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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燭蔽日》第2章 戰後重建
  “騎士長大人,恕我冒昧,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手來維修城牆。”滿臉滄桑的老騎士倫薩·加圖索推開嘈雜的臨時理事廳的大門,立刻就毫不客氣地開口要人。

  “神明在上,如果我們真的還有更多人手的話,我一定會同意你的提案!”半圓形長桌後,還未褪去戎裝的塞恩頂著一張三分是疲憊,七分是難以置信的臉拚命地處理著手頭的文件,被滿桌事務纏得難以脫身的他好不容易才抽出幾秒鍾回復了騎士團副團長的要求。

  長桌對於單人辦公來說已然夠用,但被足足上百人的仆從官圍在中央,仍然讓它顯得稍有些小,烏泱泱的人群幾乎是拚了命般向著塞恩的案頭擠去,每個人都聲嘶力竭地叫嚷著,伸直了手臂要將自己手中的文件堆在本就高的嚇人的文件山上,得虧老騎士聲音洪亮,否則塞恩根本就無法察覺到老夥計的到來。

  倫薩·加圖索皺起眉頭,平日最看重士兵秩序的他最見不得這種亂哄哄的場面。縱橫戰場多年的騎士抽出佩劍,嘹亮而略帶渾濁的嗓音大聲喝道:“以神之子民的名義,你們這群家夥給我退下!”

  咚!

  缺了半截的足鎧重重地跺在地板之上,名貴的地毯已經被主教卷走,金屬與大理石的響亮碰撞聲壓過了無窮無盡的嘈雜,吵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悻悻地為尊嚴的騎士老爺讓開道路。

  “以神之名,人們不可將兵器帶入神殿。”

  眼前這人除外。

  倫薩·加圖索瞥了眼仍擋在自己與塞恩之間的人,灰色的眼眸中泛出了毫不掩飾的蔑視:“叛教者的後人是如何膽敢呵斥神聖的騎士的?”

  當然,他還是把劍收回了劍鞘。

  米婭·特雷托——坎布爾城首席執政官——背著雙手,冷靜地——或者說冷漠地與老騎士對視著,哪怕對方的身高幾乎有兩個她那麽高:“我已經贖清了我的罪責,我的言辭也並未出格。”

  “啊!這讓人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自以為是。”如果不是身處聖殿,倫薩·加圖索一定會把唾沫吐在地上以示侮辱:“你還能說些什麽呢,賣弄口舌的滑稽角色?像是往常般用一堆借口來阻礙神之子民履行職責嗎?”

  “……”

  米婭·特雷托並未回擊,只是默默轉過身去,踮著腳在辦公桌上摸索起來。身為官僚領袖的她頗有威望,身邊的人紛紛為她讓開空間,不多久,她從山一般的文件堆中精準地抽出一張。

  推了推小小的眼鏡,米婭·特雷托眯著眼在文件上掃視幾眼,抬起頭對著憤慨的老騎士說道:“禮讚殿附近還有一支巡邏隊,你可以讓他們加入你的任務。”

  倫薩·加圖索被她這爽快的配合噎得不輕,最後隻得留下一句“虛偽之人的屈服”便甩手離去。

  小小的執政官盯著騎士的背影看了幾秒,搖了搖頭,繼而轉過身來對著仆從官們喝道:“我們已經沒有更多人手了,所有人,返回崗位等候命令!”

  一聲令下,被持劍的騎士怒喝時只是沉默的官僚們沒有任何怨言,全都一路小跑著向著大殿外跑去,不多時,整個房間裡只剩下了仍在拚命處理文件的塞恩和米婭·特雷托。

  “神使大人,您需要休息。”沒了別人,她一改先前的冷漠態度,聲音頓時溫和了不少:“先前的戰鬥給您帶來了太多疲憊和傷痛,現在可不是做這些的時候。”

  “不,我還有好多……哈……”哪怕是以堂堂騎士團團長的毅力,在經歷連續四十天的大戰後也已經油盡燈枯。眼見他眼皮都打起了擺子還是一副硬撐的架勢,米婭·特雷托繞過長桌來到塞恩身邊,伸手拿過了他手中的羽毛筆:“主教們失蹤帶來的漏洞的確需要有人頂上,但您現在的狀態真的不適合處理文書工作。再者說,城裡的現狀並不是憑借一兩人的努力就可以扭轉的,希望您能以身體為重。”

  “我……”塞恩還想辯駁,但軀體積累的疲勞已經不是精神能夠彌補的了,年輕的騎士兩眼一白,一頭撞在了長桌上,失去了意識。

  米婭·特雷托提起一枚貼身的小鈴鐺輕輕一搖,一名守衛在大殿外的仆從騎士迅速衝進房間,經過短暫交流後來到塞恩身邊,架起他就往住宿區拖去。

  這工作原本該由神仆們執行,但眼下神仆全都離奇自殺,人手緊缺,只能由騎士們代勞了。

  聽著逐漸遠去的盔甲與地板的摩擦聲,外人眼中米婭·特雷托從未變化過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淺到幾乎無法無法發覺的笑容。活動下筋骨,小小的執政官跳上辦公椅,開始了熟悉的、無窮無盡的工作中去。

  …………

  一束光。

  那是一束灼目且熾烈的白色光芒,它從無邊的黑暗中出現,從一枚小小的光點逐漸膨脹為通天徹地、不見邊際的,浮動著詭異花紋的巨大光束。

  看起來很溫暖。

  我好冷。

  於是他伸手向光束摸去。

  …………

  “!”

  猛地睜開雙眼,刷地一聲從床上坐起,塞恩略帶迷茫地觀察著周遭的環境,直到發現自己的讚禮經書擺在書桌上,他才想起這裡是自己的房間。

  “嘶……”狠狠地搖搖頭,塞恩感覺自己好像忘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他掀開被子,試圖如往常般起床更衣,卻不想左腿沉重得不聽使喚。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滿身都是草草包扎的傷口。

  “魔物!”他終於想起了什麽,旋即就要翻身下床,可剛一動彈,渾身的傷口立刻開始撕裂般疼痛,連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一同湧來,讓他當即又倒了下去。

  “我記得……”哪怕疼得直吸氣,塞恩仍在試圖整理思路:“我好像打敗了魔物,成功守衛了聖城,可當我回到神殿裡時,主教們全都莫名失蹤了,連修道士都找不到一個……”

  “之後……我被一群衝進來的人拖到房間裡工作,再然後……”任憑再怎麽努力,他再也無法想起之後的事。一段時間後,他終於放棄了白費功夫,而是扯著嗓子喊道:“有人在嗎?”

  聲音嘶啞得嚇了他自己一跳。

  話音剛落,只聽砰的一聲,一道身影立刻便推門而入,直奔倒在床上的塞恩而來。來人毫不客氣,一把抓住他的肩頭,以一種要把他搖散架的氣勢晃動起來:“團長,您沒事吧!”

  “我很好,我很好!”塞恩立刻大聲抗議:“但如果你再不收手的話可就沒這麽好了!”

  戴維·科利斯——塞恩最信任的戰鬥隊長兩手一僵,連忙把哀嚎的塞恩扔回床上:“抱歉,團長,聽到你的聲音實在是令我激動萬分!”

  這個魯莽的蠢蛋。

  塞恩一面在心裡不住埋怨這個除戰鬥外一向不靠譜的部下,一面試圖再次把自己支起來,並很快便放棄了掙扎:“目前狀況如何?”

  “狀況?一切良好!”戴維·科利斯以他標志性的活潑聲線回答道:“自從團長把那隻該詛咒的巨大怪物打敗後,一切都好得多了!”

  “啊,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塞恩聽了這話,懸著的心頓時放松不少:“科利斯,能給我端些吃的嗎?我餓得要命。”

  “吃的?”戴維·科利斯歪歪頭:“團長,我們可沒有什麽吃的了,那些只會哇哇亂叫的袍子家夥們是這麽說的。”

  …………

  “執政官,關於受損的民居……”

  “執政官,我們的農田……”

  “修複民居的優先度降低,露天一段時間不會死的!少和我說什麽農田,我們得喂飽民眾!”

  臨時理事廳內,一群仆從官正圍在米婭·特雷托的辦公桌周圍,雙方的談話相處得顯然並不愉快。

  “可是如果現在就收割,我們將沒有足夠的收成來熬過這個冬天!”在工作上,哪怕是面對自己的頂頭上司,對方也毫不退縮:“到時候我們將會餓死多得多的人!”

  “你確定嗎,奧喬亞?要知道,今年可不一樣……”米婭·特雷托推推眼鏡,剛打算向下屬展示證據,大廳的側門被人一把推開,一人被另一人攙扶著一瘸一拐地挪了進來。

  “神使大人。”執政官剛要對膽敢打擾自己工作的蠢貨發怒,在看清來人是誰後卻迅速熄火,主動跳下辦公椅上前迎接:“您的身體應該還沒休息好才對。”

  “現在可沒功夫管那些。”塞恩並未接過話題繼續寒暄,而是直入主題:“城裡的食物還能支撐多久?”

  “……”米婭·特雷托雙眼微微一眯,片刻之後開口答道:“並不理想……或者說,倉庫裡的庫存只夠幸存的人們開一場宴會,之後我們就沒有任何食物了。”

  沒有絲毫猶豫,塞恩當即對面前的執政官下令道:“集結剩余的騎士,我們將出城打獵。”

  “是!”不等執政官答應,攙扶著塞恩的戴維·科利斯已經興奮地高聲應答,米婭則是立刻回復道:“十分抱歉,神使大人,這是不可能的。”

  塞恩的雙眼死死盯著她:“倫薩·加圖索曾告誡我,仆從官最喜歡做的事的就是拒絕,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讓我滿意的理由。”

  米婭被他的話一噎,幾乎是本能地試圖出言嘲諷,但最終還是理智更勝一籌,成功地壓製住了語氣:“我們需要人,需要他們去耕地、修複城牆、巡邏防備,這些都是迫切且不可或缺的。鑒於在先前的戰鬥中的恐怖損失,我們現在已經不能征召更多十五歲以上的勞動力了。”

  “更何況。”她推了推眼鏡,伸手從白色長袍的口袋掏出一本古樸的冊子,翻到某頁後說道:“根據《責任》手冊記載,被魔氣浸染後的野獸不可食用。本次魔氣侵襲是從東面傳來,那個方向是我們唯一的獵場,就算是騎士們出動也無法取回哪怕一片可以食用的獵物。”

  塞恩被說得無語,好在米婭·特雷托很快補充道:“鑒於目前的狀況,我們計劃提前收割一部分農田以喂飽民眾,這至少能撐到蘭托斯河的汛期,屆時我們將獲得相當可觀的食物來源,所以食物方面暫時不勞神使操心,至於之後的計劃……”

  塞恩沉默一陣,最終開口道:“我竟不知道理事廳內還有這麽能乾的人。”

  滔滔不絕的米婭被這句話打斷了思路,同樣沉默片刻後,她雙臂交叉,行禮回復道:“承蒙神使誇獎,今後理事廳也必將不負神所賜予的責任。”

  塞恩不做回答,米婭微微低下的頭所掩飾著的眼神讓他心中有些莫名的不安與愧疚。為了躲避這種不安,他下令戴維帶自己去城牆附近轉轉。

  戰場總是讓人感到放松的。

  戴維忠實地執行著上級的命令,架著塞恩走出了神殿,同時微不可察地嘀咕了一聲:“真不知道您為什麽要去摻和那些家夥才會關心的無聊東西。”

  當然,戴維的“微不可察”和“高談闊論”並沒有什麽區別。塞恩雖說受傷,耳朵卻還沒聾,這句無意的嘟囔他也不禁疑惑起來:“我為什麽要關心這些?”

  心中的疑惑沒人聽見,自然也不會有人來解答,塞恩甩了甩腦袋打算忘掉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卻在無意間看到了一絲異常明亮的光芒。

  那是一道光束,它從不知何處來,不知為何不斷變大,直至將塞恩整個人包裹進去。

  “食……物……短缺,需要……”

  “誰?”

  塞恩突然的大喝把戴維嚇了一跳,忠誠的衛士立刻警戒四周,卻沒能看到有任何異常,隻得略帶疑惑地看向上級。

  “沒事,我只是……”塞恩擺擺手:“我只是要想辦法解決食物問題。”

  …………

  坎布爾城整體呈圓形,其東面直面巨大的平原,有蘭托斯河穿行其間,是優良的農田、牧場、漁場以及獵場,南面與神秘海相去不遠,僅有小部分空間可供利用,西面、北面則是乾脆緊鄰山壁,高聳入雲的埃爾佐山脈忠誠地護衛著城市的半數邊境。

  看回城內,由於埃爾佐山脈的特殊地形,整個教廷區都位於最安全的的西北面,外圍一圈宮廷區是理事廳,現在由於戰時資源調度,基本已經被拆得七七八八,失去了運轉能力,再往外是居民區,目前也是一片廢墟,再向外則是一條並不高大的城牆,這裡便是塞恩的目的地。

  一天前還是慘烈戰場的地區,現在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工地。一部分工人們三五成群,用極長的木鏟處理著受了魔氣汙染,呈現出烏黑色的土地,剩下的人中有一小部分正在拚命攪拌著一個個泥坑土堆,大部分則通過簡易的腳手架扒在城牆上,用吊籃運上的泥土和石頭修複著受損的城牆。

  “此地收到騎士團管制,閑雜人等……抱歉,團長!”

  一名負責監督的新晉騎士發現了試圖接近工地的人影,在拔劍警告後才發現來人身份,旋即立刻收劍行禮。

  要按平時,塞恩一定會花上半個小時來斥責這名騎士的不專注,但現在的他並沒有這個興致。他未曾回話,只是讓戴維帶著自己繼續前進。

  忙碌的工人們本能地為兩人讓開前路,任由他們穿過被不知什麽打了個通透的一段城牆,頓時,慘烈的場景再次出現在塞恩眼前。

  一名名著甲的騎士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其中少部分人還保持著較為清晰的人形,大部分已經或在敵人手中被撕成碎片,或在魔氣的浸染下腐敗、變異,呈現出一種膨脹與枯萎、扭曲與伸展並行的詭異姿態。

  “這群該死的雜碎!”作為騎士團中出了名熱情的人,戴維與許多人關系都很不錯。眼見到當下這幕,哪怕是已經與敵人廝殺了這麽久,他仍是憤恨不已,抬起腳來,狠狠地踢在了一具倒在地上的怪物身上。

  這家夥足有近三米高,看起外表,似乎是某種擴大版的鼴鼠,但其體型以及爆出口中的獠牙都在提醒著其他人,這家夥絕對不是尋常的小動物。

  往遠處看,一具具或大或小的魔物屍體倒在地上,先前圍城戰的烈度可見一斑。

  一腳仍不解恨,戴維又踢了許多腳,方才感到心中稍微舒服了些。剛想問塞恩是否也要踢上兩腳解解氣,一轉頭,他便看到塞恩掙開了自己的攙扶,身子一軟就向著一頭巨大的豬型魔物身上倒去。

  “團長!”戴維被嚇得不輕,隔著靴子踢兩腳還算是解氣,可如果徒手接觸魔氣,按照這些天來的戰鬥經驗來看,只怕是當場就要被魔氣汙染,像地上的同胞般死去了。

  嗤。

  預想中的汙染並未發生,倒地的塞恩身上忽然爆發出一陣刺眼的光芒。光芒熄滅,一朵朵銀白色的火焰沾染在塞恩身上,無所不侵的魔氣在火焰面前如同有著恐懼的意識般瘋狂逃散,但隨著火焰接觸到魔物的軀體,原本小小一團的火苗頓時成了滔天的烈焰將其包裹,魔氣也終究無處可逃。不過多久,原本單是看上一眼都會讓人感到厭惡的魔物已經褪盡了魔氣,僅剩下了一具龐大而純淨的屍身。

  “記得給我烤些肉吃。”擠出最後一句話,塞恩兩眼一翻,再度失去了意識。

  唯留一地白焰向著四周的魔物蔓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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