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的郭家村，鳥鳴逐漸被蛐蛐、蝲蛄的鳴聲取代。家家戶戶的煙筒裡都升起炊煙，街上的小兒都因毫無母愛的呼喊往家中走去，母親們無不想趕著最後的余暉結束晚飯而省一些燈油。

　　郭常樂和他爺爺、爹娘、大哥、妹妹都圍坐在院子裡的圓桌旁，手裡捧著玉米面粥，桌上雖然沒有一個菜，但他們手裡卻都拿著一雙筷子。

　　“嗨！別看我個子矮，讓隔壁家大喜二喜一塊上，我都能把他倆撂倒，大哥，你還真別不服，如果不是你攔著我，嘿！我還真讓他倆見識見識什麽叫郭家村小霸王！”郭常樂的三弟郭小樂靠著院裡的葡萄架，端著架子趾高氣昂的說道。

　　郭世茂嘿嘿地笑著說:“你這孩子真是隨我，好樣的！毛主席教育我們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突然郭世茂想到和鄰居只有一牆之隔，趕緊用沾滿玉米面粥的筷子擺了擺，示意讓郭小樂坐在自己身邊。

　　大哥郭大樂和身邊的郭三樂說道:“以後你做事別得理不饒人，我和大喜他娘說，在學校有人欺負二喜，還是我看在鄰居的面上護著才沒讓他挨打，再這樣以後我可不管了，他娘立馬跟咱爹認了個不是，也把她家的麥稈收進院裡了。做事只要咱有理，咱沒必要借題發揮，非要撕破臉。”

　　“他還踢咱爹一腳呢，你怎不給咱爹報酬了，算了，不和你說了。”郭三樂把頭扭到郭世茂這邊:“爺爺，你知道三國演義裡的江東小霸王孫策嗎?……”

　　三樂娘拿著兩個雞蛋剝了皮的雞蛋和一個窩頭從夥房走了出來，為什麽人們都叫她三樂娘呢?大概是因為村裡人常說“三樂娘，三樂又搶走我家孩子的小畫書了”“三樂娘，你看看三樂把俺家孩子的臉給撓的！”

　　三樂娘有著高高的身體和比一般農村婦女更精致的面容，兩隻眼睛裡反射出精明的光茫。三樂娘常常同三樂說如果不是因為娘家的弟弟多，實在吃不上飯的話，是絕對不會嫁給他爹的。又常常同大樂講，如果不是因為郭世茂每個月都能領十二塊錢的補貼，是絕不會嫁給他爹的。

　　三樂娘把雞蛋給大樂、三樂各一個，笑著說道:“還是養兒防老啊，你爹是指望不上的！這兩個雞蛋是你倆沾了常樂的光，縣醫院的醫生說常樂缺鈣，讓買鈣片，俺娘哦，一瓶鈣片就一塊多錢，全縣有幾個人能買得起?醫生又說吃把雞蛋皮磨碎了放進窩頭裡能補鈣，給你常樂，快吃了吧，牙磣也得吃，不然你的‘雞胸脯’要越來越大了，娘最疼你了，一下用了娘兩個雞蛋哩！”說罷，三樂娘看了一眼三樂爹，三樂爹耷拉這眼皮，看著手裡的玉米面粥，轉著碗嗦了一口，在半個太陽的襯托下，他的臉像郭大樂的印著“農村實行的各種責任製”新聞的舊報紙。

　　“你看看你這個窩囊勁兒吧，沒有身子骨，也沒有腦子。幸虧大樂、三樂沒隨你，不然我這輩子就誰也指望不上了。你說大樂這聰明的腦子和三樂風風火火的性格隨了你哪點了?俺真想不明白。”三樂娘斜著眼睛看著三樂爹喃喃地說到。轉頭又看向郭世茂:“爹，你每個月的補貼就別自己揣兜裡了。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你這三個孫子正是竄個兒的時候，總不能天天吃苦菜、喝玉米面粥。你把補貼拿出來，給大樂、三樂買點雞蛋吃，哦對，還有常樂也要吃雞蛋皮。”

　　“我的補貼是拿命換來的，讓我把命交到你的手裡我可不放心。到了我這個歲數誰也不認，就認錢，錢比兒子都孝順。”

　　“那常樂的‘雞胸脯’越來越大了，總是要吃雞蛋皮的，你不能不管常樂吧。”

　　“常樂，明天爺爺帶你去縣醫院買鈣片的。”

　　“俺娘哦，這時候舍得拿錢出來了。爹，你有錢也不會花，常樂吃雞蛋皮，大樂、三樂還能沾點光。你三個孫子不能隻偏向一個吧！”

　　“你都說不知道大樂、三樂隨誰了。”郭世茂端著還有半碗玉米面粥的瓷碗斜視了三樂娘一眼。

　　“哎呀，人家醫生說了，吃雞蛋皮和吃鈣片的效果是一樣的……”

　　郭常樂抬頭看了一看他娘，落日的最後一絲余暉射在他娘的臉龐上、皺紋裡，竟讓他產生了一股陌生，甚至恐懼的感覺。這感覺像一隻無形的巨拳，狠狠地打在郭常樂的胸口。他愈發感覺眼前這個人不是他娘，明明自己學習成績不錯，雖然乾活不如其他兄弟，但也任勞任怨，為什麽自己的親娘能對自己如此的不上心?

　　八點鍾的農村，為了省一些燈油，便都早早的上床睡覺。如果你此時在胡同裡溜達，沒準可以聽到勞作一天的壯漢那堪比猛獸嚎叫的鼾聲。因為天氣的炎熱，許多年輕人喜歡在盛夏的晚上， 爬到屋頂睡覺。因為郭常樂家房屋本身就小，顯得屋頂更加的陡峭。

　　“二哥，你來這邊睡吧，咱們三個在這邊一起睡。”坐在屋尖南邊的三樂招呼著常樂。

　　“不了，我自己一個人在北邊睡更舒服。”

　　三樂沒有回話，不一會就響起了他和大樂的鼾聲。

　　郭常樂平時也是一個人在北邊睡，北邊的瓦片要更涼爽一些。聽著大樂、三樂的鼾聲，郭常樂逐漸陷入深深的懷疑。

　　“手心手背都是肉，娘怎麽不給我吃一個雞蛋呢?難道大樂是手心，三樂是手背，那就什麽都不是了。”看著天上的北極星，也是如此的孤獨。“北極星啊北極星，都說你是北方最亮的一顆星，我看你呀，也是最孤獨的一顆星。都說人死了之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那你的前生應該是一個同我一樣的人。”

　　“海涅說死亡是涼爽的黑夜，我現在就挺涼爽的。”郭常樂輕輕閉上雙眼，把雙臂展到最大，來感受著孤獨的、寂靜的黑風。“娘啊！我該怎麽做才能讓你也疼疼我呢?我該變成什麽樣，才能讓你愛一愛你這個最沒出息的兒呢?”

　　孤獨的夜、孤獨的風，郭常樂不自覺地留下了兩行淚水。但他的心中卻對未來產生了極大的希望。

　　“我雖然乾不了重活，但以後肯定有口飯吃，以後掙錢絕不是靠體力的。”

　　“可是也不會有人疼我了，我爹算不算疼我呢?反正我爹也不會給我雞蛋吃，因為雞蛋是娘管著的。”

　　“我的未來要做些什麽呢?不想了，睡覺吧，前途總是光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