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日晚上18點。王師傅開始班前訓話，我就站在王師傅前面，微笑著看著他。王師傅也經常保持著微笑。我就微笑裡面，一份是覺得，王師傅太像老爸了，感覺親切。另一份是覺得，王師傅說的塑料普通話跟老爸一樣有喜感。王師傅交代完，我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下手環，18點05分，內心感慨道:“王師傅只怕也是時間控制大師。”

　　王師傅叫我跟著A組長。A組長姓李，是個中專學歷的，工作已經五年了，工資5000左右一個月。我問出這些信息之後，又問了另一個問題:“不是說老師傅可以月入過萬嗎?”李組長苦笑著反問:“月入過萬?”過了一會兒說:“我們沒有你的文化。也學不懂那麽多東西。只能做最基礎的東西，工資都是加上工齡工資才到5000的，一年加200。”李組長說完，看著我說:“公司很重視的，就是你們這些高學歷的人。我們這些學歷底的人，在疫情嚴重的時候，已經裁掉一批人了。我要不是仗著在公司乾的久，只怕我也是被裁掉的人之一。疫情之後工作量加大了，又開始招人了。你拿著本科學這裡，我們很多人還討論起了你。”我好奇的問了一下:“大家討論什麽呢?”李組長說:“你真的不知道，招你們來公司，公司想幹什麽嗎?我們這些沒讀多少書的人，都想的明白的事。”我思考了一下，說:“公司不會是想，招一批有文化會操作智能機器的人，把你們這些不會操作智能機器的人，淘汰掉吧?”李組長眼神裡透著一股神傷，搖了搖頭，歎息說:“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一點就透。”我說:“公司不至於吧。我看公司給我的資料，每年不是派人去總部學習晉升的嗎?你們去總部晉升學習一下，不就保住飯碗了?”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剛好前面操作的女工走了過來聽到了，小聲的說:“沒打過工吧?還這麽天真。”李組長一下沒忍住，笑了一聲。王師傅馬上就過來了，問我們什麽事情，一臉嚴肅的要我們對他也講講，大家一起笑，一改剛才微笑的面容。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沉默。李組長趕緊打圓場說:“新來的同事說:要打開這個機器，看一下裡面的零部件。我們就笑了。告訴“他”，最好不要期待這個機器打開。”王師傅說:“那沒事。你告訴他，機器打開是什麽情況，要怎麽操作，怎麽補救。”李組長點了點頭。我就聽著李組長說:“這種機器打開的時候，只有可能是報警。報警就意味著程序錯誤。程序錯誤，可能是因為前面沒有加入錫料，或許加錯了錫料。反正要把那塊面板拿出來研判一下，那裡出現了問題。如果加錯了錫料，那就是最嚴重的，要洗版。如果是沒有加入錫料，回著錫料加少了，那就把面板重新拿回去剛開始的步驟，再來一遍。有的時候，也要人工塗錫料。反正很麻煩。而且，進度如果趕不上的話，就得加班。如果這個月的進度沒有完成，那就扣績效和獎金。總之，要盡量避免避免出錯。不然，所有人都不好過的。”我雖然聽的雲裡霧裡的，但是有一點是聽到心裡去了:出錯要扣錢。

　　李組長看到王師傅走遠了去忙自己的事情了之後，用眼神對著我使向王師傅的方向，輕聲的說:“王師傅現在在做的就是修面板。全車間兩個人會。如果是面板設計程序出問題了，也是兩個人會。恰巧，王師傅都是那兩個人之一。我來這裡五年了，都沒有學到手。學不會，不得要領。至於你剛剛說的去總部學習。我們這家公司從成立之初到現在，我一直都在上班。我是沒見過廠裡有任何去過總部。現在你知道剛剛那個女工什麽意思了吧?”我點了點頭，沉默不語。李組長說:“你不用擔心。王師傅這個人沒有什麽猜不透的心思。他喜歡誰不喜歡誰，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應該會把看家本事教給你。你好好學吧。將來接過王師傅的主任指揮棒，不要忘了兄弟就好。”我聽到這裡，才反應過來問一句:“你多大?”他說“25。”我微微一笑，說“我26。現在還是你手下呢。將來誰幫誰說不準啊。”李組長說:“我還以為你21或者22呢。還想叫你弟弟呢。還好你問了。”我說:“我一直覺得自己這種思考過度的人，給人的感覺應該是30出頭快40的樣子。”李組長說:“我們這種在社會上被毒打過的，才是20多歲的年齡30歲的皮相40歲的骨。身體已經被透支的差不多了。”聽了李組長的話，我一時不知道該安慰還是鼓勵他，但是笑容已經從臉上消失了。

　　李組長對我說:“今天晚上是不會讓你乾多少活的。今天晚上你就看著我們乾就好了。”我點了點頭。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你們都是一直站著工作12小時的嗎?”李組長說:“怎麽可能?真站著工作12小時，腳不要了?”我說:“這也沒有什麽凳子之類的東西。要是站累了怎麽辦呢?”李組長立馬蹲了下來，說:“就像這樣。”接著，李組長又坐在了地上，說:“又比如這樣。”最後，李組長盤腿坐著，說:“也可以這樣。”我點點頭，微笑著表示懂了。李組長說:“其實，車間的標準，也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嚴格。但是，不論你在什麽地方，只要是警報響起來了，要第一時間消除故障，接觸警報。懂嗎?”我點點頭。

　　李組長說:“我們這裡的工作，跟其他的流水線工廠還有些不一樣。我們這個算是高新技術企業，裡面的電子元器件就是公司最重要的資產。搞壞電子元器件，或者少了，失誤了，都是要徹查的。你要記住這個。其他的事情到也不是那麽重要了。”我問:“要是少了，不會搜身吧?”李組長說:“不會。搜身這種事情，壓根不想要。你帶回去也沒有什麽用的。只是之前有一次，少了一箱東西。然後整個車間兩個班組的人，誰都沒法消息了。睡覺都在車間裡睡。查到那一箱電子元器件是丟在誰手上為止。”我說:“這麽大張旗鼓，就為了一箱電子元器件。有必要嗎?”李組長說:“那一箱店長元器件值20萬。車間所有人一個月的工資差不多是這個價。”我露出了疑問的微笑，表示懷疑。李組長看出來，說:“旁邊那裡擺著好幾箱，你去看那個箱子上面的價錢。”我走到擺放電子元器件的地方，看著上面從5000開始到50萬結束，心裡不寒而栗，一時間不知道該動好還是不定好。緩了好一會兒，才從慢慢走到了李組長身邊:“50萬一箱的都有啊。”李組長淡定的說:“我見過的最貴的80萬。那一箱電子元器件，王師傅和另一個班的主任兩個人操作，兩個人一條線，碰都沒給我們碰。”我說:“不碰也好。這個碰壞一個，這輩子就要賣給公司了。”李組長說:“沒那麽嚴重。開除的人很多。”我點了點頭，心裡多少有了些安慰。

　　22點55分的時候，我看到大家都開始陸陸續續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只有一兩個還在工位上堅守著。李組長跟我說:“可以去吃飯了你。今天你先去吧。明天換我。”我說:“好”。我還沒走兩步遠，我問:“你是要等我吃完之後，來替你了，才能去吃飯?”李組長說:“是啊。”我說:“不是說吃飯半個小時嗎?這樣換，哪來的半個小時。”李組長說:“你要全部問清楚的話，咱們今晚就都別吃飯了。”我加快了腳步，三步作兩走到了一樓換衣服的地方，10秒內把衣服弄了上去，馬上跑去二樓食堂。5反正乾完飯，馬上跑回了一樓換衣間，5秒開櫃、鎖櫃，邊上樓邊穿衣服。走到李組長面前的時候，李組長嚇了一跳，問:“你吃完了?”我說:“嗯”李組長說:“給我留15分鍾就行了。你這樣胃受不了的。謝了。”我看了一眼手環，23點04分。我感覺，這份工作，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好。不過，好在自己對於吃飯這事，沒有什麽不適應的。李組長23點30的時候準時回來。

　　23點35的時候，王師傅來問我:“你今晚沒有買碗嗎?”我說:“我買了。”王師傅說:“買了碗怎麽沒去吃飯啊?”我說:“我吃完了。”王師傅說:“鬼扯吧。我剛剛在食堂都沒有看到你。”李組長幫我說:“孫哥吃飯只花了10分鍾吧。”王師傅說:“吃飯的時間都是一人一半的，小孫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還佔人家便宜。”李組長說:“明天我會讓回來的。”我說:“我吃飯快的時候，只要5分鍾的。不怪李組長。他已經跟我說了的。”王師傅說:“還是注意一下自己的身體了。吃那麽快身體受的了的啊?小心得胃病。不要仗著自己年輕，就不當回事。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有你後悔的。”我點了點頭，表示下次會按規矩辦事的。王師傅不再說話，查看了一圈我們組的生產情況後就走了。

　　李組長說:“你算是人家方方面面都關注到了。以後看你怎麽報答人家。”我說:“總不能讓我把命給他吧。我對過度關照，沒有什麽好感。我很清楚，特殊關注，一定是要拿特殊的代價去換的。我只是現在不知道我要付出的代價是啥。”李組長說:“人家想被關注還沒機會呢！你不要得便宜賣乖哈。”我說:“我心裡有數。不是什麽特別嚴重的事情的話，我都可以給他們辦的。”說完之後，我把話題拉回了吃飯:“為什麽吃飯的時間變成了15分鍾了?”李組長說:“有些人的吃飯時間是30分鍾。但是，我們不一樣。我是組長，要留下來看線。你是王師傅的重點培育對象，也必須有能力單獨看線。就是把這條生產線交給你，你一個人要能搞定所有問題。除非是程序錯誤，或者機器故障。程序錯誤或者機器故障就只能找王師傅他們三個人來弄了。其他的一切其他，都必須我們有能力做完。我們組加上你一共六個人。我一個，之前那個女工一個，剩下3個是混子。就我們三個人，我總不好意叫人家跟我平分15分鍾了。”我點了點頭。我又問:“為什麽晚上工作餐要在23點呢?”李組長說:“23點的不是工作餐。準確的說，是食堂把今天沒有吃完的所有的東西，全部放在一起燉做一鍋，加熱之後，重新端上來。頂多算是夜宵。不算工作餐的。我們工作久了的人，都是自己帶了吃的。上廁所的時候，就把帶著的糧食吃了。”我聽完李組長的描述，差點沒把剛剛吃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張開嘴惡龍咆哮了一聲之後，我問了李組長一個問題:“確實早上的東西放到現在，不會臭嗎?”李組長拍拍我的後背，說:“以後你去食堂吃飯，你就只要那兩盤看起來非常新鮮的菜。如果有一盤菜，裡面比較少，有有點老，多半就是上一餐剩下的。當餐的新菜是比較新和比較多的那種。你多經歷幾次就知道了。”我聽完之後，又沉默了。

　　李組長看我這個樣子，跟我說:“這種事情，都是工廠的正常操作。沒必要擔心，吃不死的。你看我吃了五年，不也是好好的。”我看著他，還是感覺他對自己的評價非常準確:20歲的年齡30歲的皮相40歲的骨。有些東西，看不出來，感覺不出來，卻無法欺騙上天的。不好的東西就是不好的，哪怕是自己感覺不錯，也改變不了東西不好的事實。李組長繼續說:“從廠長到車間主任，在公司吃飯的人，誰都一樣。真沒有必要擔心哈。”這句話說出來之前，我其實感覺還好。這句話誰出來之後，我就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旋渦:正所謂，騙別人的，都算不上超凡入聖。敢把自己騙進去的，那才是成王成聖的狠人啊。我感覺自己進了個狼窩。而且，頭狼是會自曝的哪種狠人。想到這一層的時候，工廠車間裡面，盡管大家大家穿短袖都覺得熱。但是，我一時間覺得流過自己心臟的血液都是涼的。不禁意間打了個寒顫。

　　18日早上5點55分。王師傅總結了今天一晚上的工作。6點讓大家準時解散。王師傅把我留下來，問了一下我今天的感受。我說:“還有很多不懂的東西。要加油學習才行。”王師傅說:“不著急，慢慢來。時間有的是，欲速則不達嘛。”說完就放我離開了。我馬上離開了辦公大樓，6點零8分到了宿舍，刷牙洗臉之後，就上床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