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恰逢初三,是鎮裡趕集的日子,清晨三四點鍾,山村的人們便背著各類山貨前往逢集的鄉鎮,以換取生活必需品。
午後,陳靜之背著一個小背簍,裡面裝著鹽巴和白糖,跟隨年僅十二歲的二哥陳靜霆,以及幾位同村的壯漢一同返回村莊。
陳靜之是死皮賴臉的要跟著去的。家裡雖然還算小有富足,但如今陳方海也是務農,除了幾畝地的收成,也沒了其他進項。
所以,家裡也時不時要去街上賣點作物,換取一些生活必須品。
今日兄弟二人一大一小兩個背簍,裝滿了土豆和菌菇,凌晨四點便下了山,走了兩個小時才抵達鄉鎮集市,好的攤位早已被佔滿。
幸運的是,他們偶遇了同村一位在鄉裡保安團擔任夥夫的大哥出來采購,這位大哥將村裡幾人的山貨全部收購,盡管價格略低於零售價,但總歸能夠一次性銷售完畢,免去了以往常常會有剩余帶回村裡的尷尬。
賣完後,大家在鄉鎮裡閑逛購到中午,買了些家裡需要的物品後,便踏上返村之路。
由於今天售賣順利,二哥心情不錯,特意為陳靜之買了幾塊叮叮糖。
天色漸暗時,他們終於接近了自己的山村。
“只要再翻過一座山頭就到了,弟娃,加把勁哈。”二哥鼓勵陳靜之說。
“陳三少,是不是有點累了?”同行的幾位漢子也關切地問。
陳靜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露出笑容說:“哥,我不累。”
說話間,他望向山那邊的天空,只見村子上空一股股黑煙正不斷向上攀升。
“你們看,村裡都已經炊煙嫋嫋,估計都在等我們回去吃飯呢。”陳靜之指著遠方天空說。
二哥和其他人立刻朝那個方向望去,臉色瞬間大變,焦急地喊道:“糟了,好像是起火了!”
一行人立即加快腳步趕路,二哥緊緊拉住陳靜之緊跟其後。
轉瞬之間,他們登上了山頂,朝著山坡另一邊望去,只見整個山村濃煙滾滾,遮蔽了半邊天,見狀心中萬分焦急,他們顧不上疲憊,沿著崎嶇山路狂奔而下,希望能盡快趕回村裡。
好不容易跑近了,才看清,雖然煙霧看著濃稠,但著火的房子並不多,而濃煙冒的最猛烈的,正是村裡最高的房子和那個最大的院子。
最高的當然是陳靜之家,最大的院子,則是村裡那最大的地主老財,鄧士俊家。
其他也就零星幾戶著了火。
陳靜之兩兄弟趕緊向自家跑去。只見一群人正撲救火呢。父親陳方海和母親胡氏也在其中,而大姐帶著四弟五妹灰頭土臉的在一旁哭。
二哥二話不說,丟下背簍,路邊樹上扯過一條樹枝,加入了救火的行列。
見狀,陳靜之也趕緊丟下背簍,準備跟著一起救火。
剛衝上田坎,迎面撞上了一個提著木桶的中年漢子。
中年漢子一把拉住陳靜之,大吼:“三娃,你個小屁娃娃去湊啥子熱鬧。”
說完,中年漢子往田裡舀了一桶水,轉身往土樓跑去。
陳靜之看了看家門口那堆火急火燎的人,想了想,還是退了下來,來到哭著的大姐他們幾個身邊。
大姐陳羨妮,年方二八。
還算鎮定,沒有大呼大叫的哭,只是一邊抽泣著,一邊安慰著更小的四弟五妹。
見身邊來了人,抬頭一看,是陳靜之,連忙一把抱著弟弟就抽泣了起來。
“姐,啷個回事哦?怎個起火了?”陳靜之問道。
“土匪放的火。”陳羨妮洗了一把鼻涕,說到。
“這些狗日的土匪,以前不是隻拿,不殺人放火嘛?這次啷個起回事嘛?”陳靜之雖然小,但這些年,每個月都會有土匪來納貢,村裡小到三五歲小孩,都知道這些土匪的作風。
“鬼曉得哦,這次來的這幫子,全部說的是外地話,不是我們這山裡邊的。”陳羨妮說到。
陳靜之聽罷,也沒多言,拉過苦的稀裡嘩啦的弟弟妹妹看了起來,看到沒有明顯的外傷,這才心寬。
不多時,火滅了,原來起火的僅僅是靠著土樓的柴房及部分偏屋,得虧主體都是條石和夯實的土,並未遭受嚴重破壞。陳方海夫婦滿臉焦黑,卻慶幸一家老小平安無事。
鄰裡鄉親們圍聚在一起,互相安慰著,驚魂未定的臉上寫滿困惑與憤怒。
此時,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從人群中走出,他是村裡最大的地主鄧老財,他家慘了點,被燒了大半。
得虧他家養了幾個護院,還配了幾條槍,一家人龜縮在內院往外放冷槍,讓怕死的土匪們投鼠忌器,不然啊,鄧老財家鐵定遭殃。
鄧老財環視四周,沉聲開口:“諸位鄉親,今日之事非同尋常。那些外地土匪打破了咱們山裡長久以來的規矩,看來這世道是真的變了。咱們不能再像過去那樣,單靠舊規約束這些無法無天的匪徒。如今之計,唯有團結一心,共同抵禦外侮,同時盡快與鄉裡的保安團取得聯系,請他們剿匪啊。”
大家紛紛點頭讚同,決定即刻派人前往鄉裡報信,並組織青壯年輪流值守,以防土匪再次侵擾。
陳靜之與家人回到家中,一家人圍坐在燈火昏黃的堂屋裡,望著被熏黑的牆壁和家具,心頭沉重。
陳方海歎了一口氣,對孩子們說:“世道艱難,天下都亂球了,以後恐怕更難熬了。你們幾個記都起,這段日子就輕易別出門了。”
“老漢,這到底是啷個回事嘛?怎個那麽多土匪哦。”二哥問道。
“皇帝都沒求得了,沒得人管咯,那些前清的官些,都拉起武裝,打過去打過來,都想當皇帝噻。”
“你那個二伯爺, 那年被抓壯丁,那麽些年都麽得消息,怕早就死外頭咯。”陳方海感慨。
前些年,鎮裡來了一打了敗仗的軍閥,,在鎮裡修整了幾天,臨開撥時,打著征糧的旗號,把鎮裡大戶都搜刮了一番,走的那天,沿途見了青壯,也拉走打仗去了。
那天正好上街趕集的二伯爺爺被拉走了,二伯爺長的牛高馬大,在那個年代的南方來說,真是最好的兵娃子。
二伯爺就此消失了,家裡人以為二伯爺在鎮裡玩呢,誰知兩天過去了,還沒消息,大家夥又以為二伯爺是不是喝了酒回來路上掉懸崖下去了?
於是,大夥沿著去鎮裡的山路找啊找,一直找到鎮裡,一打聽才知道,那天軍閥走的時候,抓了幾十號人,裡邊有個大高個,特像二伯爺。
這一走,就四五年沒有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了。
話說,村裡派出去鎮裡報信的人,第二日就回來了,鄧老財一見他,就趕忙問到:“怎麽就你一個人?保安團呢?”
報信人叫鄧三,跟鄧老財是同族後生。
鄧三接過旁人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擦擦嘴,說到:“嘿,別提了,昨兒晚上,我還沒到鎮上呢,隔著山頭就聽見鎮那邊槍聲響的劈裡啪啦的,翻過山頭,就看見鎮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到處都冒火冒煙的。”
“我就找了片林子,躲在裡邊看情況,好不容易等槍聲停了,就看見好幾百個土匪從城裡撤了出來。”
“他們好像還抓了一些人走,有男有女的。”
“等他們走了,我才敢進城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