,怎麽不走了?”中年侍衛見簡玖生駐足,回頭問道。
一種無力感從心底衍生。
簡玖生知道,
他輸了。
輸就輸在不信……
“誰派你來的?”
侍衛一聽,不再言語,轉過身,默默盯著簡玖生。
如同山中的豺狼盯死了獵物。
“蕭家的內賊,是誰?”簡玖生亦凝視豺狼。
在此刻之前,他不信。不信那位老人,那位蕭延衝統治下的蕭家,會亂!
———
蕭家府邸,家主院落。
蕭延衝罕見地一夜未眠。
“那孩子出發了?”
蕭延衝坐於主座上。
他的孫子,62歲的蕭山載,蕭家位高權重的話事人,此刻正畢恭畢敬立於蕭延衝坐前。
“是,剛出發不久。”蕭山載回話道。
“嗯,想必這次,他能立功……”
蕭延衝沉吟片刻。
“山載啊,這些年,我心思在別處,無心操持家族事物,你爹又死的早,多虧你爭氣,算是接上茬了。”
“爺爺過譽,山載身為嫡長孫,只是承擔起了應該承擔的責任。”蕭山載越發謙遜。
“可惜,清奕的資質,到底欠缺了點。”
說這話時,蕭延衝語氣是實打實的遺憾。
蕭清奕是蕭山載的嫡長子,是蕭家清字輩的繼承人,蕭延衝自然對這個重孫有所期待。
其實蕭清奕作為清字輩的長子,資質算是很不錯的,有長兄的風范。
只是,比起一己之力複興蕭家的蕭延衝,比起由於父親早逝不得不跨輩撐起蕭家的蕭山載,蕭清奕確實缺乏一些殺伐果斷。
就這一點缺乏,便足以引起蕭延衝的不滿。
不過,蕭延衝始終是重嫡重長的:“蕭家終歸要交給嫡長一脈,清奕再不濟,也是蕭家注定的繼承人。你放心,六塊蕭家令,我留給清奕五塊。只有最後一塊,我打算傳給清芷。”
“爺爺放心,山載明白,這是應該的。”蕭山載對此決定沒有什麽意見。
“那就好。”蕭延衝的身體向後一靠,倚在椅背上,難得露出些倦色,“好在,清奕這孩子能力雖有些欠缺,但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他能分的清。”
“蕭家,以後還得看長房啊。”
———
豺狼從不會獨自行動。
“抓刺客!!!”
尖銳的太監嗓兒響徹天空。
意料之外卻也在意料之中。
舞動的火焰,從各個角落魚貫鑽出,幾秒之內,把黑暗驅盡。
這是個陷阱!
原本空無一人的寢宮,頃刻間,數百名穿甲的侍衛已把簡玖生層層圍在中間!
密不透風,插翅難逃!
“竟真有刺客……愛卿……真是多虧有你,不然……朕……”
侍衛向兩邊閃出一條通道,露出一身金黃色的龍袍,在一群鐵甲寒盔中格外耀眼。
“為陛下分憂乃臣之本分,今日能為陛下躲此一難,實是臣三生有幸。”
一身藏青官衣,一頂紫黛烏紗,卻是一張熟悉的面孔——
蕭清奕!
在他身後,蕭清律,一聲不吭地站在一片陰影裡,陰影遮住了他的臉,簡玖生看不清他的表情。
“來人,扯下這刺客蒙面布,讓朕看看這畜生的臉。”
幾名侍衛聽令上前,他們緊攥著手裡的刀劍,半弓著腰,像準備發起進攻的野貓,一邊緊張地試探,一邊逐步縮小包圍圈。
他們大可不必這麽蓄勢待發。
因為簡玖生在他們一擁而上之前,主動摘下了蒙在自己臉上的黑布,但他的背,依然挺得筆直。
事已至此,掙扎也不過是徒增傷殘。
他被算計了。
他思慮周全,步步小心,唯獨沒想到:蕭家有內賊。
或許有那麽一刻,這個想法曾劃過他腦海,但很快就被否了。
他在蕭家生活七年,在書閣裡讀到過太多蕭延衝的功績,他始終堅信,蕭延衝不死,蕭家不亂。
是以,雖然那中年侍衛說自己是蕭家人時,簡玖生心中有過疑慮:蕭家主說過不信任外人,為何還會派外人來?
但在確定那侍衛確實從屬蕭家後,簡玖生還是放下劍:有蕭延衝在,蕭家應該不至於出內賊。
敗者為寇,他失算了,但面對隨之而來的後果,他至少能做到坦然。
“你!怎麽會是你!”
蕭清奕臉上的大驚失色在簡歲生看來格外諷刺。
蕭家家主年輕時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功績足以震天,戰績足以撼地,終以十年青春重塑蕭氏百年輝煌。
晚年苦心孤詣,勞神費力,不過想救自己重孫一命,眼看就要成功,卻被活生生被另一個重孫毀了。
兄弟相殘,子孫叛祖,竟然出現在那位老梟雄統治下的蕭家!
背叛的子孫,還是嫡長子一脈的蕭清奕!
簡玖生不明白。
蕭清奕,他是蕭清芷的大堂兄,是蕭山載的嫡長子,是蕭家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在極度重嫡重長的蕭家,他的地位,遠高於蕭家任何人,可以說是獨一無二。
為什麽?
為什麽他會背叛蕭家?
因為嫉妒?
沒必要啊!
蕭家么子一脈再受寵,也壓不過長子一脈!
簡玖生看得明白,蕭延衝雖寵蕭清芷,可他從未動過廢長立幼的心思!
況且即使這次自己輸了,取不到長生石,死的也是小香兒,不是蕭清芷啊。
難道蕭清奕已嫉妒到如此不分輕重?
“簡玖生!我蕭家待你不薄!教你仁義道德!教你禮義廉恥!你!你怎能做出這殺君弑主的事來!”
蕭清奕橫眉冷豎,怒發衝冠,一臉恨鐵不成鋼,正氣凜然到讓簡玖生想笑。
“怎麽是我?蕭大人告密的時候,難道不知道是我嗎?”簡玖生冷聲道。
“我如何知道是你?我蕭家向來家風清明,家教嚴慎,怎能想到會教出你這個……你這種……”
蕭清奕用食指很狠地指著簡歲生,整個手掌都氣得發抖,“這”了半天,奈何這“畜生”實在罪孽滔天,他竟想不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陛下,蕭家竟教出這種孽畜,實乃家門不幸,臣唯願陛下重責此人,否則臣寢食難安,愧對天恩!”
是了,他畢竟是個“忠臣”,大義滅親之後不表表忠心,怎能彰顯出他的忠誠?
“愛卿……此次愛卿實乃功臣,不必自責。只是朕竟不知,這人竟出自蕭氏……這……朕……”
刺客竟是蕭家人?!
皇帝瞬間回想起幼年時,在朝上見到的那個少年郎。
肆意狂妄!戰功赫赫!父皇親自捧茶相迎,他卻把茶盡潑地上:“有我蕭延衝,蕭家自在天家上!”
這可如何是好?!皇帝一下慌起來,是放是殺?他完全沒了主意。
“陛下,此人並非蕭氏後嗣,不過是他母親與我小嬸嬸有些交情,他父母雙亡後,便寄宿於蕭家。我蕭家收他養他,如今他做出這種事來,早知如此,真是不如養一條狗!不知家主和學堂裡的先生知曉此事,該是何等失望……”蕭清律目光陰沉,陰惻惻地開口。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盯在簡玖生身上。
這下總可以了吧?
這下總可以了吧!
下一次學堂測試,他總該是第一了吧!太爺爺護著姓簡的,不就是因為姓簡的在學堂裡拿第一嗎?現在他是學堂魁首!現在他是擒獲蕭家叛徒的功臣!這下太爺爺眼裡,總該有他了吧?!
這一次,他總能做蕭延衝真正的“重孫”了吧!!!
蕭清律的話讓皇帝放下心來。
原來不是那人的子孫啊?
那便可以安心做“賢君忠臣”了。
“愛卿!既非蕭家人,那此事如何能怪到愛卿頭上?賤民就是賤民,倒枉費了愛卿一族對他這麽多年的悉心教導,‘血’就是壞的,哪裡能教得好呢?”皇帝沒有理會蕭清律,轉頭對蕭清奕說道。
“陛下……臣!謝陛下!”
蕭清奕深受“感動”。
君臣之間“含情脈脈”“淚眼凝望”,好一幅感人的《君臣和睦圖》。
“來人!”君臣如此和睦,一旁的刺客就有些礙眼了,“把這刺客壓下去!明日午時,打入虛空獄!”
一句話,便判定了長豐國最嚴厲的刑法。
———
第二日,虛空獄前,烈日當空。
“玖生!玖生!”
一輛馬車疾馳而來,還未停穩,歐陽柔已跌跌撞撞衝下來,向著被五花大綁的簡玖生撲過去。
她的眼皮腫到幾乎睜不開,眼眶通紅,眼珠裡充滿血絲,定是哭了一夜。頭髮也未梳,亂蓬蓬的,有些被汗浸成一片片,黏在額頭上。衣服也未整,滿是皺褶,松松垮垮掛在身上,竟然還沾了汙漬,整個人狼狽不堪。
這個女人,生來帶著富貴命,豆蔻年華尋得如意郎,從高門到更高門,一生走來,身後從不缺丫鬟嬤嬤。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經歷狼狽,竟是如此狼狽!
“柔姨……”
簡玖生有片刻失神。
對不起……
我食言了。
一陣充斥著愧疚的淒涼翻湧而起。
他記憶裡的柔姨,永遠都那麽溫柔,帶著和煦的微笑,一言一行,皆優雅得體,那是一種無憂無慮的溫柔,只有從小千寵萬溺、錦衣玉食才能養出來的溫柔。
香兒出事,是他第一次見到柔姨的崩潰,現在,是第二次……
兩個孩子接連出事,歐陽柔再也偽裝不出堅強,這一次,她崩潰得更徹底,更絕望。
“玖生!我的兒啊!讓我過去!那是我的兒啊!你們誰敢動他!”
侍衛們自然不會放任不管,他們倒不敢傷歐陽柔,只能組成一堵人牆,把她死死擋在牆外。
“娘!娘!”
蕭清芷拉著歐陽柔,他也從未見過母親這般癲狂的模樣,一時竟不知所措。
“清芷,還不把你娘拉開,這般胡鬧,像什麽樣子?”忽有一喝聲傳來。
蕭延衝!
只見他徐徐走來,不急不躁,手裡的拐杖有規律地敲擊著地面。
“太爺!您救救玖生!求您救救玖生吧!”
蕭清芷像看到了希望,跌跌撞撞衝過來,跪倒在蕭延衝面前。
“起來!”
蕭延衝猛地呵斥一聲,蕭清芷被嚇了一跳。
“蕭家子孫,就是死,也得給我站著死!瞧你這狼狽的樣子,哪還有蕭家子孫的傲氣?!”
立刻有下人上前,半攙半拖地把蕭清芷扶起來,同時有人上前拉住了歐陽柔。
蕭家家主,這樣的人物可不是侍衛敢攔的,還沒等他走近,侍衛們就讓出一條路。
皇帝親自迎出來:“蕭家主!不過處置個刺客,您怎麽還親自來了?”
“臣參見陛下,”說是參見,蕭延衝身體只是微微前傾一下,算是鞠躬,“臣來,是聽聞那刺客出自我蕭家,便想問他兩句話。”
“這是自然,蕭家主請。”皇帝一點阻攔的心思也不敢有,向後一步,把路讓出來。
蕭延衝走到簡玖生面前,問道:“簡玖生,我問你,我蕭家待你可薄?”
此話一出,簡玖生便知曉了自己的未來。
刺殺皇帝是大事,天家不足懼,但不得不顧及虎視眈眈的其余五族。不處置了他,雖不必向天家交代,但會給其余五族一個缺口,給其它五族一個群起而攻的理由!
平心而論,蕭家待自己不薄,何況複巢之下焉有完卵,蕭家還有柔姨,有昂叔,有清芷,有香兒……
蕭家棄自己,自己不怨。
“不薄。”答得乾脆,心裡卻有些發澀。
“刺殺皇帝,大逆不道,此罪當誅,打入虛空獄,你可冤枉?”
簡玖生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蕭延衝的眼睛,不同於其他蕭家子弟,他的眼裡沒有半分畏懼。
他夜闖皇宮,從的是自己的意志,走的是自己的想法。
沒人逼他,蕭延衝沒逼他,蕭家也沒逼他。
他視香兒為親妹。
為了香兒,他不冤。
“不冤!”答得堅定,心裡也堅定。
為了香兒,他心甘情願。
“可惜了……”蕭延衝沒想到他竟真敢直視自己,蕭家的子弟,哪個見了他沒點畏縮。
這孩子習慣隱藏鋒芒,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這孩子眼中鋒芒,如利刃般的鋒芒……
他轉過身,淡淡地對皇帝說:“臣已問完,此人雖出於蕭家,然而罪大惡極,蕭家容不了他,還望陛下秉公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