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並不算很響的一聲,大門洞開。
年輕男人身高腿長,幾步走進教室,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個字,“樹”、“果”、“魚”。
隨後他雙手一張,支在講台上,問道:“誰能告訴我,你們憑什麽能悠閑地坐在這兒?”
男人下身深色牛仔褲,上身白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下擺輕浮地扎在腰裡。鼻梁上的金絲眼鏡後,一雙狹長的丹鳳眼來回掃視著階梯上的眾人,八九點的陽光透過窗子照在他身上,仿佛披著熾光錦緞,顯得肆意而鋒利。
學員們立馬坐直了身體,小心地交換著眼神,無一人敢出聲。
上過幾次課的都知道這是慣例的課前敲打,台上的這名教員容不得有人在他的課上摸魚,往往要來這麽一遭,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文雅點就是勸君惜時如惜金,風花雪月莫留連;直接點就是,老子課時很珍貴的,敢在我課上摸魚就滾出去!
果然有耐不住了,高聲回答道:“憑我們都是人才,為國家做出了貢獻,就是專門安排我們來這兒進修的!”
聞言男人用手掌輕推鏡框朗聲道:“勞苦功高者不計其數,潛心向學者多如恆沙,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我換個說法,你們認為,是你們身上的哪個特質,讓你們能坐在這兒聽我講課?”他音色冷淡,恍若剛才說的話根本不管他什麽事。
是了,他是福都大學最年輕的教授,他的公開課大家搶都搶不來,根本不需要以此來算作業績,教學生只是順手施為,教多教少無非是一念之間;他還是國家科研的重點研究員,每天都有忙不完的課題要做,能做公開課只能說是他大發慈悲。年紀輕輕就位高權重,說實在的,傳道授業這種事與他能有什麽聯系呢?達則兼濟天下?別開玩笑了。
底下開始有些微的議論聲。
“因為我擅長理論研究,發表了......幾篇論文。”有人聲音越說越小,他的幾篇論文在教授面前不如蜉蝣青天。
“因為我受勳二等功。”有人驕傲說道,可這又如何不是坐井觀天?
有人舉手回答道:“因為我們能處理‘漣漪’事件。”
“很好!”男人拿起教鞭指向剛才那名學員,“「漣漪」,想必不用我說,大家都不會忘記這個詞。在場的諸位,要麽是志向研究漣漪方面理論的高材生,要麽是漣漪現象的幸存者,要麽是曾奮戰在一線處理漣漪而此刻來到這裡學習的進修人,無一不與這種特殊的自然現象有著強聯系。
“包括你。”安良遙遙用教鞭點了一下“二等功”,引得他紅頭臊面。
“我希望你們知道,你們之所以坐在這兒,是因為漣漪,你們被選擇到這兒來,也是因為漣漪,而你們的未來,仍然是漣漪。你們因著漣漪來到這裡,或者說,這所大學,福都大學,都是因著漣漪而存在。
“連我也不例外。”隨著教授推動鏡框,仿佛有那麽一絲落寞在他眼中流轉。
“這是一種極其複雜到堪稱詭異的自然現象,它強大到幾乎不可抵擋,它讓人類知道自己對於世界的認知是多麽匱乏,我們引以為傲的紀元在它面前恍如紙樓泥堡,我們能做到的也許只不過是汙染這片環境。”教授自嘲一笑,但這並不能緩解階梯教室裡凝重的氛圍,但有些話不得不提前說明。
“在它面前,所有的科學、人倫、生死、榮辱,所有人類的榮光都為之折服,它是影響人類生死存亡的大敵。
“名不正,言不順。我希望諸位明白,你們為什麽坐在這裡,又是在為什麽奮鬥。
“我就不再帶你們重溫宣誓了,你們既然選擇了這裡,就不會有回頭路。即使未來顛沛流離、迷離失所,最後眾叛親離、道盡途窮,你們也要永遠繃住那根理智的弦。
“因為你們的身後,是你們的親朋摯愛,是你們的人生意義,是你們的此生無悔,是你們的精神後盾,是國家的所有子民。”
沒錯,這裡是有著軍事背景的院校,盡管台下的眾人此刻良莠不齊,但他們個個身上的使命不異於肩槍的士兵。
他頓了一頓,問道,“那麽,大家知道為什麽它們被稱為「漣漪」麽?”
“是因為‘樹果魚’理論......”有人低聲訥訥道。
“很好!”男人走下台來,“那麽,什麽是‘樹’,什麽是‘果’,‘魚’又指什麽呢?”
這著實問到了眾人,那幾個有著研究院關系的學員躍躍欲試,卻又怕說錯引得教授嘲笑。
沒錯,教授是個刻薄的人,難以想象刻薄和崇高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
男人輕笑一聲,把教鞭往上一抬擒在手中,幾步踱回台上,在黑板上的三字之下又寫上二字,“池塘”。
“我們生活的世界,就像一個池塘。”教鞭不斷在幾個字眼之間遊移。
“在池塘邊上,有許多不同的樹,結不同的果,誰也不知道果子什麽時候會落下。
“但當樹果跌落池中,就會形成層次回蕩的漣漪,吸引魚類前來爭食。
“而吞食到樹果的魚類則會獲得匪夷所思的成長。
“這便是‘樹果魚’的基本概念。
“而樹果墜下時產生的「漣漪」會引起池塘的震蕩,引發各種不可預知的後果。解決漣漪事件,並使漣漪現象不再發生,就是我們的終極目的。
“自漣漪現象發生以來,各種理論假設層出不窮,每個人都試圖解釋這種現象背後的成因,但直至現在仍沒有哪一個能完美地解釋這種現象。‘樹果魚’理論只不過是與實際情況吻合較好者,說不得哪天就被推翻了,各位了解即可,不必奉為圭帛。”男人在台上淡淡說道,但學生們可不這麽認為。
開玩笑,這可是當代最年輕的理論教授,他嘴上說了解即可,但那三言兩語代表的可幾乎就是“漣漪”事件理論研究的最前沿、最新動態,說不定還會透露出一些當局都不知道的小機巧,其中任何一句話拎出來,就足以作為自己大學四年的理論研究方向了。
當然也並不是所有人都在奮筆疾書,還有一部分筋肉怪人坐在後排甩著膀子無所事事,他們幾乎就是教授口中所說一線過來的進修人,這些玩意他們聽不懂,要說安分吧,他們渾身有著幾乎用不完的精力,只不過忌於整個教室的嚴肅氛圍而沒有作亂,教授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這畫面似乎喚起了他的什麽回憶,不自覺地嘴角勾起了一個溫柔的弧度,但轉瞬即逝。
“咚咚”有人敲門探進來一隻腦殼,就看到幾乎是所有的學生都扭頭看向他,目光中帶著淡淡的敵意。
門外的男人尷尬地撓撓光禿禿的腦殼,隨後厚著臉皮對男人做著口型,「漣漪」。
“我在上課。”男人摘下金絲眼鏡,用手揉著眉心說道,口氣裡帶著一絲不耐。
眼尖的禿頭男人看到台上筆記本都沒打開,黑板上也僅寥寥五個字,心說,你上課,上什麽課,寧願來帶孩子也不願意去幫忙是吧。
但他還是小心翼翼地對著口型,「安良」,「安良」。
“聽不見。”男人閉眼揉著眉心。
“安良可能在......”禿頭男人小小聲說道。
男人聞言瞪了他一眼:“這種事別在學生面前說。”
禿頭男人:???
男人短暫思考後將書本一攏夾在臂間:“走。”
禿頭男人見狀幾乎忍不住要翻白眼,不是要上課麽,這就要走啦,一句話不交代?但他只是心裡吐槽一下,馬上從善如流地為男人拉開教室門,又不是他的學生,管他作甚。
兩人一前一後飛快地穿過走廊消失在學生們的視野裡,隻留下一眾學生面面相覷。
又走了?上次不是說要好好上課的麽?意料之外。
但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教授不是第一次放他們鴿子了,但他的課仍然座無虛席,教授的課金貴,不僅是因為他學術上的造詣,也因為他這隨性的課風,能學到多少看運氣,但所幸期末考考的也就是這些教授隨口講的玩意。什麽,你說有課本?課本是什麽玩意?教授的筆記罷了,待會回去了還是好好琢磨教授今天講的話吧。
眼尖的學生發現教授把東西落在了桌上,他跑過去一看,那是一張教師證。
福都大學教授,沈齊民,證件照上,一名俊俏陽光的男人笑著,遠不像現在常抿著唇,看起來那麽的孤僻刻薄。
“這也不怎像啊......”學生吐槽道,“還有人證件照比真人長得好看的呢?”
一旁的女學生搶過去說道:“你懂不懂審美,那叫禁欲。而且之前教授可帥可陽光了,簡直是全民男神。”她雙手合十讚歎道,“只不過現在走冷傲路線了,簡直像是一個人上了兩個教授!”
男學生默默離遠了些,校園裡各種傳聞向來也不少,說是教授姐姐出事之後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男學生兀自搖了搖頭,跟自己有什麽關系呢?還是早點把作業補了混點學分好好畢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