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老張，你確定是這個地方麽?”

　　“那誰能說得準。”

　　“我怎麽感覺這地方陰森森的。”

　　“如果陰森森的，那還真就對了。”

　　兩名身穿製服的民警走在一條碎石子路上，這裡地處江海市郊區，早先是個采石場，不知出了什麽變故荒廢在這兒，這條碎石子路便是當時工人們順手鋪的，這會也已經荒草叢生。地荒了，人當然也都散了，現在這裡幾無人煙，遠遠的地平線上才能看到幾棟居民樓，天色尚早卻都已早早亮起了燈光。

　　“老張，這什麽鬼地方，怎麽連個人都沒有。”說話的是一個年輕小夥，此刻正走在老張前頭四處張望，言行舉止頗為張揚，一口一個老張老張，但老張不甚在意，年輕人嘛，性子活潑是正常。

　　但活潑是一回事，沒腦子卻是另一回事了，殺人犯殺了人，當然要到人跡罕至的地方拋屍，不然等著被抓麽?老張心裡這麽想著，嘴上卻解釋道:“聽人說，這裡早先是個采石場，但不知道怎麽的搞成了塌方，埋了好些人。鬧出了人命，老板跑了，這塊地沒人敢再包，就成了荒地。”老張又指著遠處的幾棟居民樓說，“當時這裡有不少外地人趕來乾活，還準備建個小區，但突然出了這麽一檔子事，就全都塌窩了，那邊幾棟便是當時的遺留。”老張眯起眼，看著自己手指的方向，卻驚訝地發現在那地平線的陰陽交界處竟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棵大樹，直直地立在那裡，它枝肉繁密，冠蓋更是大得出奇，漸漸西行的太陽只能在它的枝葉間隙透露出點碎落金光，金光緩慢挪移著，仿佛是從指縫漏出的視線，帶著凝重的深意。

　　“誒老張，我聽說是在塌方之前就死了好些人，直到塌方才遮不住了?”年輕人插嘴道。

　　“沒譜的事。”老張隨口答道，注意力幾乎全在那棵榕樹上，它幾時出現的?空氣中漂浮的氣根讓他有些目眩神迷，可記憶中隱隱約約確乎是有這棵樹的，這份“確乎”的自信也不知從哪而來。

　　“有人說在這裡目擊到了嫌疑人......會不會就是那些住在居民樓裡的人?”

　　老張回過神來:“有可能，原本那些房子就是給采石場家屬住的，老板跑了也沒人管，他們也就住在那兒了，說不得就是被來吊唁的人撞見......”

　　“嘿，沒人管，那豈不是白賺一套房......”年輕的同事小聲嘀咕著。

　　老張沒作聲，幾步走上高坡向著那樹眺去，坡是極為平緩的，那樹卻想著法將自己一半身子藏在了坡下。

　　怎麽回事?怎麽只能看到一半?那樹根到底著落在哪?老張越發急躁，那樹下肯定有些蹊蹺，他壓抑住內心的衝動，隻拿手指衝著那個方向一挑，說道:“走，去那看看。”

　　夏風習習，樹上的氣根枝葉浪蕩如波濤，那分明是棵榕樹。隨著老張走近，那榕樹便怪異地從地平線上升起，它仿佛代表著某種預示、某種征兆，就像他女兒小學畢業會上做的皮影，當它被竹簽撐著從帷幕後浮現時，你知道的，接下來會有故事開始。

　　榕樹立在山坡的背陽面，連貫的山坡在距榕樹十幾米處斷開，形成一處小斷崖，而那榕樹正藏在斷崖下。榕樹周圍是一片半徑十多米的平地，像是有人專門布置了這個場地一般。

　　太陽終於沉下山去，天光慘淡，榕樹周圍不算大的平地全被它的冠子蓋住，一踏上去，難免一股涼意刮來幾乎使人汗毛倒豎。

　　“滋啦滋啦......”老張腰間的對講機忽地發出一陣響，驚得那年輕人一下子縮到了老張後頭去。

　　“老張，這裡的氣氛詭異得很，不會有什麽怪東西吧，啊?”見老張沒理會他的絮絮叨叨，他便也緊張萬分疑神疑鬼起來。

　　老張歎一口氣站直道:“再怎麽詭異，也都是活人作怪，這場地一覽無余，哪有半個人影?自己嚇自己罷了。”說罷老張將手槍插回腰裡朝著樹下走去。

　　這處小斷崖下的場地真像是被人故意平出來的，規規整整，以榕樹為半徑整了個圓，確實一覽無余，不過那樹下卻奇怪地停了一台小型起重機，就是那種有一個小平台、四周圍有護欄的起重機，可以升降。

　　多半是工人遺留的吧?但這種器械真能剩下來，不會被拿走抵錢麽?老板都跑了，還有人守著這麽一台爛機器呢?懷疑間老張抬手把操縱杆推了上去。

　　出乎意料，起重機居然運轉起來，嗡嗡著升了上去，這是有人故意停在這兒的，還經常使用，不過停這兒幹嘛呢?修剪樹枝?老張目光隨著起重機向上抬去，因著此時已然日落、光照不足，再加上老張確實年紀大了眼力不盡，隻覺得頭頂是一片黑乎乎的榕樹須子，恍惚間又覺得自己好像這麽觀望過很多次，真是年紀大了愛走神，夢想著自己是個園藝匠，那是不是接下來還要上去剪上一剪?

　　“小張！”老張喊道，想叫他來幫著看一看。真是巧了，這年輕人也姓張，許是有著這一層原因，再加上他風風火火的樣子看著就像年輕時候的自己，老張才對他頗多寬容。

　　可喊了一聲不見動靜，“小張！”老張回頭看去，空蕩蕩的沒見人影。

　　“這孩子，不會是被嚇跑了吧。”老張嘴裡說笑著慢悠悠往來時的山坡走去，右手卻已經貼在槍袋上，拇指一搓打開了保險，那麽大個人怎麽能在這幾句話裡憑空消失了！?

　　老張右手按在腰間往坡上走去，這坡十分緩，坡上坡下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坡頭斷崖那個小小的隆起之後，還得是趴在那才行。

　　嘩啦啦起重機升到樹頂上撞到了什麽東西擦到了什麽東西，聽著像是樹葉又像是什麽材料，不過隨即就有稀稀拉拉的許多小東西掉下來，滴滴答答的，猝不及防正掉在老張臉上。

　　“什麽玩意。”老張臉上的慌張一閃而逝，拿手一搓一看，竟是一隻白白胖胖的小蟲。

　　“我以為是啥呢。”老張反而籲了口氣，他是個農村娃，從小就不怕這些蟲豸，此時看到反而安心，原來他也叫那小張叫得心裡發毛，有些大驚小怪，而此時一看不過是些尋常事物嘛，緊張一下去了大半，隨後便把小蟲丟死在地上，摸著槍就朝著坡上去了，面色只是凝重，要叫那襲警的人好看。

　　可就在老張背對榕樹的那一瞬間，樹上突然傳來隱約的樹葉摩擦聲，這絕不是風吹響動的聲音，老張霍得又把身子回轉過去，已經是把槍端在了手中，卻只看得樹杈間一個驚恐的面容一閃而逝。

　　小張！他爬樹上去做什麽?

　　“小張！你爬樹上去做什麽?”老張心臟砰砰跳著在樹下吼道，樹影恫恫沒有回應。

　　起重機平台嗡嗡叫著降了下來，是設定了程序升到頂就自動降下來吧?老張盯住平台上的操縱杆，它並沒完全回正，而是不上不下地卡在了輪盤中間，也許是偶然頂到了樹枝。

　　起重機緩緩上升，恰巧撞到了一根樹枝，而這樹枝也恰好將操縱杆攔住，於是起重機上升頂著樹枝，樹枝受力反過來將操縱杆下壓，直到觸發機關的臨界點，起重機便又降了下來，而這樣的老式機械是不帶有自動回正的彈簧的！這樣一副合理的畫面在老張腦海中出現，只能說是上頭樹枝太密，總不能是上面有人把它按下來吧?小張還是要找的，總不能出來一趟，把人給搞丟了吧。

　　老張站上了帶著護欄的平台，強自鎮定著手把操縱杆握緊、推正，起重機嗡嗡叫著開始上升。

　　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升起來了，皎白似雪，也似一張巨大的眼，老張隔著樹葉枝杈與它對視。不知為何今夜的月格外的大，起重機托著他一路向上，恍惚間他好像以為自己正在登天，去替秦始皇尋那仙山的不老藥。

　　腳，是無數的腳，腳上穿著鞋，人吊在樹上，蛆蟲、蒼蠅在屍體間爬上爬下、鑽進鑽出，好似屍體是樹木的果實，而它們是伴生的昆蟲，此刻正忙著傳粉授卵。老張只是本能地端著槍在樹間尋找，初見時還來不及恐慌就已經穿入了這肉林之中，只是心跳停了那麽一瞬，他就已經適應了當前的局面，他這才想起來掉下去的白胖蟲子確實是蛆，長得白白胖胖的蛆。樹上不少屍體已經腐爛得無以複加，僅剩一些心肝脾肺在月光下反射著清冷的輝。

　　嗡嗡聲裡起重機一路向上，屍體們簇擁在平台邊，仿佛一步踏進了地獄，身周都是青面的屍體，但即使這樣老張仍然沒有停下起重機的打算，他雙眼布滿血絲一刻都不敢松懈，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小張，小張，我一定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