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時光流逝,日頭漸西,太陽伏在遠方的長坡盡頭放出散漫的赤光,仿佛遲暮的老人在眈眈注視著這個世界。
“隊長,隊長......帳篷滿了。”有人向他匯報。安良正坐在帳前遙望那樹,看那太陽是如何在枝杈間一步步沒落下去。
“接下來多少了?”安良問道。
“一百五了,還多。”
安良收回目光抬眼看去。
那名隊員看著面生,二十出頭,細皮嫩肉的,藍色的製服袖子被他高高挽起,但上面仍是蹭了不少暗紅的泥。
“每頂帳篷裡都放了七八個,倉庫的帳篷都拿來了......放...放不下了......”見安良沒回答,他低著頭諾諾補充道。
安良越過他往後看去,隊員們慢吞吞乾著活,視線都有意無意地往這邊飄來。
他又把視線移到那樹上仍多得數不清的屍體上,好多年沒聽聞有這樣的大案了,這是死了多少人?二百?三百?還是,更多?
陽落風起,樹上搖曳的,並不能看清是葉還是屍,日被槐截成無數隻細長的鬼眼,殷殷惴視著這片鮮紅的大地,濃烈的詭譎氛圍包裹著他,安良閉上眼感受著顱中的陣痛。
“休息十分鍾,架燈,繼續!”
豬在被投進屠宰場時,不需要動刀也還未見血,它就會急切地嚶嚶慘叫起來,那是它感受到了場地裡盤亙不去的死氣,那是同類反覆滾燙的哀嚎。人更是如此,它們有著比畜生更加敏銳的靈覺,在垂暮的夏日,碰在手中的屍體仍然源源不斷地傳遞著瀕死時的寒意。
但人與其他動物之間最大的不同就是人擁有理智,他們並不像動物一樣僅循著本能行事,理智是保護他們的鐵桶,但同時也是束縛他們的韁繩。
安良在帳篷間穿行,帳篷有小二十頂,大部分都規整立著,但有幾間還是在慌忙中顯現出幾分歪斜,從暗色的門簾裡伸出幾隻乾白的手腳。
就像荒原上攔路的野荊棘。
但往往帶刺的植物才會結出最甘甜安全的果實。
他終於走到了帳篷群的盡頭,那是最內側的帳篷,正對著那樹,他轉身招呼著一直緊緊跟隨著他的法醫一同鑽進帳篷。
帳篷裡陳設簡單,四角是釘進土裡的錨簽用編織繩扎緊,中間一張行軍床,拿木箱墊高,最上面吊著一隻白熾燈泡,老張正躺在床上。
“這是要?”
“驗屍。”
“這麽急嗎?”法醫一邊說著展開工具箱。
安良靠在一旁的椅子上單手扶額,看起來有些疲憊:“線索太少,等不了了。”
法醫點點頭,拿起鑷子開始剝除老張身上破損的衣物,慢慢地,老張腹部那猙獰的傷口逐漸暴露在空氣中,縫口血肉糜爛邊緣帶著焦黑,似乎並不僅僅是簡單的刀創,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被那濃烈原始的血腥氣息驚到。
一般的凶殺案,凶手行為都帶有強烈的目的性,這一刀是要刺向心臟,那一刀是要刺穿大腿,這一刀是為了刺死,那一刀是為了折磨,即便是激情殺人,刀也是往深了蹚,人類早習慣了在心裡反覆模擬恨意。
可這裡卻是無數的、細小的、密密麻麻的傷口。若說是為了虐待復仇,更痛苦的法子也有,這樣多小密的傷口其實也大可不必——憑著直覺看來卻反而像是,為了創傷而創傷,為了製造出這樣的傷口而動刀,但驗屍講求證據,所以僅僅從傷口細節上來講,以他的水平,他看不出什麽來。
但如果離遠些,那些細密傷口恰好密密組合成了一個一橫三豎的圖案?又或者是個類似於“豐”的字?但此中聯想應該屬於隊長的工作范疇了,他隻負責驗屍。
他正要扭頭去拿下一個工具,突然什麽東西在他眼前極快地閃過,就像是連貫的畫面裡突然插入了一幀別的什麽東西,就像是一恍神的錯覺,但他很肯定就是有什麽東西過去了。
他錨神看去,老張躺在行軍床上安安靜靜,坦誠相待,挑眼上看,白熾燈被栓得很牢,不會晃動。
法醫又看看四周被光線照出的陰暗,忽而眼珠一轉,猛地看向老張的眼皮,合的很死,不像動過,自己在想些什麽?法醫苦笑一下,轉身去拿剪刀。
可就在他分神的那一刹,突然一副畫面從某個不易察覺的地方猛地閃出撞入他腦海。
畫面閃現,他仿佛看到一場古老的血祭,蠻荒時代的人群圍著篝火舞蹈,祭司手舉石刀,迎合著舞蹈的節奏雙手齊舞著剖開俘虜的腹部,一豎,三橫。這是收獲後對圖騰的回饋,也是更進一步的獻祭,祈求著更多。
就在圖案完成的瞬間,那傷口仿佛接收到了某種訊息,一下變高變遠,變成了某種難言的存在,從天幕之上垂下可怖的陰影,一瞬間鴉雀無聲,是跪拜,是祈禱,是渴求,是征伐。
可天幕之上的存在並未回答,於是無窮的恐慌開始蔓延,是懷疑,是否認,是瘋狂,是戕害,於是更加虔誠惶恐地跪拜,頭顱一顆顆低垂至地,恍若結滿了穗的稻。除了他,沒有人注意到,那陰影帶著潮濕的黏稠暖意和絮絮低語籠罩向眾人,畢竟,沒人會懷疑自己的母神,不是麽?
但他不一樣的,他是躲在草叢中的、來自其他部落的探子,他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切,扭曲而濕熱的氣息隨著陰影擴散,仿佛一下子來到了熱帶雨林,炙熱的溫度將汗液都殺死在胎腹,可母胎從不停止孕育,它源源不斷地生產,然後被殺死,這便是某種循環之理。
某種恐怖的變化正在降臨,而台下恍然未知。
他默默向後退去,這場祭儀的結果已經注定,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顯然他們的母神出了問題,這正是通知自己的族人將他們一網打盡的好機會。
臨走前的最後一眼,他憐憫地給予了那石台上的祭品,當他們陷入瘋狂的時候,這半死不活的祭品當然也不能幸免,甚至更有可能,他就在那祭儀的中央,是最先瘋狂的那位。
但就是這一眼,竟讓他驚異地愣在原地。
他發現,台上被血祭的祭品,竟有幾分眼熟,他身著著破碎的藍色製服,雙手被束鏈高高吊起,腹部那個巨大的弧形創口上流轉著黑黢的光澤,仿佛是與天上殘月對稱的另外半輪,生澀的記憶仿佛卡死的齒輪在緩慢扭轉。
他是誰?他怎麽會認識敵對部落的人?
是老張!耳畔仿佛有人提示道。
老張......是誰?
仿佛一萬根針插進腦髓的痛苦,他捂著頭面目猙獰,但他仍覺得,這個名字、這個人,對他來說很重要。
老張是誰?這似乎是一個被他遺忘的人,但又與他牽連甚深。
沒來由的,一種強烈的衝動突然湧上心頭,他顫抖著張開嘴,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嘴裡跳將出來。
“老張!”
“老張!!”
聲音久久地在山谷中回蕩,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突然大聲呼喊,但正是這一聲聲呼喊讓他明晰了一些事情,他的的確確曾無數次地呼喊過這個名字,他也因此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但糟糕的是,正因為他這一呼喊,台下跪著的人被驚動,齊齊扭過頭來注視著他,彩繪的面孔上憎妒如爐火,雙目中惡意流淌似黑水。
他轉身拔足狂奔,不管他是其他部落的探子,還是和“老張”有著聯系的某人,如果死在這裡,那即使得到了答案也毫無意義。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身後陡然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聲響,他驚愕之余回頭看到,那些蠻人仿佛群屍出動,它們毫無策略隻憑著本能行事,仿佛失去了大腦般,擁擠粘黏、跌跌撞撞地奔跑著,只顧著狂追,前面的人擋著後面的人,兩邊的人擠著中間的人,當有人絆倒時便摔作一團,胳膊大腿攪拌在一起,發出清脆的筋崩骨斷聲響,仿佛海嘯卷過木船,將腳下的那些肢體揉得粉碎。
探子亡魂大冒,不知道這祭儀是出了什麽問題,但顯然這群蠻人已經瘋了,他一定要逃出去。
腦後簌簌傳來的滾肉聲,令他雙腿直發軟,被他們逮到會怎麽樣?他不敢想,恐懼一步步攫取著他的理智。
在驚慌的回眸中,他看到了“老張”。
對,他一定有辦法,“老張”一定有辦法!
探子盡力朝著祭祀的石台跑去,所幸所有的人,包括那名祭司都瘋了,石台上除了被縛著的“老張”之外並沒有其他人。
但他突然間意識到不妙。
在關鍵時刻他終於是丟掉了自己的理智,他怎麽沒想過,“老張”既然身處那石台中央,誰能知道他不是也已經瘋癲了?就算沒瘋,他真的能有辦法嗎?他也只是個階下囚!
驚惶推動著他做出了一個絕對錯誤的決定,心思電轉,實際上時間也隻過了很小的一片,但在這種極度驚恐的狀態下,他的體力也並不能支撐他跑多久。
蠻人們因著他的路線改變現在已經呈一個扇形包了過來,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他雙目死死地盯著石台上的“老張”,如果“老張”沒有辦法,他這個愚蠢的決定將親手把自己送上絕路。
他盡力跑到石台邊,奮力一跳扒住了石台的邊緣,這個石台大約有三米高,因著周圍土面高低不平他才能找到高處跳起來扒住,但蠻人們卻沒有這個智商,他往下看了一眼,他們擠在一起舉著手瘋狂抓撓著這石壁。
不,這絕對不是蠻人,他和他們打過交道,他們雖然笨,但絕沒有這麽笨,眼下只有一種可能,他們恐怕已經被母神剝奪了理智,成為了一種只有原始衝動的怪物。
也正因為如此,這石台很能阻擋他們一陣子。
他不再關注那群蠻人,而是看向了“老張”。
石台上有一個巨大的木質十字架,“老張”的脖頸、雙肘、雙腿分別被束鏈吊在上面,他的頭顱低垂,看不清面部表情。
探子咽了一口唾沫,撿起之前祭司丟在地上的石刀靠了過去。
石刀刃口泛著青黑色的光澤,出乎意料的鋒利,探子握緊了刀朝“老張”走去,但一路行來,“老張”仍無反應。
他再一矮身仰頭看去,被縛人的頭髮早被汗水打濕,一綹一綹地粘在一起,因為是背光,仍然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陰影。
探子正要再近了去看,卻忽然看到在那頭髮間隙間有一片白色忽地一轉,他視線黏在上面正試圖分辨那是什麽東西,那白色忽地又一動挪到了側方,一個更加突出且黝黑的東西從頭髮間轉出,他這才意識到,那黑色的東西原本就一直在發隙間窺探。
那是那個人的眼睛!
探子駭然一驚,手裡握緊的利刃受到刺激就要條件反射地刺出。
卻聽見那人問道。
“張仲?”
探子隱約覺得熟悉,這比“老張”這二字還要來得更熟悉些,不過是哪兩個字?樟,忠?
“張仲,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先幫我把繩子割開。”“老張”用眼神示意著吊住自己的繩子。
探子隻覺得頭腦一片混亂,無數種發著“張仲”兩音的怪聲在他腦海中旋轉,但他還是立馬割斷了“老張”的繩子,因為那些蠻人快要衝上來了,他們仿佛蛆蟲一樣堆在一起湧動著,就快要碰到石台邊緣,而這裡距離邊緣也就三五米,此刻只能寄希望於“老張”有辦法了。
“老張”一掙脫束縛,立馬就因為體力不支跪倒在地上,但他馬上就從後腰掏出一物,探子看到那東西隻覺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要瞪裂,呼吸都幾乎因為驚愕而停止,看見那東西比他看到蠻人出動時還要讓人驚恐。
“砰!”一聲巨響,周圍瞬間安靜了。
擠成一團的蠻人們全都僵住了,像是積木一樣一片片垮塌下去,而探子也渾身顫抖。
“還沒找到記憶嗎......”探子聽到“老張”如此低語道。
“老張”走到探子面前對他說道:“張仲,這不是你該來的時候。”
台下隱約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是那群蠻人在醒來。
見“張仲”毫無反應,他歎了口氣道:“我壓製不了他們太長時間,只能先送你一程。”
“老張”一掌推在探子的肩上,他騰空而起從高台墜下,身體輕的不真實,好像夢一般。
“告訴安良,我不會等他太久。”
他挪動雙唇一字一眼說道:“1...8...0...5...1...8,告訴他。”
探子被“老張”推下石台,石台下是無數瘋狂的、茹毛飲血的蠻人,在他以為自己要跌進地獄的那一刻,這世界卻陡然仿佛被撕裂開來,兩副不同的畫面在他眼前交割,他好像從一個卵泡墜入了另一個卵泡中。
一瞬間法醫回到了白熾燈下,一股極端荒謬的感覺升起,兩種聲音在他腦海中交織。
“老張”在欺騙他。
但不管怎麽說,他又一次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