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2日之前，還有一個讓我心驚肉跳的日子:3月20日，三月的第三個周一。公司一般都在這一天發工資，法定節假日除外。每次到了發工資的日子，我都特別緊張。所有的人裡，我事最緊張的那一個，生怕被貸款公司直接把我的錢劃走了，讓我連生活費都沒有。我們從上班開始，每一小時休息20分鍾的。我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會把手機放到值班櫃子裡，發工資的這天除外，天王老子來了也不好使。大領導就沒辦法了，他們會檢查手機是不是全部放值班櫃子裡的，沒看到全部手機就扣大家的工資。我不能犯眾怒，這點腦子還是有的。工作一年的時間裡，沒有領導在發工資的這天來過，大隊長都基本上不在這天出現，出現了也是象征性的問問，“工資少發了?發了多少?少發的馬上申請……”大家這天的聊天內容，基本上也都是圍繞著工資展開的。10點40分，我聽到剛剛去上廁所的同事說已經發工資了。我馬上請假去上廁所，把2000元從銀行卡提現到沒有綁定的帳戶裡，然後再把1500元提現到綁定的還款銀行。2分鍾的時間，我的現金流就從2000元變成了500元，再加上上個月剩下的237元，手機裡一共就737元了。我知道，自己要抓緊時間賺錢了。按照這個進度條走下去，一萬多塊錢的貸款，不知道要還到何年何月。每個發薪日都過得這麽提心吊膽，也實在是讓人頭大。加上昨天跟爸媽通話，老媽還是那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說:“自己已經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心臟跳動的不對，有的時候眼前一黑，要很久才能看到東西。上次上樓梯的時候，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半個小時才恢復意識。自己是沒多少日子了。自己死了不要緊，但是，沒看到我成家立業，沒給我帶孩子，死不瞑目啊……”我沒辦法，只能每次都安慰老媽:“不要那麽大壓力，不要胡思亂想。我自己會娶媳婦的，將來會有孩子的，不用你操心……”

　　我打電話給老姐，說老媽要給我帶孩子，老姐在電話那邊氣不打一處來:“她帶孩子，自己本來就是一精神病，傻不拉嘰的，已經把我兒子帶傻了。你要把你兒子送去步你外甥後塵嗎?”說完，老姐接著說:“我到河南這邊來，還不是因為你姐夫老媽會帶孩子。人家帶出來過北大的孩子，現在帶的外甥，就是比老媽帶的孩子要好。龍兒現在不聽話，一些惡習，都是跟老媽學的。”我說:“我知道的。這事，也不能全怪老媽，我們當時也沒辦法完全擺脫老媽的影響。現在不一樣了，你可以無拘無束了。我還是要回去看看真假。至於孩子嘛。我要是有本事，將來能確保我和我老怕可以五年之內不餓死，那我們就生。我們要是做不到在孩子進入幼兒園之前一直陪孩子成長，那就算了。不生了。”老姐說:“你想屁呢?你姐夫幾千萬的財產，照樣要工作。你老姐我幾百萬的財產，帶娃還要時不時兼職一下呢！你想全職帶娃?還兩個人一起全職帶娃?你資產的上億了吧?苟富貴，勿相忘哈。記得給你外甥買輛1000萬的紅旗超跑啊，你當年胯下的海口，我記著呢。”姐一邊說一邊笑。我知道姐的意思，要我清醒點，我腦海裡閃現出來的，卻是明天要如何才能保住自己一點生活費，嘴裡聊又都是動輒幾百萬的大項目。我無奈的手扶著額頭，說:“知道了。你祝我早日成功吧。我辭職信已經交上去了。我這邊，學習寫作也有些時日了，爭取取得一些好成績吧。”老姐說:“寫作這事，你除非天賦異稟，要不就是十年磨一劍的普通人。你自己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斤兩。別自己把自己坑了就行。還有一事就是，你姐夫買了300萬的基金，全部虧了。說想買股票，我沒讓他買了。你不是懂嗎?你去年推薦的那支股票漲了40%。你看要不要再給我推薦幾支?”我說:“去年弄的那個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不要太貪。”老姐說:“我不貪，你姐夫有時候也腦子不清醒，被人坑了，我才讓你看的。我就是想把你姐夫虧掉的錢掙回來。懂了嗎?”我說:“好的，我最近查一下，你們自己好好發展吧。”老姐說:“可以。”

　　我掛斷電話後，久久不能平靜，想從股票裡撈300萬，可不是開玩笑的。更加要命的事情在於，我在去年得手以後，停掉了所有的信息來源，也刪除了很多本來加上的個個行業的從業人員和個大財經頻道的工作人員。這下就不得不從頭再來一遍了。真是欲哭無淚。本來就捉襟見肘的時間，還要加上股票市場的信息收集，我從圖書館借來的五本書，就不可能在離開之前看完了。一想到這，我都有些悔恨不已。晚幾個月再辭職，或許就不會這麽急迫了。值得我欣慰的事情就是:我在梅縣看到了縣城圖書館和縣城體育館。有這兩個基礎設施在，我回梅縣也應該不會太無聊。

　　為了全方位的了解梅縣，我把看書的時間進行了壓縮，每天至少一小時的時間，我都要把自己的定位從柯城變成梅縣，刷上一個小時短視頻之後，就大概能了解到梅縣的風土人情的全貌了。在越來越靠近12號的日子裡，我有一個非常強烈的直覺就是:“梅縣的發展，只怕比我預想的要差。”做出判斷的理由是:“我在堅持了幾乎每天不間斷的刷一小時的梅縣視頻，出現最多的事情，一是碰碰車大作戰，二是唱菩薩、送喪葬。三是梅縣的自然風光。”我實在無法理解:一個高速發展的地區，人口素質如果過得去，怎麽會每天都有碰碰車大作戰呢?二是，唱菩薩送喪葬這些事情，說起來可能是封建糟粕，但也不一定劃不到民風民俗裡面去。去西天取經的唐長老頭上戴著的毗盧帽和唱菩薩師傅戴著的三元法主頭扎看起來也頗為神似。這種東西傳承千年而不絕，必有可取之處。我也想回去一探究竟。至於自然風光，梅縣從國家級貧困縣脫帽而來，坐擁一個5A兩個4A景區，在短視頻裡經常看見，自然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回去之後，也一定要體驗一下。就在這樣的想象中，時間來到了4月12日。

　　得益於我和班長的默契，實際上，4月12日我就已經不工作了。11號的時候班長還提現我，記得明天給大隊長發消息，然後就說請假了。我在4月12日早上9點的時候給大隊長發了消息。大隊長回復:“什麽時候提的離職啊?我怎麽不知道這事?你下個月走?”我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我已經提交了一個月了。上個月14號交給班長了。提前一個月，這個月14號我就走了。明天后天我都請假，已經跟同事們說好了。我請了替班代替我工作。”大隊長說:“那已經這樣了，那也沒什麽辦法了。你先去基地等著，我查完線之後就去給你辦離職。你辭職信是放你班長那，是吧?”我說:“是”。我們這邊一通話完，我馬上在群裡發消息:“我下個班和下下班，需要替班，135一個班。有空的趕緊報名。大隊長可能要過去了。你們就說我找好替班了。多謝”。安檢員的工作，最有意思的事情就是，只要你願意花錢，你是可以體驗當資本家的快了的:出錢雇傭別人給你工作。當然，前提就是你給的比你本職工作工價更高，一般從多給10元到多給50元。看情況而定。我本職工作工價105元，加價30雇傭別人，大家都不吃虧。我10點的時候，來到基地，等待大隊長的出現。

　　10點半的時候，大隊長出現了。大隊長手裡拿著我的辭職信，問我:“回家娶媳婦?”我說:“是的。老爸介紹的。”大隊長又問:“娶了媳婦之後，回來嗎?”我回答:“看情況吧。老爸說那邊給我找了份工作，在法院做事。”大隊長說:“那感情好。比我有出息。”說完就指導我填東西。我看得出來，他說抽空跑過來的，一直在用書本給自己扇風。我填到離職時間的時候，他說:“離職事情時間填3月1日。”我:“啊”?大隊長馬上打斷:“別啊。想拿到所有的錢，就一切按照我的要求填。”我只能聽他的話，把他教的一一填完了。我看到了還有幾個其他的離職的人，他就繞著我一個人轉，多少讓我有些意外。我填完之後，他馬上去對面經理辦公室，語氣幾乎卑微的笑著說:“老大，這裡有個離職的，你簽一下字。”經理不耐煩的說到:“這種東西，一定要簽我的字嗎?”大隊長說:“您簽的字比較金貴。行個方便唄，一個月也就這麽一個需要您簽字的。”不一會，大隊長從經理辦公室出來，走到我面前，說:“都班好了，你可以走了。”我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我有些錯愕的從電梯裡下來，一路都在想這事，滿腦子疑問:“對我那麽好幹嘛?”我疑惑著，已經追上了在我前面辦離職的同事，問了他們才知道，他們離職被扣了至少20%的錢，理由是程序不合規……我一時失語。從基地出來，跟這些同事聊離職確實讓我有些惆悵。但是，分開以後，我看到馬路邊上已經被推到的建築，挖掘機在那裡作業。我很堅信:要不了幾年，這裡一定會有很多大樓拔地而起的。

　　我坐上地鐵來的時候，還是工作人員，回去的時候，已經是普通乘客了。基地站的同事不知道我已經離職了，還是按照我是工作人員的方式跟我打招呼:“來基地做培訓，準備升官啊?”我哈哈大笑:“我已經離職了。剛剛辦完離職手續。”他們一臉差異的看著我。可能在他們眼裡看來，我一個法律本科畢業的人，是有能力向上爬的吧。他們不知道的是，我本科畢業證拿到的那一刻起，這顆被父母安裝著隻為功名利祿奔波的心，就已經死掉了。我拿到了同村人裡的最高學歷本科。為了激活自己的心，我找尋激活的辦法已近三年了。在別人眼裡看來，我是一手好牌打的稀爛。我自己隻對幾個好朋友說過，我是為了找尋活下去的希望。

　　回到家，已經是12點半了。我把從圖書館接來的書全部放進書包裡，要把書還回去才行。從基地回來做地鐵花了2元，這次坐地鐵去還書，一來一回花了12元，口袋裡還剩453元。柯城到梅縣火車票161元，還剩292元。從出租房到火車站地鐵票5元，還剩287元。房東本來該退我150元一個月的押金的，我打掃完屋子，清理完垃圾，把一切恢復原狀後，房東以我沒租滿一年為由，隻給我退了75元。我口袋裡也就剩下362元。我到旁邊的小賣部買了6桶方便麵，1瓶2L的水，以及一些麵包，花了50元，還剩312元。我的行李箱裡，只有3套夏天穿的短袖短褲，一本新華字典和牛津詞典，一疊我買的A4紙，幾支黑筆和紅筆，一個1萬毫安的充電寶和一個充電器，筆記本電腦，以及我的證件:身份證、銀行卡、駕駛證、遺體捐獻登記卡。我看了看配戴在左手上的運動健康手環，右手拉著行李箱。忙忙碌碌27年，剩下的財產就是這些東西，我苦笑一聲，向這個我住了一年的用來體驗爸媽生活的地下室鞠了一躬，頭也不回的出發了。列車22點出發，我要到明天早上9點才能到梅縣站。不管這次回去結果如何，至少這一次，我總算是可以堂堂正正面對爸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