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軍團的帥帳猶如踞虎。剛走到帳前,太乙真宗四名教禦連袂而出。
不知道他們與王嚞談了些什麽,只見商樂軒一臉惱怒,他一手按著劍柄,一手揮舞著說道:“掌教在軍中已經十五年了,每年遣人請他回龍池掌理教柄,他都不肯。我太乙真宗群龍無首,我請他指明某人代掌有何不可!”
卓文君面露不悅,“掌教不肯指明,自然有他的道理。林師弟既然沒來,商教禦何必咄咄逼人?”
商樂軒大聲道:“我如何咄咄逼人!林之瀾在龍池做的那些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再胡搞下去,將來置我等於何地?”
藺相如仍是一團和氣,說道:“為國為民,乃大義所在。掌教所為,自是我輩楷模。但樂軒所言也有道理,這些年掌教棄龍池不居,教務無人掌管,已然紛亂不堪。長此以往,對我太乙真宗多有不利啊。”
夙未央仍是一言不發。月色下,他肩上那柄怪異的長劍宛如一條虯曲扭動的飛龍,似乎隨時都會破空飛去。
周迅垂手立在一旁,面上毫無表情,似乎沒聽到他們的議論。等四人走遠,他才領著王莽進入帥帳。
看來周迅說的物資不足確非虛言,連主帥的中軍大帳也沒有點蠟燭,而是燃了幾根松枝照明。帳內陳設簡樸,只有一屏一案,地上幾隻古藤編織的蒲團,仍不脫道家本色。
一個身影立在木屏前,正在審視壁上一幅巨大的地圖。他的背影並不高大,但王莽一踏入帳門,心神就被吸引過去。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腳步,全沒注意到周迅已經悄無聲息地退開。
王嚞注視著地圖,手指在上面緩緩劃過,一直移到地圖右下角。忽然他腰背一挺,背影一瞬間變得雄偉起來,就如同一座高不可攀的崇山峻嶺,散發出逼人的氣勢,連松枝的火光也被壓抑得黯淡下去。
王莽喉嚨發乾,他感到自己就像面對著一輪烈日。雖然他沒有轉身,但自己身體從裡到外都已被他看通看透。
松枝的火焰微微一跳,光線重新變得明亮起來。那股逼人的氣勢緩緩消散,立在地圖前的背影轉過身來。
王莽好不容易松了口氣,額頭已經多了一層冷汗。出乎他的意料,這位聲名赫赫的太乙真宗掌教、左武衛大將軍,面容比藺相如年輕得多,頜下的長須漆黑如墨,似乎並不比陳坤大上許多。他背負雙手,身形如嶽峙淵渟,仿佛沒有任何風雨能夠摧折。那雙烏黑的眼睛目光沉靜,神光內斂,顯示出他的年紀絕非看上去這麽簡單。
與王莽想象中的道家掌教不同,這位身兼軍職的將軍多了另外一種氣質。他身軀挺得筆直,整個人如同一柄無堅不摧的鋼刀。那是軍人的氣質,只有無數次生死搏殺,經歷過鐵、火與鮮血的洗禮才有的堅硬如鋼的氣質。
“你不是一名商人。”王嚞道:“告訴我你的身份。”
王莽吃力地咽了口唾沫。眼前這個人不是藺相如或者周迅,自己所編造的故事只怕用不了一句,就會被當場揭穿。
這是一個賭博。如果不能贏得王嚞的信任,自己搞不好馬上就有生命危險,可如何讓他相信自己呢?
王莽緊張地思索良久,最後咬了咬牙,“你一定不會相信。”
王嚞負手而立,淡淡道:“說來聽聽吧。”
王莽心一橫,“當時我正出發前往某地,參加一場面試。在途中突然遇到雷暴……”
王莽把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源源本本告訴了王嚞,最後說道:“等我醒過來,就看到半獸人和你的秦兵正在搏鬥。我也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麽發生的,這個世界與我所在的世界完全不同。”
王莽說完,不由一陣心虛。這番話真是鬼扯,連他這個當事人自己說起來都覺得不是真的。可王嚞靜靜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說在‘飛機’上,”說到這個陌生的詞語,王嚞遲疑了一下,“遇到了紫色的雷電,又是什麽樣的雷電?”
王莽回想著說道:“很密,像蛛網一樣。看起來感覺很遠,又像是很近。一邊旋轉,一邊不停發光……”
王嚞聽得極為認真,王莽忽然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難道那就是時空之門?”
海濤說過,在他們生活的世界中有許多時空縫隙,與其他平行世界相通。它們就像一道道不為人知的時空大門,穿過它就到了另外一個時空。
王嚞慢慢道:“我不知道什麽是時空之門。但你身上的生死根,卻是我生平僅見。”
“生死根?”王莽敢發誓,自己從來就沒聽說過這麽個玩意兒。
王嚞抬起手指,遠遠一點,王莽右側的太陽穴頓時傳來一股暖意。
“天地之氣,雜然而流,遇生則生,遇煞則凶。生死根,就是能將死氣化為生機的異能。你是否發現過,你觸摸過的植物會生長特別迅速?身上的傷口特別容易愈合?”
王莽猛然想起帳篷裡的青草。短短幾個小時之內,只剩下草根的青草就長到齊膝深,難道就是因為自己身上的生死根?可他記得自己在原來的世界並沒有這種特殊能力。自己養的花花草草,甚至比別人的死得更快。難道是穿越時那道擊中自己的閃電改變了一切?
王莽緊張地思索著,化死氣為生機,是不是意味著接觸過死亡之後,那些死亡氣息會經過他身上的生死根,轉化為生命所需要的機能?
受過現代文明熏陶的王莽,本能地不相信這種神話。但想到穿越後所遇到的能夠化為雄獅的半獸人,徒手放出烈火的法術,他的信心有些動搖了。畢竟,這不是他生活過的那個世界。
王莽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然後問道:“生死根有什麽用?”
王嚞坦然道:“我不知道。”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王莽,“我只在典籍中見過生死根一詞,裡面語焉未詳,不過具有生死根的人,身上的陽氣特別濃鬱。 你既然沒有修習過聚煉真陽的法術,陽氣如此之濃,隻可能是身藏變化生死的靈根。”
原來是猜的。王莽一陣失望。旋即又想起藺相如遇到他時,露出奇怪的眼神。那老家夥多半是看出來他身上散發的陽氣,說不定還把他當成大高手,怪不得會替他說好話。
王莽仍不死心,“我身上又是生機又是陽氣,是不是對人也有用?如果有人受傷生病什麽的,我把生機陽氣傳過去,他是不是就能恢復如初?”
王嚞道:“從道理而言,的確如此,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
王嚞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如何將生機傳給他人嗎?”
王莽怔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看到他的表情,王嚞也不禁暗暗歎了口氣。不過他隨即精神一振,終究遇到了身懷生死根之人,總比一籌莫展、束手無策強上萬倍。
王嚞溫言道:“你既然在這裡無親無故,往後有何打算?”
王莽一怔,接著大喜過望,“你相信我所說的了?!”
王嚞道:“我只知道你說這番話時沒有作偽,至於你所言是真是假……”
說著,他搖了搖頭。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鵬鳥可以高飛萬裡,在另外一個世界,也許有一種鳥可以在肚子裡容納數百人。對於王嚞來說,那個世界有沒有這種鳥並不重要,只要他說的是真話就足夠了。
驚喜過後,王莽陷入沉默。
有什麽打算?他還沒有來得及考慮這個問題。
良久,王莽道:“我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