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鐵柵門外,已是雨過天晴,面對眼前無比寬闊的天地,孫悟空情不自禁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一股泥土的芬芳摻雜著草木的味道,立刻沁入到他的五髒六腑。
接著一陣輕風徐來,孫悟空情不自禁的張開雙臂,迎風而立,盡情體會著微風拂面的感覺,身後的紅色披風,也跟著一起隨風飄揚。
此時站在下風頭唐玄奘、豬八戒、沙悟淨三人,趕緊捂住鼻子,齊聲叫道:“味道好臭啊!”
五百年不曾洗過澡的味道,那真叫一個酸爽。
再看孫悟空身上那件一百多年前遊客送的灰袍子,完完全全的破爛不堪,再看的他全身上下,唯一能看到白的地方,就是他的手掌,而手掌背面的手背,則是黑白相間的網格狀紋路。外加上整個尖嘴猴腮的相貌、蓬頭垢面的造型,那是要多犀利有多犀利,任誰也無法想象,五百年前那個不可一世的齊天大聖,跟他還有半毛錢關系。
在孫悟空盡情、自由的呼吸完洞外的新鮮空氣後,他們開啟了下山的旅程,當孫悟空走到半山腰處,看到山腳下一池清澈的湖水,如鏡面般映照整個天際,他突然產生了想要洗澡的衝動,於是縱身一躍,如脫靶的箭矢一般,一頭扎入平靜的湖面,湖面上頓時被激起了層層漣漪。
豬八戒歎了口氣道:“幾百年了,也該要好好的洗個澡了。”
豬八戒說完,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便心領神會的席地而坐,然後靜靜地等著孫悟空洗完澡上來。
時間就如水中被激起的水浪波紋一樣,一圈一圈的消逝,一分鍾、兩分鍾、三分鍾……十分鍾……,一直等了半個多時辰,湖面上沒有了一點動靜。
唐玄奘有點慌了,忙問道:“他人呢,不會被淹死了吧?”
而此時的孫悟空正在湖底裡,身上被叮滿了小魚,每條小魚都在拚命的啃食他身上,因浸泡而膨脹的灰漬汙垢。
“淹死?你太小瞧他了,東海龍宮他都來去自如,我看他是借水遁……了,就他那尖嘴猴腮的樣子,一看就是奸猾之輩。”
就在豬八戒話音剛落之際,平靜的湖面突然隆起,然後“嘩啦”一聲,孫悟空從水面下衝天而出,而且是越衝越高、越衝越高,身上原本濕漉漉的衣服,也因快速上升所形成的氣流,被迅速吹乾,衣角處跟著發出呼呼作響的聲音,脖間系著的紅色披風也隨風律動。
此時的孫悟空,感到渾身的小宇宙都在燃燒,他隨手從耳朵裡掏出小針,喊了一聲“變”,小針瞬間變長變粗,變成了閃閃發光的金箍棒,然後他手持金箍棒,在半空中肆意的揮耍,勇猛神武的孫悟空似乎又回來了。
可惜,可惜這次,沒帥過三……十秒,腳底下剛剛積聚起來、還尚未成型的筋鬥雲,竟突然莫名奇妙的散去了,接著整個身體立刻失控往下墜落,孫悟空根本來不及思考,不得不順勢佯裝自己主動下落,然後把手中開始慢慢變軟變小的金箍棒,迅速的往耳朵裡塞。
眼看到了快落地的一瞬間,由於下落的速度太快,孫悟空一個腳下不穩,踉蹌的邁出一隻腳,變成了單膝下跪的落地,說時遲那時快,他為了擺脫出洋相的嫌疑,趕緊做作的抬起一隻手,擺了一個扔鐵餅的雕塑姿勢。樣子雖然是怪異了一點,但不至於太狼狽,以至於豬八戒愣是沒看出什麽破綻來。
經過孫悟空的這一番虛勢操作下來,唐玄奘整個人完全被震驚了,不自覺的拍手起來,豬八戒、沙悟淨見老唐帶頭鼓掌,也隻好跟著一起應付的鼓了幾下。
此時的孫悟空已然站起,他連忙向後揮了一下披風,整個身材雖然略顯瘦小了點,但是經過湖水的浸泡、魚群的啃噬樣貌,已是煥然一新,尤其是五百年沒有曬過太陽的皮膚,顯得異常的白皙。
老唐激動的上前握住孫悟空的手道:“孫先生,果然是身手不凡,剛才在空中颯爽英姿的動作,真是如猛虎下山,今後在西去的道路上,我們一定能披荊斬棘、攻克萬難,順利的取得真經。”
此時的孫悟空心裡仍然處於驚魂未定,本以為被禁錮的法力已經完全恢復了,可沒曾想丹田之氣,莫名其妙說散就散了。
還有他在以前從來沒感覺到過自己還有丹田這一部位,這次讓他真真正正的感受到了它的存在。
老唐握著他的手的時候,他光顧著怎麽維持形象、拗造型了,至於老唐說的什麽他壓根就沒聽到,嘴上隻得附和道:“好說好說…”
時維九月的北方天氣,已是秋風蕭瑟,湖水的溫度也早就不適合游泳,孫悟空不光遊了,還在湖水裡浸泡了很長時間,出水的時候,又沒有乾淨衣服立刻換掉,自己還製造出強烈的氣流猛吹一下,在下山的路上,開始了不停的打噴嚏,體內的溫度也在急速上升,慢慢的出現了頭昏發熱、四肢無力症狀。
老唐給孫悟空一搭脈,知道他是得重感冒了,眼看著天色將晚,離落腳的風蓖鎮還有一段距離,老唐隻好讓豬八戒、沙悟淨輪流背著孫悟空下山。
豬八戒在背著孫悟空的時候,一邊抹汗一邊心裡暗暗的罵道:“這貨是怎麽回事啊,一會上串下跳,一會又變的跟病雞似的,這身體也太虛了,記得自己當年脫胎換骨的時候,還不是照樣自己爬出去覓食。”
由於孫悟空變成拖累的原因,等唐玄奘他們到達風蓖鎮的八方客棧的時候,已經過了晚飯的時間。
此時的孫悟空完全是處於昏迷狀態,老唐把他安排跟豬八戒、沙悟淨三人住一個房間的通鋪上之後,豬八戒則一把把孫悟空扔到了最裡面。
臨近五更天的時候,孫悟空開始使勁的裹被子,把邊上豬八戒的身上的被子全拽光了,只見他將整個人連頭一起都蒙在了被窩裡。
睡夢中的孫悟空恍恍惚惚、神遊四方,不知不覺的來到一片竹林當中,看到一個一手托淨瓶、一手拿楊柳枝的女人,孫悟空一眼就認出了她,趕緊上前打招呼:“觀音大士,您在這裡等我嗎?”
“是也不是。”
“什麽意思?什麽是也不是,老孫我沒聽明白。”
“你來我便在此等你,你不來我便不在此等你。”
“大士,我知道你很厲害,精通周天運算,能算出我今天要來,所以你就在這等我了。”
“此話非也,請搞清楚因果關系,不是我算出來你要來找我,我才在這裡等你,而是你來這裡找我,我便在這裡等你,你不來我便不在。”
孫悟空皺著眉頭想了想道:“不是一個意思嗎?”
“當然不是一個意思。”觀音大士依然固執的道。
孫悟空無意在這個無謂的問題上跟她繞來繞去,趕緊轉換話題:“好好好,是我來找你,不過,大士,咱倆迄今為止,好像沒什麽交情吧?你為何推薦人到五行山找我呢?”
觀音大士歎了口氣:“唉,唐玄奘當初來找我的時候,我只是給了他一本冊子,冊子裡記載有超過十萬個像你一樣犯有滔天罪行、十惡不赦的罪犯,他選你,不是我推薦你,而是他選擇了你。”
孫悟空冷笑一聲:“那我應該感激他選擇了十萬分之一的我了,世上竟有這麽碰巧的事?”
“世上沒有任何事是碰巧的。”
“大士,我們這樣聊天就沒意思了,我看我要收回我剛才的話,我覺得你就是刻意在這裡等我,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我在這裡等你是因為你來找我,你來找我是因為你想找我指點迷津,你找我指點迷津是因為你不知要何去何從。”
“哈哈哈……,我不知何去何從,普天之下,環宇之內,我是想去哪就去哪,我愛幹嘛就幹嘛,我需要找你指點迷津嗎?雖然你貴為大士,但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在可笑之人眼中,世間一切事物皆可笑。”
“我不跟你饒舌了,我現在就回我的花果山。”
“那就去吧!祝你好運。”
“還祝我好運,我自己的地盤我還用得著你祝福。”孫悟空說完扭頭向東北方向飛去。
離了南海竹林,孫悟空暗忖道:“觀音大士怎麽這副德性,說的話沒有一句聽起來不別扭的,而且還陰陽怪氣,哦,對了,我想起來了,西方佛界的人曾傳聞說她是從男人變性過來的,真想回去問問她是先天修煉的,還是後天手術的,唉,算了,我跟一個不男不女的人置什麽氣啊!”
孫悟空一路飄飄忽忽,不知不覺間來到了花果山的雲海之上,由於雲霧的遮擋,只能隱約看到露出的尖角-玉女峰。
而在雲海下面,這個曾經讓他從這個一介草猴,成長為齊天大聖的龍興之地,昔日那些肆意放縱的情景畫面,在腦海中不斷浮現,萬般滋味瞬間湧上心頭。
一番感慨之後,就在他正準備整理一下妝容下去去見那幫猴崽子們的時候,猛然的發現自己渾身上下的毛,早已脫光了,現在這猴不猴、人不人的,要以何面目去面對它們……
八方客棧房間內,豬八戒指著依然昏迷的孫悟空,一臉嫌棄的說道:“我敢打賭,他肯定是尿床了,你看那被子濕的,不信你上去聞聞。”
沙悟淨上前用腳挑了挑被掀在一旁被子,有點懷疑的道:“尿床也應該是濕的下面墊的被子啊,怎麽可能濕上面蓋的被子呢?而且是蓋的被子的上半截。”
豬八戒道:“你是沒睡他旁邊,你知道我一晚上被凍醒幾次嗎?那被子讓他給扯的,都不知轉多少圈了。”
“要說是因為他睡覺推磨打圈圈,倒也說得過去,但是如果是尿床的話,那應該有尿騷味啊,可是你有聞到有尿騷味嗎?”
“你怎麽這麽強呢,那你說說看被子濕成那樣,不是尿床尿的,難道是眼淚流的啊!你想聞尿騷味,我讓你去聞……讓你去聞……”說著豬八戒一把抓著沙悟淨,把他往被子上按。
兩個人正在推攘之間,唐玄奘從門外進來,看到他們在嬉鬧,便以教訓的口吻道:“老孫還在生病昏迷當中,你們不要打擾到他休息。”
豬八戒停下接話道:“放心,他死不了,在五行山關了五百年都沒折磨死,命硬著呢,哦,對了,我們的物資行李是不是都到了?”
“置辦的差不多了,想要把這一路上的東西都置備齊了還真不容易。”
“那我們出去看看吧!老沙你在房間裡照看一下老孫。”
沙悟淨剛邁開跟隨的步伐,被豬八戒一說就又退回到原位。
目送唐玄奘和豬八戒出房間後,沙悟淨感覺無所事事,在百無聊賴之余,目光不自覺的落在了孫悟空弄濕了的被子上,經過了一小段時間的思想鬥爭,好奇心迅速戰勝了嫌惡之心,然後躡手躡腳的湊上前,想聞聞被子濕漉的部分到底有沒味道,結果沒有聞到任何味道,可是他好奇心反而變的更重了,就繼續把頭往裡伸,準備看看面朝裡睡的孫悟空究竟怎麽了,沒成想,這時的孫悟空突然翻身。沙悟淨看到孫悟空滿臉淚水,孫悟空則看到沙悟淨一臉驚愕。
沙悟淨一陣心虛,好像是做了虧心事被發現一般,嚇的大叫了一聲:“媽啊!”然後飛也似的逃出了房間。
唐玄奘與豬八戒從客棧的院子裡走出來,看到四輛裝滿貨物的馬車,已經齊刷刷的停在眼前。
與此同時,在院子裡遠遠看著的客棧老板,迅速叫來店小二高德發,對著高德發耳語道:“趕緊去叫人,看這幾個傻瓜的情形,四車東西肯定連關都出不了,我們趕快下手,要不就便宜別人的了,快去!”,高德發連忙應了一聲,從側門飛奔而去。
大約過了兩三柱香的功夫,正在清點貨物的唐玄奘和豬八戒,突然聽到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馬蹄聲,他們循聲望去約兩百米開外,一群馬匪揚著馬刀、卷著塵土,山呼海嘯般蜂擁而來。
豬八戒見此情形,並不慌張,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緩緩站到了裝滿貨物的馬車前。
此時的沙悟淨也正向大門外跑來,見勢不妙,立刻扭頭回去拿他的降妖寶杖。
馬匪頭子拿著馬刀,圍著豬八戒四周轉圈示威,豬八戒視若不見,背手而立。
沙悟淨拿著降妖杖,重新從院子裡衝出來,站到唐玄奘面前, 擺好架勢。
馬匪頭子勒住馬韁,刀指豬八戒:“識相的趕緊把貨物奉上,免得我們多造殺孽。”
豬八戒滿眼的藐視,準備開口教訓這幫不知死活的毛賊。
突然,一個身影從院子裡衝天而起,眾人抬頭觀望,只見孫悟空以排山倒海之勢揮舞著手中的金箍棒,刹那間整個天空被攪動的風起雲湧,整個小鎮塵土飛揚,走石飛沙。
馬匪們哪裡見過這個陣勢,頃刻間都傻了,沒等頭領發話,大部分人就抱頭逃竄,整個街道瞬息之間變的混亂不堪,一片狼藉。
豬八戒攤著兩手,哭笑不得的看著已經落在他面前的孫悟空,氣急敗壞的道:“你出什麽風頭啊,就這幾個小毛賊,至於弄的這麽誇張嗎?你看看這滿地的垃圾…”
孫悟空揮了揮紅色披風,完全無視豬八戒的存在,拖著棒子轉身就進了院子。
唐玄奘則一臉欣慰的表情,跟著進了院子。
豬八戒先被孫悟空無視,接著又見唐玄奘那般肯定孫悟空,心裡是又氣又酸,對著孫悟空的背影氣不過的嚷道:“一個剛刑滿釋放的家夥,神氣什麽,一點記性不長,還那麽愛出風頭,我看遲早還得進去…”
沙悟淨靜悄悄的走到豬八戒身邊,不無惋惜的道:“你說你剛才幹嘛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早點出手的話,風頭不就是你出了,知道什麽叫先機嗎?失去先機失去一切!”
沙悟淨說完了,一副事後小諸葛的表情,拿著降妖寶杖,大步流星的也跟著進了院子,留下了滿腔憤怒的豬八戒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