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常樂正在村子南邊的麥場裡翻曬麥子,烈日照射在他黝黑且消瘦的身體上,使得額頭、肩膀都反射出了油光。
“常樂!氣死我了!”
郭常樂抬頭向遠處看去,高溫使空氣翻出許多層氣浪,那人像海市蜃樓中走過來一般。郭常樂看不出那人是誰,擦了擦眼睛,反而被汗水刺得生疼。那人幾個大步就走到他身邊。
“爺爺”郭常樂諾諾地叫了一聲。
“你怎麽跟你爹一個熊樣,別人家的麥子三天前就曬好入倉了,就你這個慢勁,我到死也吃不上一口今年的白面了!”郭常樂的爺爺郭世茂,聲音異於常人的響亮,震的他耳朵嗡嗡作響,但他對爺爺的喊罵倒是表現的無所謂。
“怎麽了?這麽著急過來?”
“你爹跟你一個熊樣,在自家門口曬麥稈,都鋪好了,反倒是讓西鄰居家的娘們給搶了地方。”
“嗯”
“你爹半天憋不出一個響屁,轉頭回去跟你娘說了,你娘讓你爹把鄰居家的麥稈踢出去,你爹去了動都不敢動,反而被那家的兩個兒子踹了一腳。”
“哦”
“老大、老三已經過去了,你也趕緊過去,過去充個數。”郭世茂說罷在手心啐了口唾沫,把郭常樂手裡的八齒耙拿了過來。
“我一會回來乾就行。”
“我等你,老天爺等你嗎?你們爺倆一個熊樣,別人耕一畝,你倆最多耕三分,趕緊去吧!”
郭世茂曾在抗日戰爭中被炸瞎了一隻眼睛,但另一隻卻射出如同刀尖般的寒芒。雖年過六旬身子骨卻異常硬朗,或許和從軍多年的經歷有關,亦或者和剛烈的性格有關,這在十九世紀的中國農村卻是少見的,因為多數農村的六旬老人都在南牆下曬太陽,並不參加勞動了,郭常樂曾問過他們為何不找點事做,他們均是笑呵呵地說道:“我們這個歲數就等著爬煙囪嘍。”
郭常樂本就因為高溫感到缺氧,被郭世茂一頓喊叫過後,他隻想盡快逃離。
村子南邊的曬麥場,被村裡人叫做南場。由郭氏家族控制,村裡的王氏、崔氏也識趣的不會到這裡來曬麥。郭地主和郭常樂只是在族譜的前幾頁有些關系,能在南場曬麥,也是沾了郭姓的光。
在南場的北面有一條從東向西流的河,沒人知道他從哪裡流過來,也沒人知道它要流向哪裡。不過村裡許多老人自詡知道,但並無一個統一的答案。唯一統一的是相傳有個力大無比的男人,可自己用犁耕地。一天乾完活來到河邊飲水,喝了個肚圓兒,打了個響嗝兒,泄了神力,現了原型,竟是一頭牤牛,此後這條河便被喚作牤牛河。牤牛河澆灌了不多少土地,養育了不知多少人。
“為什麽不知道呢?因為沒人知道它在哪裡流過來,也沒人知道它要流向哪裡。”郭常樂走在河邊不禁在想:“如果自己也是一頭牤牛的化身就好了,乾活快,自己肯定是家裡三兄弟中最討人喜的了,說不定能在大哥之前娶上媳婦,多光彩的事呀!”
“我現在也是渴急了,如果我也喝個肚圓兒,打個響嗝兒,會不會也現出原型呢?”郭常樂不禁為了這一痛快的想法抿嘴一笑。
郭常樂向河邊走去,河堤是那麽陡峭,險些讓郭常樂踩進水中。“這得有四十五度的坡了吧,去年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學過,是得有四十五度了!”
在河堤上,一眼望去有四個放羊的老漢,都是老光棍,三個本村的,一個隔壁李莊的,但羊都是村裡王家的,給他家放羊沒有工錢,只能混口飽飯。
“這麽多羊,為什麽感覺這些草永遠都不會被吃完呢?”郭常樂自言自語道。他蹲下身子,用兩只能看清骨頭形狀的雙手,掃去浮在水面上的羊屎蛋兒,捧了滿滿一把水送進嘴裡,不過多數河水都在指縫中流了出去,而他也沒有現出牤牛或者其他擁有神力的原型,他依然是那個瘦而黑的郭常樂。但他是家裡長得最高的,長期營養不良導致他隨著身高不斷增高,“雞胸脯”也愈發明顯。
郭常樂坐在牤牛河旁,看著河中的蘆葦和對岸的楊樹,他不禁傷感:“蘆葦啊蘆葦,你長的高卻這麽的瘦細,有什麽用呢?如果你長得壯些,沒準也成了一顆大樹了。”他撿起地上一塊被河水衝刷的表面光滑的、酷似心形的、巴掌大的一塊石頭,用盡全力扔向對岸,正中那棵楊樹。
當郭常樂走到家門口時,並沒有發現他爹和他哥弟,但地上依然曬著麥稈,他不知道是他家還是隔壁潑婦家的,但他知道這場因麥稈的戰爭結束了,並有一家贏了。郭常樂並未因為來遲了而掀起內心的一絲波瀾,正如郭世茂說的,他不過是來充人數的。郭常樂轉頭向南場走去,他心裡只希望地上的麥稈是潑婦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