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太乙真宗眾人，也不是偶然路過此地。事實上他們的目的正是左武軍第一軍團主帥王嚞。

　　太乙真宗是道門一脈，教中有一位掌教，六位教禦。

　　此番聯袂而來的，是王嚞的同輩師兄弟，太乙真宗四位教禦:藺相如、商樂軒、夙未央、卓文君。

　　藺相如在太乙真宗地位僅次於掌教，為人卻甚是和氣，對王莽有問必答，兩人一路上言談甚歡。

　　商樂軒是那位氣宇軒昂的中年人，他性如烈火，修為之強還在藺相如之上。那些獸蠻武士，至少有一半都死在他的無定劍下。

　　夙未央年逾五十，他背著一柄形狀怪異的長劍，面容削瘦而冷峻，似乎滿懷心事，一路上都默不作聲。

　　那個中年美婦是卓文君，她對王莽這個半路遇到的陌生人沒有什麽好感，一路上冷冰冰的，絲毫不假以辭色。

　　眾人繞過戰場，在秦軍輕騎帶領下一路向北。藺相如對王莽的衣著發式甚感奇怪，言談中有意無意詢問他的來歷。

　　王莽估計自己的真實來歷說了也沒人信，於是編了個很老舊的故事，說自己與同伴是遠道來的商人，途中遇到劫匪，貨物都丟失了。

　　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卻又遇到獸蠻人，同伴不幸遇難，只剩了他一人。

　　這套說辭連鬼都騙不過，但藺相如毫不為意，隻點了點頭，也不深究。

　　王莽松了口氣，這才有余暇觀賞周圍的景色。

　　雖然這個時空不可思議地擁有法術與半獸人，但至少周圍的景物還在王莽所能理解的范圍內。這裡天空極藍，空氣純淨無比。

　　不知道是能見度太高，還是視力變得更強，王莽發現自己的視野比以往至少超出一倍。

　　眼前的草原並不是一馬平川，視線所及，平緩的丘陵在遼闊的大地上連綿起伏，丘陵最高的也不過十余米的高度，矮的不過三米。

　　一行人走在其中，給王莽的感覺就像是在青翠的大海間穿行，從一個波濤走向另一個波濤。向東望去，天空與草原連接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道覆雪的山脈，如同一條沉睡的蒼龍阻斷大地。

　　那道山脈本來就氣勢巍峨，由東往西山勢越來越高，最西面的山峰與青穹相接，分不清上面覆蓋的是白雪還是飄浮的雲層。

　　“那是大雪山。”藺相如告訴他，“山間只有一個隘口，過了隘口，往東就是六朝內陸。”

　　“六朝?”王莽的歷史雖然不好，但對這個詞並不陌生。吳晉宋齊梁陳，金粉風流的六朝。

　　雖然半獸人的出現，已經擊碎了王莽利用已知歷史冒充神棍的想法，但他仍忍不住詢問出來。

　　“仁帝九年，六朝會於玄澤，刑白馬告天，歃血為盟，約為一體。迄今已三百余年。”

　　藺相如微笑道:“小兄弟不知道嗎?”

　　我應該知道嗎?對於這個問題，王莽微微挑起唇角，露出一個微妙而含蓄的表情。

　　這種笑容他以前與客戶打交道時經常用，對一些敏感的問題不說是，也不說不是，總之意思就是——你猜呢?

　　受過現代文明陶冶的交際手段果然不同凡響，藺相如一時間也難以索解。

　　他還沒有來得及琢磨清楚，一道黃沙出現在昏黃的夕陽下，如同一支箭矢分開碧浪般的草原，滾滾而來。

　　黃沙前，是一輛四匹白馬拉乘的戰車，車上一名中年人負手而立。

　　他身著布衣，面容沉靜，即使站在顛簸的戰車上，身體仍挺得筆直，那雙鷹隼般犀利的眼睛，顯示出他與眾不同的軍伍氣質。

　　一看到那名中年人，月霜就躲到隊伍後面。

　　她傷勢不輕，一路上搖搖晃晃，幾乎騎不了馬，若不是卓文君和那個面冷心熱的夙未央在旁照拂，早跌下馬來。

　　看到太乙真宗一行人，戰車遠遠停住，中年人徒步過來，向藺相如等人施禮道:“陳坤見過諸位教禦。”

　　藺相如拂須笑道:“數年不見，師侄又進一步，修為愈發精純，只怕快要突破了吧。”

　　陳坤不卑不亢地說道:“教禦目光如炬。”

　　“好！好！好！”

　　藺相如開懷道:“要不了多久，我太乙真宗又多了位一流高手，可喜可賀。”

　　陳坤道:“教禦不遠萬裡奔赴西塞，定有要事。師帥聞訊，已在營中等候。請。”

　　與陳坤同來的還有百余名騎兵。他們都穿著黑色的皮甲，身材高大魁梧，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就像一群岩石刻成的雕像。

　　主將下令後，騎兵分成兩列，在前引路。陳坤棄車不用，等諸人上路，才扭頭看了月霜一眼。月霜躲無可躲，隻好硬頭皮說道:“陳師兄。”

　　見她身上完好無損，陳坤明顯松了口氣，但看到她唇角的血跡，陳坤臉色又陰沉下來。他閃電般伸出手，扣住月霜脈門，眉頭立刻皺緊。

　　後面的夙未央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策馬前行。擦肩而過時，他忽然從袖中彈出一顆藥丸。

　　陳坤張手接住，訝異間，夙未央已經遠去。向北行進了十裡，眾人繞過一座山丘，一杆大旗突然出現在眼前。三丈高的旗杆頂天而立，仿佛要刺破蒼穹。

　　黑色的旗幟上寫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左武。

　　旁邊是兩個帶圈的紅色小字:第一。

　　暮色下，巨大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飛舞，黑色的旗面與旗上血紅的大字交相輝映，無聲中透出令人生畏的肅殺與威嚴。

　　左武軍第一軍團與尋常軍隊布營完全不同，大旗之下就是帥帳，座落在一座魚脊狀的山丘上，位於整個軍營的最前方，周圍看不到任何防護。

　　這樣的布置完全是建立在對主帥的強大信心上，可以想象，這位左武衛大將軍是如何自信。

　　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立在帳下，向眾人長揖為禮。

　　“大將軍麾下參軍，周迅，見過太乙真宗諸位教禦。”

　　說著他挺起身，從容說道:“大將軍在帳內恭候。軍中簡慢，還請諸位見諒。”

　　“周參軍客氣。 ”

　　諸人略一見禮，藺相如等四人隨即前往帥帳，剩余的弟子由周迅安排歇息，陳坤則拉著一臉不情願的月霜離開。

　　看到王莽一身的現代裝束，周迅也是一愕。

　　王莽連忙道:“我是個過路商人，路遇劫匪，幸好被藺真人收留。”

　　“哦，”周迅拱手道:“幸會幸會。”他躊躇片刻，然後道:“還剩一頂帳篷，就請程兄委屈一夜吧。”

　　王莽當然不奢望有星級賓館住宿，能不睡在野地裡已是托福了，聞言連聲道謝。

　　經過長年風沙洗禮，牛皮製成的帳篷已經顯得陳舊，但捆扎仍十分用心。

　　帳篷內無床，只是鋪著被褥，王莽沒有心情多看，鑽進帳篷就一頭倒在鋪蓋上。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隻待了一個下午，卻像一個月那樣漫長，他這會兒早已疲憊不堪，隻想好好睡上一覺。

　　就在王莽昏睡過去的時候，一層肉眼難以察覺的白光從他身上流淌出來，緩緩滲入身下生長著青草的沙土中。

　　那些青草扎下帳篷時已經清除過，隻留下沙中的根莖。

　　與他身上的白光一觸，埋在沙裡的草莖重新生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抽出綠葉。

　　王莽對身邊的異狀毫無所覺，下午所經歷的一切在夢中重現:凶猛的半獸人，堅毅如石的秦軍，格鬥搏殺……

　　衣甲破碎的月霜，風姿綽約的卓文君，藺相如、商樂軒……

　　被射殺的海濤……

　　還有他，孤零零站在伏滿屍體的戰場中央，每一口呼吸，都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死亡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