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的黑暗中,又是那道光柱出現在眼前。
通天徹地,無邊無際。
意識有些朦朧,但相較之前已經清晰了許多。撥動四肢,嘗試移動,卻發現在這邊空間下,只要一個念頭自己就能來到想要去的地方。
塞恩來到了光柱面前,看著它如同一道潔白的無邊牆壁般籠罩了自己的視野,他的心中莫名產生了一種親切感。
念頭剛起,一層紛雜繁複的昏暗花紋突然間出現光柱上。它的形狀完全無法理解或是記憶,花紋扭曲、浮動著,似乎不會有一刻的圖案會與先前有所重複,也不會有片刻的停歇。
面對著完全無法理解的圖案,塞恩的思維逐漸混亂、分層、離散,他想要尖叫,可是無法發出聲音;想要逃跑,可是無法移動;想要閉眼,可是無能為力。在他即將徹底失去意識前,光柱上的紋路驟然停頓,隨後一股強大的失重感從背後襲來,他的意識跌向了無邊的黑暗。
“去做你該做的。”
完全沒有任何特征的一股聲音飄進了他的思維,成了他對這片空間最後的記憶。
…………
“啊!”
塞恩猛然驚醒,本能地坐起了身子。
“這裡……”
喘息片刻,驚魂未定地打量著附近的環境,直到看到自己的禮讚經書擺在書桌上,他才認出這裡是自己的房間。
“好熟悉的感覺……”塞恩低聲嘟囔一聲,掀開被子,如往日般起床更衣,然後就愣在當場。
“我的傷口,全都痊愈了?”他難以置信地撩起褲腿,小腿上原本深可見骨的刺傷已經完全消失,別說傷疤,連常年帶甲練劍磨出的老繭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連忙檢查其他部位,結果渾身上下完全找不到一點傷痕。
連肩膀上的一塊胎記都憑空消失了。
“這是……”
還不等他得出什麽結論,砰的一聲,房間大門被人一腳踹開,副團長倫薩·加圖索以及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一窩蜂地擠進了並不寬敞的房間:“騎士長大人,您沒事吧?”
接受了過多信息的塞恩已經有些麻木,他看了眼碎裂成塊、倒在地上的木門,機械地說道:“我很好,多謝你的關心,副團長。”
“仁慈的神保佑!”忠誠的老騎士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塞恩的肩膀試圖把他按回床上:“請不要隨意亂動,騎士長大人,您現在需要休息。戴維那個蠢貨,居然讓傷員跑到汙染區!真是個……”
無休止的責怪驟然停住,倫薩·加圖索發現自己面前的年輕“傷員”強壯得不可思議,自己居然無法按住他,反而是塞恩輕松地站了起來:“我的狀態很好,不需要浪費更多時間在這裡。怎麽了,我臉上有什麽東西麽?”
盯著塞恩的臉看了半天的倫薩連忙收回目光,不好意思地輕咳一聲:“十分抱歉,騎士長大人,我只是覺得,您是不是變……白了?”
“變白了?”塞恩一臉莫名其妙:“這種事無關緊要……對了,食物!”他一把撩開倫薩架在自己肩上的手,邁開腿就往屋外衝去。
“騎士長大人!”倫薩阻攔不及,隻得扯著嗓子大喊一聲:“您還沒穿鞋!”
…………
砰!
臨時理事廳的側門被人一把推開,塞恩啪嗒啪嗒地衝進屋子,大聲喊道:“現在的食物儲存……”
話未說完,眼前的景象就讓他沒了下文。
巨大的房間內,先前還堆著無數文件的桌子上擺滿了盛著烤肉的盤子,工作人員們端正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以一種令餓死鬼都汗顏的速度瘋狂地攝入著許久不見的肉類。
“嗯絲……”米婭·特雷托嘟囔著聽不清的胡話,咕咚一聲把嘴裡的烤肉咽下才跳下辦公椅,一路小跑著來到塞恩面前,隨後交叉雙臂,鄭重地行禮後說道:“感謝神使大人與神賜下的恩澤。”
“感謝神使與神賜下的恩澤!”聽到她的讚頌,所有正在用餐的人不約而同地行禮,並在讚頌結束後立刻回到了食物的懷抱中。
“這是……”塞恩被這場面搞的有些摸不著頭腦:“這些肉是從哪來的?還有,為什麽要叫我神使?”
“您不記得了?”米婭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難以置信,不過很快她便恢復了正常:“無所謂,神的恩澤就降臨在人們眼前,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您展露的神跡也是……您是不是變白了?”
塞恩被她說得一愣,正巧附近就有一面全身鏡,他定眼一看,一張陌生的臉出現在眼前。
天色已晚,帶有鑽石吊墜裝飾的水晶吊燈已經被主教們拆下帶走,整個房間全靠著臨時放置的大量蠟燭照明,但哪怕是在如此昏暗的環境下,賽恩仍能清楚地發現自己樣貌的異常。
正如倫薩和米婭所說,他在烈日下訓練時曬出的褐色皮膚此刻白得宛如主教們的長袍一般。除膚色以外,他的五官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說不上難看也沾不上好看的臉此刻宛如刀削斧砍似的棱角分明,堅挺的鼻梁在燭光的照射下勾勒出一片陰影,嘴唇變得更薄,眼窩似乎也變得更加深邃。
塞恩看著鏡子裡的臉,並在片刻之後得出了結論:“這不神殿裡的雕像嗎?”
事實上,如果把現在的他和神殿內的石雕們擺在一起,在只看形狀的前提下還確實不太好區分。
他端詳一陣,隨後轉回身來對著身邊的執政官問道:“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看來您真的不記得了。”米婭掂了掂腳:“我們可以坐下慢慢說,正好現在是晚餐時間……”
咕~
話音未落,塞恩的肚子就以實際行動發出了自己的訴求。塞恩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了目光,米婭則是嘴角微微一翹,主動提他解了圍:“希望您不會對這頓簡單的晚宴感到失望。”
…………
倫薩帶著騎士們追逐著塞恩的身影一路來到理事廳,進門便見塞恩坐在桌後胡吃海塞,米婭則站在他身邊說著什麽。
“在洗禮殿內見到您時,您身上燃燒著神聖的烈焰,所以我認定您就是神的使者。當下主教們全都找不到蹤影,所以才把您拉到這裡接手工作……”米婭這邊喋喋不休,塞恩一面往嘴裡狂塞烤肉一面點頭,倫薩見狀,皺著眉頭便快步上前:“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執政官,這裡是神殿,而不是仆從官們大放厥詞的地方。”
米婭的話為之一頓,她緩緩看向出言挑釁的騎士,毫不留情地回擊道:“如果您記得的話,騎士大人,理事廳已經捐出了所有可利用的資源支持戰鬥,現在完全無法履行職責,隻得臨時搬進神殿區處理公務。”
“我希望你能注意言辭,執政官。”老騎士輕蔑地眯起眼睛:“無論是理事廳的建築,亦或是理事廳的一切資源,都是神所賜予的,用於神聖的戰鬥正是其宿命,而非什麽所謂的“捐出”。”
“當然,這正是其宿命。”米婭不見絲毫惱怒,只是微微推了推眼鏡:“正如某人早就該擁抱其宿命,為神聖的戰鬥奉獻包括生命在內的一切。”
“你怎敢如此侮辱神的戰士!”倫薩哪裡聽不出她話語中的惡毒,當即暴怒,伸手就要去抽出自己的佩劍,卻是摸了個空。
見他這幅樣子,米婭不無嘲諷地搖了搖頭:“果然是只知道使用暴力的蠢貨。”
眼看著爭論就要升級為爭鬥,塞恩咽下口中的烤肉,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兩位,這裡是神殿,還請注意自己的言行。”
“謹遵您的意志。”團長發話,倫薩第一個表示服從,只是惡狠狠地瞪了米婭一眼,對方倒是沒表現出太多異樣,只是對塞恩輕聲道歉後便不再發話。
“所以,我們現在該怎麽辦?”吃飽喝足,塞恩看了看被搬得空空蕩蕩的殿內,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的問題:“主教們不知所蹤,我們該怎麽度過眼前的難關,以及今後該怎麽辦?”
一言既出,剛才還有人在竊竊私語的大殿頓時鴉雀無聲,仆從官們瞪大了眼睛看向自己的頂頭上司,幾名跟著倫薩進來的騎士則看向自己的團長。一陣尷尬的沉默過後,米婭率先開口,打破了令人不安的氣氛:“鑒於目前城市的狀況,如果無法找到主教們的去向,我將以坎布爾城首席執政官的身份推舉塞恩團長臨時接過教團工作,擔任代理主教一職。”
話畢,姑且不論仆從官們如何反應,倫薩倒是立刻開口跟上:“注意你的身份,罪人!主教們是被神親自選擇而來,哪裡是你能染指的?神明在上,你這是僭越!”
“隨你怎麽想,我等自然會用行動證明自己對神的虔誠。”米婭不置可否:“當下主教們全都不見蹤影,神殿又需要有人執掌,而且我只是建議神使大人暫時代理主教職務,這是萬般無奈之下的選擇。又或者,您有什麽高論?”
倫薩被問得一噎,不過轉念一想,好像也是,於是他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他單膝下跪,對著剛剛擔任團長職務不足六個星月的年輕人莊嚴行禮:“您在戰鬥中的表現有目共睹,您的勇敢與虔誠無人能及。我,倫薩·加圖索,艾斯帕莉歐騎士團副團長,願意為您獻上我的一切,我們相信您將會帶領我們走出困境。”
“我?”塞恩被這一結果嚇了一跳:“我只是想問一下接下來的計劃,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
一抹亮光從虛空中綻放,龐大的光柱再度籠罩了塞恩的全身。
“接過……責任……”
米婭看到塞恩愣住,有些疑惑地問道:“您是有什麽顧慮嗎?請放心,有我們在……”
“職責所在,我自然會竭盡全力。”塞恩打斷了米婭的話,明確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見他發話,騎士團的副團長和仆從官的領袖也無意見,整座城市的命運就這樣確定下來。
…………
“我為什麽會接受這份職責?”塞恩揪著自己的頭髮狠狠地在枕頭上撞著:“我怎麽能勝任這個位置?我會毀了坎布爾城的!”
眾人議論完畢時已是深夜,米婭與倫薩很快告退,大戰剛過,大家都有各自的事要忙,塞恩則帶著一肚子的困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短暫的清醒後就發現了自己到底攬了個什麽樣的活。
“主教們需要做什麽?”年輕的騎士絕望地試圖理解自己的新工作:“祈禱?這個我會,但主教們用的禱文和騎士的並不相同,我該去哪裡找正確的版本?施洗?我隻遠遠地看過一次,但那看起來只是單純的把嬰兒泡在水裡……啊,不對!仁慈的神請寬恕我的失禮……”
塞恩越想越急,主教們在他的印象裡總是如此的神聖,以至於一舉一動都遠非他所能理解,他又如何能承擔這份重擔?
“既然想不出,不如出去走走吧!”沒過多久,塞恩就放棄了思考。他微微一挺身子,整個人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穿上鞋就往屋外跑去。
“不知道為什麽,我的身體好像比之前輕便了許多。”平日裡要走上一段時間的長廊僅花了片刻便已經到了盡頭,抵達花園的塞恩活動著手腳,心中琢磨著最近的怪事:“不過至少對以後的戰鬥來說不是壞事。”
歷經一月有余的連番血戰,塞恩終於有時間重溫自己的愛好。皎潔的月光自空中灑落,沒有受到哪怕一絲雲朵的阻礙,得益於此,坎布爾的夜晚總歸不至於看不清路。塞恩沐浴著月光,在盛開的花壇周圍環繞數圈,微微發膩後又動身向著另一處苗圃走去。
這個習慣從小時就已養成,當時還是孩童的他在父親的帶領下來到神殿,並對這處花園留下了夢幻般的印象,直到現在,他仍能想起那個午後從大理石拱門上灑落的陽光,父親為他摘下的那朵花,以及主教們在花海中莊重的禮讚。
兜兜轉轉,塞恩的心情逐漸平複,他開始思考自己該如何為聖城的未來出一份力,該怎麽不負職責,該怎麽……
眼角余光捕捉到異樣,某片灌木中露出些許異物,似乎是衣服的一角。
“有人藏在神殿裡!”思緒如電流般閃過塞恩的腦海,而他的身體動作速度則更甚於此。他腳下發力,近乎是一瞬之間便來到灌木前,手臂如長槍般刺入其中,迅速地把那人提了出來。
借著月光,塞恩能清楚地看到這人臉上的恐懼與淚水,以及架在鼻梁上的小小的眼鏡。
“米婭執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