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老子滴,今天怕是跑不脫了。”
“陳三娃,看樣子勞資怕是挺不過去了,等哈我掩護你,你跑。”
“你娃要是還活都起,就逃了吧!為那龜兒子刮民黨丟了命,不值當”
“你要是有心的話,你幫我找下我弟娃。”
“我和他都是37年的壯丁,他是被拉去了南京,打散了。再後頭就不曉得去了哪裡了是死是活也曉求不得。”
“唉,反正,我這次是到頭了,希望我弟娃還活著,能給我們周家留個種。”
“我弟娃叫周關西,歲數跟你差不多。”
面前這個血肉模糊的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說句話都疼的呲牙咧嘴的糙漢子,開始被炸斷了一條腿,暈了過去,剛又被一顆炸彈震醒,看見旁邊還活著一人,連忙交代起了後事。
這個漢子,部隊裡的後生們都叫他老周。
老周剛醒那會,他看見自己頭頂戰壕壁上,插著一條腿,愣了好一會,看到腿上那熟悉的草鞋,才知道是自己的腿。
他忍著痛,哆嗦著從身邊那早死了的班長衣兜裡摸出半包煙,掏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對著身邊的那個剛醒過來的年輕士兵吼了起來:“陳三娃,。”
說著,他扯下斷腿上的破布條,扎住傷口,從邊上的屍體上搜羅了一些子彈、手榴彈,奮力爬上戰壕趴著,對著衝鋒的鬼子們開槍。
叫陳三娃的這個士兵,被老周從眩暈狀態吼得清醒過來,平息著呼吸,抓起旁邊的槍,鼓起勇氣,也準備撲向戰壕上面。
嘭~~
又一輪炮彈飛了過來,在戰壕裡、地面上,四處開花。飛揚起的泥土砸了過來,讓兩人一陣眩暈。
向周圍看去,戰壕裡外到處都是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屍塊,周邊的槍聲零零散散的,哀嚎呻吟以及呼叫聲也是稀稀拉拉的,代表著一個殘酷的現實,活著的人不多了。
陳三娃,站起身子,往戰壕外看去,對面密密麻麻的鬼子在坦克的掩護下,離陣地已經不到一百米。
四周一陣雜亂又稀稀拉拉的呼叫:“快跑啊,擋不住啦,再不跑沒命啦。”
然後,硝煙彌漫中,看見不少影子爬出戰壕,向後方跑去。
“我日尼嗎賣批些哦。”老周滑下戰壕,背靠著土堆,邊罵,邊擰下手榴彈的保險蓋。
“批娃兒,快,再不跑來不及了,老子反正是跑不脫了,能拉幾個墊背就拉幾個。”
陳三娃上去抓著老周胳膊想把他扶起來一起走。
“不要管我了,你趕緊滾。”老周一把推開他的手。
又是幾發迫擊炮彈落在戰壕上邊,衝擊波震散了彌漫的硝煙,向周圍看去,戰壕那頭的幾個受重傷的戰友,都躺在地上,邊哭叫著邊擰著手榴彈的保險蓋。
陳三娃眼淚一下出了來:“周叔,我·······!”
”我我我你個雞兒,趕緊爬,記得,要是還活著,幫我找我弟娃兒。“
”記得,好好活下克,快滾。“老周用僅剩的那條腿,踢了三娃一腳。
不知道該說什麽了,狠下心,三娃轉身爬上戰壕,不管不顧的逃命去了。
爬出戰壕,看見各個戰壕裡爬出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戰友,都不管不顧隻管跑。
後方的子彈,時不時就放倒一個戰友。
這是鬼子的子彈。
隨著離前線越來越遠,前方卻傳來更密集的槍聲,然後一道更密集的彈幕橫掃過來,更多的戰友倒下。
伴隨著槍聲,還有那此起彼伏的警告聲:“不準後退,逃跑者,死!”
這該死的督戰隊,不打鬼子,打自己人。
密密麻麻的彈坑,讓本就虛弱疲乏的他,跑的跌跌撞撞,還要小心前方督戰隊的子彈,讓他速度越來越慢。
後邊鬼子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忽然,咻的破空聲從上空響起,這是迫擊炮。
轟~~~數聲爆炸聲響起,四面八方而來的衝擊波撞向跑著這些人的身體,更有倒霉的,直接被炮彈命中,成了一堆碎肉。
忽然,陳三娃胸口一痛,向後飛去,摔在地上,眼前漸漸黑了下來。
“我日你媽賣批些哦,狗日的,一起死。”失去知覺前,老周那帶著哭腔的破鑼聲音傳了過來。
然後,聽見戰壕方向轟隆一聲聲巨響。
戰場忽然寂靜了下來。
陳三娃也徹底昏了過去。
………
冰涼涼的,什麽東西掉在臉上?
胸口好痛,陳三娃想呼叫,卻感覺嗓子眼堵了什麽東西。
努力睜開眼,上邊的天灰蒙蒙的,下著雨,雨衝散了硝煙。
不遠處傳來幾裡哇啦的日本兵聲音,還有同袍虛弱的呻吟聲,呼叫聲,還有痛罵的聲音。
隨著一連串噗呲噗呲的聲音響起,還有零星的爆炸聲。
這是刺刀入肉的聲音,三娃很熟悉,因為他也用刺刀捅過小鬼子。
又是一聲爆炸響起。
剛從耳鳴中恢復過來的耳朵,再次耳鳴了。
很近,就在不遠處。
臉上一痛。
那是爆炸帶起來的木渣子崩起來,插在陳三娃的臉上,是手榴彈的木柄碎片,國軍的手榴彈,看來,又有同袍拉了手榴彈跟鬼子同歸於盡了。
不敢亂動,他眯著眼,微微轉動眼珠子向四周看去,看見幾個鬼子在不遠處,端著刺刀,在捅著地上還有氣的同袍。
直到周邊再也沒有哀求聲、呻吟聲後,鬼子兵們漸漸遠去。
繼續躺了一會,等周邊完全沒了聲音以後,陳三娃才緩緩的撐著身子,抬頭看向四周,只見前方遠處,有一大隊日本兵跟在兩台坦克後邊跑著。
應該是去追擊那幫當官的,還有那該死的督戰隊去了。
等鬼子們跑上遠處的山坡不見了蹤影以後,這才放松,咳嗽了起來,咳出一大塊堵住喉嚨的血塊以後,才感覺舒暢。
看向胸口,插著一大塊鐵片,是炮彈的破片。
幸運的是隔著厚厚的棉衣,沒插穿胸骨,不然鐵定要了命。
也正好是這塊破片,讓日本兵以為他已經死了,沒有再補刀。
小腿上也插了了塊破片。
喘了一會,爬了起來,撿起一把已經炸開膛的步槍,杵著走向戰壕。
老周躺著的位置,成了個小土坑,土坑邊上濺射了一堆殘肢內髒和肉塊,看四周殘破的布片顏色,有鬼子的,有國軍的,看來,這國軍軍服的碎片,應該就是老周的。
他哭著,低叫著,老周,周叔,走到壕溝邊。
腳下一滑,摔下去,摔在了半張臉面前。
那半張臉上,眼角的那顆痣,是老周的特征。
這是用了多少手榴彈啊,碎成這樣。
把老周的半張臉,和著分不清是誰的部分殘肢肉塊,找了件衣服蔸起來,埋在了戰壕裡。
陳三娃就趕緊離開了戰場。
鬼子追擊完畢,還會回來打掃戰場的。
這年,是1941年。
民國30年。
陳三娃,被迫當兵的第三個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