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房間裡,唐玄奘和孫悟空相對而坐,彼此注視著對方。
孫悟空腦海裡正琢磨著昨天夜裡與觀音的那段對話,眼前這個年齡不大就自然脫發,而且還脫的很徹底的家夥,居然選定自己是他的十萬分之一,想想都瘮的慌,難道真的要跟他去做什麽狗屁偉大事業。
觀音大士說他不知道何去何從,還真說對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花果山,早已不是五百年前的花果山了,對花果山所有美好的記憶和想象,完全都是他的一廂情願,世界不會因為任何人停止它的演變,有的只有他自己還活在那個曾經的世界沒有走出來。
至於還有幾個結拜兄弟,孫悟空一想到它們就來氣,就算哪天淪落到要飯了,也不可能踏入它們門上半步。結拜兄弟尚且如此,別的狐朋狗友、酒肉朋友就更不用想了。
實在不行就重新找個山頭,來個二次創業,可是……可是……,走過的路再走一遍,趟過的河再趟一回,那有意思嗎?
一時間,孫悟空真就個心無落處了。
此時的唐玄奘也正分析著孫悟空,按理說根據觀音大士的《太上八荒通古齊惡錄》裡記載,對他的前世今生也有一些了解了,原來他就是一隻頑劣不堪、魯莽中還帶著單純的小毛猴,憑著一股作死而不怕死的精神,博得了一點聲名,犯了一些不該犯且缺乏認知的錯,可是他現在經過了五百年的蛻變,能力吧似乎還在,但是他的心似乎已經不太單純了,甚至還有點讓人琢磨不透,在找他之前,唐玄奘可是跟職業耍猴人,學了半年的耍猴經驗的。
孫悟空見唐玄奘遲遲沒開口,還是猴急了一點,先開口問道:“唐先生,你說要成就一番偉大事業,什麽化萬民於水火、渡眾生於彼岸,眾生答應了嗎?”
唐玄奘一副沒聽出孫悟空語帶譏諷的意思,一本正經的回道:“眾生答不答應,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要想實現普渡眾生這個宏願,首先是要武裝好自己,讓自己擁有能夠普渡眾生的智慧,但是這個智慧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夠擁有的,而這個智慧,就藏在我們此次西去的天竺,不過呢,去天竺的路據文獻記載……”
孫悟空聽到這裡,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狠狠的打了哈欠。
唐玄奘立刻適時的打住自己的話頭,然後語帶關切的道:“孫先生高燒剛退,先好生修養,以後我們有機會再好好聊。”
接下來的兩三天裡,唐玄奘、豬八戒、沙悟淨繼續購置一些過冬的衣物棉被,以作西行路上的禦寒物資。而孫悟空則一直在床上躺著,啥事也不乾,豬八戒全都看在眼裡,心裡甭提有多不暢快了,於是在唐玄奘面前一個勁的詆毀他,說他啥病沒有,就是裝死、在偷懶耍滑,唐玄奘卻一直維護孫悟空,說他是大病初愈,需要好好休養。
看著所有東西都置辦妥當,滿滿的四大車,另外又購置了兩輛可以坐人的空車,並出錢讓店小二高德發幫忙雇六個馬夫把他們送到陽關去。
高德發見他們出的價錢還挺高,便從潰散的馬匪裡找的另外五個人,加上自己湊齊了六個。
五個馬匪原來是靠搶奪獲得點錢財,現在改成了被雇傭獲得錢財,這種匪與民的界限,真是讓人傻傻分不清,連馬匪自己也分不清。其實,除唐玄奘四人以外,這個鎮上知道他們馬匪的身份,但是自始至終沒有任何人給他們透露過半分。也許有人會關心唐玄奘他們在路上會遭到這幾個馬匪們的暗算;也許有人擔心馬匪們身份暴露會慘死在孫悟空的棒下;也許還有人只是等著好戲開鑼看熱鬧。
一切準備就緒後,唐玄奘指揮著大家上路,其中有一輛空車要放在後面殿後,豬八戒和沙悟淨正討論誰該先去、和怎麽輪流的時候,孫悟空就已經一頭扎了進去,然後繼續睡他的康復覺,至於他這些天有沒有康復、康復多少,一點也看不出來,反正就是主打一個整天無精打采、慵懶疲憊的樣子。
去往陽關的道路,是一條非常久遠的交通要道,東方的商人通過它向西方販運茶葉、絲綢、瓷器……,西方的商人向東方販運琉璃、寶石、香料……,如果是遇上戰亂年代,主要商品則變成戰馬、鐵器。
此時唐玄奘他們的六輛馬車正在路上疾速飛馳。最後一輛車上的孫悟空閉著眼睛假寐,利用他被關在洞裡五百年而鍛煉出來的極其靈敏的聽力監控著一切。最前面的車上,唐玄奘經過好幾天的顛簸,加上他是生長於江南水鄉,對北方的生活,有點水土不服,就犯起了暈車的毛病,整日裡是昏昏沉沉。豬八戒和沙悟淨則坐在唐玄奘邊上,天上地下的一路胡吹海侃。
豬八戒正色的問道:“老沙,你還記得我當年在天庭當天蓬元帥的時候嗎?知道統領天河多少兵馬嗎?足足八萬水軍,那個時候,整個天河在我的治理下,沒有一個人敢擅自下河游泳的。”
沙悟淨一臉的不屑道:“切,這有什麽啊,我當年在流沙河河的時候,也沒有一個人敢下河游泳的,就在前段時間,我重新經過那的時候,一直還流傳著我的傳說呢!尤其是大人在小孩面前,時刻提醒著他們,河裡有吃人的妖怪,會把你們拖下去吃掉…”
“你那是嚇唬小孩的把戲,怎麽能跟我當年相提並論,我那靠的是管理,是領導力。”豬八戒嫌棄的道。
“老豬,說實話,我就佩服你這一點,不管說什麽話都充滿著自信,你看我就做不到這一點,我就是臉皮薄,吹不起那牛皮。”
“你這叫什麽話,什麽叫吹牛皮,我是吹牛皮嗎?天蓬元帥是吹牛皮吹來的嗎?當年我在天庭的時候,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倒是,當年你在天庭的時候,那名聲那可是響的很啊!”沙悟淨狡詰的道。
“老沙,你這樣聊天就沒意思了。”豬八戒知道沙悟淨在含沙射影嫦娥的事,有點被刺激到了。
沙悟淨裝著一臉迷糊的道:“我說什麽了,沒說什麽啊,老豬你是不是有點太敏感了…”
此時,馬車外的天空烏雲密布,一隻落單的大雁不停的哀嚎著,似乎在尋找它走失的同伴,又似乎在訴說著它的不幸遭遇。
車上的豬八戒跟沙悟淨正生著悶氣,下意識的掀開窗簾準備透透氣,他透過窗戶看到馬路邊一群女孩被鐵鏈鎖著雙手雙腳,再由一根長繩子連成一成排,一個揮舞著鞭子的男人正抽打她們,驅趕她們快點走。
豬八戒見到此情此景,趕緊讓馬夫把馬車停下,緊跟著他迅速跳下馬車,來到女孩們的面前,喝止男人,要他把手中鞭子放下。此時沙悟淨也緊跟著也下了車。
執鞭的男人並未理會豬八戒、沙悟淨二人,反而拿著皮鞭在豬八戒面前搖搖欲試,準備隨時也給他們也來兩下,還一臉輕蔑的看著豬八戒叫囂:“怎麽的,仗著你們高車大馬的,想多管閑事、充大尾巴狼。”
豬八戒一臉傲嬌的回道:“怎麽的,就是有錢、任性,想管管閑事。”
這時,孫悟空也從最後一輛車上跳下來,慢悠慢悠的走了過來。
執鞭的男人冷冷笑了一聲:“看來你們真是有了點小錢就想作死啊,知道這些女孩是送給誰的嗎?陽關的守將秦止秦將軍知道嗎?”
豬八戒聽完陽關守將幾個字,下意識的朝馬車上看了一下,見老唐沒什麽動靜,語氣不屑的說道:“陽關守將一個人能消受得了這麽多?”
“那是你們該操心的事嗎?消受不了自有去處。”
孫悟空聽完他們的對話,見沒什麽特殊情況,就轉身要走。
此時拴著鐵鏈的隊伍中,一個穿著白色衣服,衣服上明顯有好多鞭子抽打痕跡的女孩,突然抬起頭,用可憐楚楚又帶著無限期盼的眼神看著孫悟空,孫悟空眼睛也正好看到她,兩個人來了個四目相對,就在這一刹那,孫悟空的眼睛居然莫名的閃亮了一下,然後,沒有然後,孫悟空迅速的從那雙企求的眼神移開,繼續向車上走去。
豬八戒、沙悟淨都看到了這一幕,豬八戒趕緊叫道:“老孫,你不應該做點啥嗎?”
孫悟空聽到叫他,停了一下,似乎猶豫了又似乎沒有猶豫,繼續向後面的車上走去。
執鞭男譏諷的對女孩說:“看到了吧,有倆臭錢沒什麽用,他們在權勢面前連個屁都不是,別想著什麽好事,你們的命運主宰在我手裡。”說完,惡狠狠的朝白衣女孩身上抽了兩鞭子。
雖然聽到了女孩被鞭子抽打的聲音,但是孫悟空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也絲毫沒有猶豫的爬上了馬車。
豬八戒、沙悟淨見孫悟空選擇了息事寧人,一副怒其不爭的表情,然後兩個人對看了一眼,互相嫌棄的搖搖頭,最後默默的爬上車,吩咐車夫繼續趕路。
在最後一輛馬車上,孫悟空繼續閉上眼睛,但是內心卻不再平靜,女孩那水靈靈的大眼睛,深深的印在了他的腦海裡,他反覆的問自己這是怎麽了,他的眼睛可從未為任何一種雌性動物而閃亮過,昔日花果山的那些小母猴們沒少跟她眉來眼去,七十二洞妖王的女首領們也是極盡獻媚之手段,來討得他的歡心,還有蟠桃園裡的那些仙女們,哪一個不是顏值爆表,但是有誰可曾聽說他跟哪一個女人傳過緋聞,絕對的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何故今日會對這個女孩產生這種奇妙感覺,難道就因為白衣女孩那可憐而期盼的眼神嗎?他一直奉行的是叢林法則,主張強者通吃,什麽拯救世界、維護世界和平、鋤強扶弱、匡扶正義,那些費力不討好的事,從來都不是他的追求。
孫悟空是越想越不明白、越想越頭疼,他不自覺的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關了五百年,關出毛病來了。
為了緩解孫悟空久久不能平複的心情,孫悟空也起身拉開小窗簾,一股寒冷的空氣立刻湧入車內,放眼車外,整個世界陰沉而凜冽,空中一片小小的雪花,飛飛揚揚,正好落在孫悟空的臉龐。
豬八戒此時也正看著窗外,嚷嚷著叫沙悟淨:“老沙老沙,看看外面下雪了。”
沙悟淨:“這才幾月份怎麽就下雪了,幸好還有兩天就到陽關城了,得讓車夫們趕點緊了。”
豬八戒歎了一口氣:“你說這下雪天的,剛才的那些女孩們得多冷啊!”
沙悟淨譏笑道:“吆吆吆,同情心泛濫了,那些路上的販夫走卒們不冷嗎?還有晨出夜歸的老百姓不冷嗎?怎就沒見你惦記關心過他們呢,以色之心生憐憫和以功利之心做慈善,都是要不得的。”
豬八戒冷笑了一下:“哎呀,老唐的那點破理論,倒被你現學現賣了,你一條魚懂什麽以色之心,就別充沒有尾巴的人了。”
沙悟淨最討厭人提他的真身是一條魚的事實,頓時氣的不停眨巴著他眯成縫的、白多黑少的死魚眼。
而此時的車外,開始風雪交加,留給後面那些女孩的是無邊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