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很快封鎖了采石場。
“張師父,張張。”年輕同志們在樹下仰著頭淚流滿面,樹上的屍體們都垂著頭無精打采,因為俗世的煩惱都與它們無了關。
安良凝神看著眾人架起梯子把被白布包裹的老張送下,一個不穩,白布被風卷起一角,露出他腹部巨大的創口,鮮紅的血色沸騰一般沿著凹陷飛快淌下。
“隊長。”法醫小心地把老張放在擔架上,隱晦地衝他搖了搖頭,低聲說道:“怕是撐不到設備來了,也沒法用車運,怕在路上顛一下就碎了......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挨到現在的......你別看,我說活不了那就......那就真沒辦法......”法醫看著安良,眼裡閃著隱晦的光。
安良默然,這地方又遠又偏,接到消息的時候他心頭莫名地突突直跳,出警時把救護車法醫一塊拉來了,結果還是無用,一個法醫一個醫生,一個近一點杵著,一個遠一點杵著。
安良歎了口氣看向老張,老張張著嘴喉嚨裡咯咯作響,血水在他喉嚨裡泅著,一股股不停地往外衝,但他仍然執拗地要說些什麽。
安良覺得他是放不下這個案子,俯下身對他說道:“老張你放心,我們肯定會把凶手繩之以法。”
眼下的這個案子不僅是公安領導關心的重點,更是被頂在輿論的風口浪尖子上。蓋因凶手總能趁著雨夜行凶,且無論警方如何加大巡查排查力度,凶案依舊按著天象發生,每逢雨夜必有人失,且失蹤人數與日俱增,勢頭難以遏製,直到再也遮不住。
也許民眾激烈的反應跟警局從始至終一直隱瞞的態度以及雨夜“宵禁”的荒唐建議不無關系,當然宵禁也不是真的不讓出門,只是個建議建議......
案子的時間拉得越長,人們就想的越多,那些有家眷的且報了案,沒人管的流浪漢又如何?面上的受害人數是否只是冰山一角?凶手雨夜犯案,一雨一夜必須齊整,講究的很,且凶手作案如此瘋狂,卻半點線索找不到,莫非真是那怪談裡的鬼怪,須得雨夜才能顯化害人?那找不著受害人就好說了嘛,都讓吃進肚子裡去了......江海市地屬南方,又臨江面海,年年這個時節都是黃梅雨,一下幾個月,每周四五天,下得是民眾人心惶惶。
而這次也總算是找到了一些有效線索,可以向一邊倒的輿論發起反攻了,雖然此時現場還未勘探完畢,但就現場種種,以此追索,嫌犯必將落網,最後這點他安良敢提著腦袋做肯定!
可老張仍抬著手,不是這事?安良又覺得他也許是放不下那幫徒子徒孫,那個個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可這叫他如何打包票?是教他們勇敢無畏,以後在警察行業身先士卒做好做棒?還是叫他們以老張做個例子,從此見風使舵遠離凶場?他捉摸不透老張的心思,他和老張其實並沒認識多久。
老張在刑警隊資歷最老,常常帶著隊在一線拚殺,且不僅是辦案經驗豐富,人生經驗也豐富得很,再加之待人友善熱心大方,只要在局裡任過職的,就沒人敢說沒受過老張恩惠,可以說老張不僅是年輕人們的好師父好朋友,更是平輩之間值得依靠的好戰友好同事。上任隊長高升,但誰都沒料到來接隊長位置的卻是個據說從特警部門退下來的安良,大家都心有不滿私下議論紛紛,老張才是這個隊長的不二人選,他安良是打哪來的?再加之誰又沒個同學朋友的,一打聽它特警部門聽都沒聽說過這號人!走關系來的吧?有點本事。
但巧的是,安良還真是走關系來的。
他因為患上了罕見的神經症從特警的一線部門退了下來,他們打聽不到也很正常。但實際安良也不怎麽在乎此事,這事聒噪一陣也就過去了,還能反了天不成。但讓他沒料到的是老張居然站出來為他說了話,且每次做事也是響應最快的那個,給足了他面子,他訝異之余不由得再高看老張一眼,再加之老張確實辦案得力經驗豐富,一來二去兩個人便成為了熟識,可誰也沒想到沒多久老張便出了事。
老張躺在擔架上不依不饒,人世間總有太多的心願太多的遺憾,還有即將離了他的孤女寡母,也許還有他求之不得的隊長職位......
於是安良再度俯低了身去:“老張你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老張開口,氣若遊絲:“180...518......”
安良恍然,這是老張在用生命的最後時刻傳遞信息,他大聲喊道,“嫌疑人!身高大約185!體重,大概180!”
如此數據!此人要麽是肌肉僨張,要麽是肥胖無比,在人群中定然扎眼的很。
“老張你盡管放心,我一定會抓到他的。”
“荷荷荷!”老張卻突然伸手拉住他的領子,一雙老眼瞪的溜圓,安良趕緊又把耳朵貼過去,也許他還有什麽放不下的事,安良知道這是最後的回光返照了。
“唉!”但只聽得一聲歎息,老張費力挺起的身子便隨著那口氣一同泄了下去,雙唇囁嚅隻留下幾個如蚊蟲嚶嚀般的聲響。
“小心...屍體...別......”
話說一半就斷了氣。
小心屍體?別...別動?
安良轉頭看去,一塊塊或人體部位或者整個的屍體被從樹上運下。
別動屍體?安良也僅僅遲疑了一瞬,搬個屍體......能有什麽事。說到底他覺得,辦案這事還得看現場,老張彌留之際的話也就聽一聽。不是說他老張留下的話不重要,但顯然都已是昨日黃花,現在有這麽一樹一地的線索,那還能不動?根本不用擔心,隻消各種人員一勘察,跟古代作一通法似的,什麽妖魔鬼怪都叫他顯出真身。
先前離得遠,還沒什麽直觀的感受,此時站在樹下安良才驚覺這槐樹是如何大的出奇,他從未見過長得這麽好的槐樹。本來槐樹嘛,哪哪都是,尋常公園裡張牙舞爪的黑色矮木,荒墳野塚旁的枯枝朽木,它們極易扭曲的枝乾注定它們長不太高,但也帶來了一些獨特的觀賞性和民俗故事裡的一絲,邪性。但說到底還是個隨處可見的景觀植物,讓人沒什麽興趣。
可凡事總有例外,眼前這棵槐樹的冠徑就有近三十米,長得既高也直,人員在上面工作就像是鱷魚嘴裡的牙簽鳥,他們搬動屍體就像在清理怪獸嘴裡的肉屑,也怪不得嫌犯需要用到起重機來搬運屍體。但他為什麽要如此大費周章做這種事仍是個謎,也許把他本人逮起來才會知道答案。
一旁斜坡上的空地上搭著不少臨時帳篷,隊員們擔著支架來來去去,將一具具僵硬生冷的屍體統一安置到製式帳篷中,當那些屍體被隊員們抬著從安良眼前經過時,那眉眼中的痛苦與彌留仍然那麽真實,這陡然間讓他太陽穴突突地疼了起來。
又是那神經症發作了。
安良席地而坐,用手捏著眉頭閉眼養神。
正是這時不時的頭痛,讓他不得不從特警的一線部門退了下來,轉到了這個不那麽緊張的基層單位,每天只需要站在現場稍微動動腦子指點指點人手,以他曾經豐富的經歷,也能對下面起到一個傳幫帶的作用。
這是征求著他的意見來的,他拒絕太平淡的生活。
可實際上,他誰也沒告訴,那些年的記憶,在特警部門的記憶,他什麽都記不得了。那些曾經的記憶在他腦海裡交織成一片耀眼的光團,只要他嘗試回憶嘗試靠近,就會感到被火焰灼燒般的痛感,一股股洶湧的光焰在他體內流轉,他脆弱的神經並不能接納它們,於是外在的表現就是頭痛、神經痛,這麽說來,神經症也算是蠻準確的。
人生猶如一片荒野,每個人都在披荊斬棘,當偶爾回望的時候便能看到自己蹚出來的或彎曲或筆直的路。可安良的後路卻被一團熊熊燃燒的野火佔據了,它燃燒起來鋪天蓋地,帶著無法靠近的高溫,將一切都焚作灰燼。
來路是去路的指向,他失了過去也就沒了方向,孤魂野鬼般在這塵世間晃蕩著,等著這野火何時將他也化作一捧飛灰。
可就算他如此躺平擺爛,這兩年裡神經症帶來的麻煩卻並沒有因此而減少,他已經盡量去避免回憶,但當一些似曾相識的畫面出現時,記憶還是會不可控地浮現,讓他好一陣頭痛。
就比如現在這樣,其實不需要神經症的提醒,他也知道,他過去的日子裡肯定不缺少死人,這種時不時、突然的疼痛,就好像烤火時不知不覺坐的太近突然被火撩到了一樣,忽閃一下那畫面就過去了,隻留下一陣一陣後勁十足的灼痛。
一個人的性格往往是由他的經歷所決定,人遺忘了記憶但身體卻不會,就算他什麽也記不起來,也不妨礙他吃飯用筷,但這卻直接導致了兩個後果。
一是他時常會察覺到一些奇怪的違和感。既然對於記憶他都選擇了躺平,為什麽要選擇到這種乾警一線來?雖說僅僅是指點幫帶,但都已經躺平了還在乎這些麽?乾個文職天天在辦公室喝喝茶看看報不好麽?這種矛盾的選擇就像梨樹上開了一朵桃花一樣奇怪。
二是他會更多地依賴自己的直覺。 在喪失了記憶之後,他沒法回憶起同樣的事件以作參考,於是在遇到任何情況時,他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第一時間的直覺,幸好那些沉寂的記憶仍能以另一種形式幫到他,就像現在。
安良倏地轉過頭去,他很肯定剛剛有人在盯著他看,那種陰惻惻的,如芒在背的感覺。
可他回過頭只看到了兩名忙碌的隊員,他們正把屍體搬上擔架。
隨著安良睜眼用神,他的神經症愈發嚴重,一張張鬼臉在他眼前亂晃、突然又有好幾條混著泥的屍手朝他抓來,混亂的畫面如同萬花鏡般旋轉,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本能地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他眯著眼努力地讓視線穿過那些猙獰幻象,他看到那兩名隊員正試圖把屍體的手也塞進擔架裡,但那僵直的手卻仿佛不同意似的,在捉弄似的拉扯幾遍後,順勢一下就按在了那名隊員的臉上,隊員慌忙把屍手甩開轉到一旁嘴裡呸個不停,而那副早已死亡的、乾癟的面容卻悄悄勾起了一個邪眺的笑容。
眼見如此驚悚的一幕,普通人肯定坐不住了,可安良卻反倒放了心似的地坐下了。
死人怎麽會動?
他擔心的是殺人者重返現場,而不是區區幻象。
風輕輕吹起來了,安良目送著三人遠去,那具屍體捉弄般將雙手遮在前人臉上,引著他如喝醉了酒般踉蹌步著,而抬著擔架的後人不得不大步小跑著跟隨,神奇的是那屍體即使如此顛動也不掉下來。
安良從鼻子裡嗤出一聲,收回視線不再看它們打情罵俏。
又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