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25歲了,現在,我正坐在G9546號列車的車廂裡。這輛一眼望不到的列車從隧道裡呼嘯而過,速度顯示在293km/h,按照以往乘坐的經驗,大約還有十來分鍾就要靠站。
十二月刺骨的冷風夾雜些淅淅瀝瀝的小雨,我剛從列車裡出來眼鏡馬上就起了層霧,從鏡片裡我只能依稀看到攢動的人群和像花一樣綻放的橘黃色燈光。
走了幾步,遠離黃線後,用防霧濕巾擦了擦鏡片,我才“重見光明”。身旁的人耳機有些漏音,歌聲聽起來隱約有些耳熟,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靠近仔細聽,耳機裡放的竟然是《僕が死のうと思ったのは》,這讓我恍惚間又回到了上學的那時,從別人分一半耳機第一次聽這首歌況景。
不同於以往,我聽到這首快總是對於未來充滿希望,現如今我隻覺得有些淡淡的感傷。這首歌依舊能撩動我的情緒,只是彼一時此一時,此情此景不同以往。
哪種情緒更加強烈呢?可能是現在不敢再多聽的此刻吧。
為了不叫本就因天氣隱隱作痛的頭再被回憶侵擾得欲裂,我躬身半蹲,捂耳埋頭,就這麽待在原地一動不動,等著耳邊的音樂遠去。但還沒等到音樂散去,一位著職業裝的女工作人員就走了過來,用略帶鄉音讓我倍感親切的普通話問我是不是不舒服,我答道不要緊,只是頭有點疼而已。
她不由分說地扶起了我,自來熟地探了探我的額頭,一臉關懷地問我要不要去看醫生。
我受寵若驚,甚至有些忘了疼痛,我想說些什麽,但千言萬語最終也只是變成了一邊抽出手一邊說的,謝謝,不好意思,不用不用。
她於是帶著微笑離開了,而我心裡卻在埋怨自己為什麽不更禮貌一些,比如禮貌地邀請她吃個晚飯,對人的疏離是什麽時候刻進了我骨髓。
我抬起頭,廣播播放著某某列次靠站的提示,我一邊透過透明的有柱雨棚仰望著灰蒙蒙天空上的烏雲,一邊懊惱著自己過去的大半輩子,錯過的緣分,並且為之感到深深地失落。
我想念著那些已經錯過或是離去的人們,但同時我又多麽希望我的記憶能夠煙消雲散,但可惜的是記憶煙消雲散的後,底色依舊還是他們身影。
對面的列車完全靜止下來,人們紛紛起身,開始從行李架上去取下行李箱、手提包、外套時。我始終是待在原地靜靜觀察著這一切。我嗅著濕潤夾雜著煙味的空氣,聽著雨滴輕輕拍打雨棚的聲響,用臉頰感受著冷風鑽進衣領。我仿佛回到了2019的秋天,我剛滿22歲的時候,同樣的天氣、同樣的毛病。
在我陷入自我時,剛剛那位工作人員又走了過來,這次我能夠很清楚看清她的模樣,長睫毛中等大小倒月牙形狀的眼睛,右眼右下角有一顆淚痣,看上去二十歲左右的年紀,盤起的長發完全放下來一定很好看,
她在我身前停了下來,躬身問我道,先生,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謝謝你的關心。”我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頭疼時也經常會這樣突然的傷感。”
我聽她這麽一說,瞳孔立馬就放大了一圈,我很想衝上去抱住她,但終是理智戰勝了一時的衝動。
我露出一個標準的八齒微笑,或者許只有六齒,因為我門牙真的很大。我的眼角不由地感到酸酸的,我禮貌地笑著對她說道,哈哈哈哈哈哈,你誤會了。
她只是默不作聲地遞過來一包紙巾,我顧左言他地說今天的雨好大。
我拖動行李默默離開車站,那怕我沒有回頭,我也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在送別著我的背影,一如我默不作聲祝福著她要擁有幸福與幸運。
我想,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都無法忘記此時此刻的場景,歷歷在目或許會成為這段記憶的名字。
哪怕是再過上一個二十五年,恐怕她的身影也會一直存在於這座車站的某一個角落。
清爽的空氣、打著節拍的雨、吹走倦意的風。
我仿佛要回到小時候,湛藍色的天空倒映在雪地裡,過不了兩戶人家就有一個在夜裡偷偷長出來的雪人,地面上見不到一絲汙垢,不知名的黑得發亮的鳥停在禿了一半的樹上,帶著樹枝亂顫,落下一片片雪。
狹長冷冽的雲被凍得緊緊依偎著天空,仰頭再低頭,只要定睛凝視一刻,便會感覺雙眼發脹。風吹過落滿雪的鄉間小道、輕拂過雪人們光禿禿的腦門,往樹林裡鑽去,樹葉沙沙作響,又帶下片片雪花。
公雞的打鳴聲好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一般,清澈響亮但空靈得不真實,與這如畫般不真實的景象格格不入,而更不真實的是對面二樓窗台上的山礬花正盛開得熱烈,香氣隔著窗戶也能隱約聞到。
山礬花別名柘花,七裡香,象征至死不渝而又浪漫的愛情。這樣想來在溫室裡被細心呵護的山礬花,在下雪的冬季不開花才讓人感到奇怪。
記憶這玩意真是不可思議。當我身處其中時,我一點兒都不在意那的風景。當時我也不會覺得它會給我留下多麽深刻的印象,也絕對沒有想到多年以後,我還能夠將當時的一草一木記得一清二楚。老實說,在那個年紀我根本不在乎什麽風景,我只在乎我自己,在乎坐我身旁的人,在乎我和她之間的關系。
不管那時候見到什麽、感受到什麽、想到什麽,結果都會像是被我用力擊倒的不倒翁一般,又會完完整整地重重地砸向了我,那時候沒有的勇氣,多年以後我想同樣也提不起來。就像是上了高速的車輛,沒有駛離高速時,不管直行多久,也無法掉頭。
在這樣一段高速上行駛的時候,我根本就無心也沒有力氣去留意周遭的景色,我隻想著一腳油門到底趕緊駛離高速然後掉頭,但風景又不會等人,哪怕再回到同樣的地點,也僅是物是人非。
偷偷瀏覽的微博,也想不起名字或者是已經改了名字,我甚至無法立即想起她的臉來,我能想到的僅是一片草地或是河岸的風而已。
當然,只要肯花上時間我還是可以記起她的臉,不過那也是最近相片裡的臉罷了。對於記憶褪去而產生的恐懼,有時讓我十分抓狂,彼時彼刻的場景我是如此想要記住,但在時間的衝洗下,這種衝動可能也會漸漸淡去。
我想到有天或許我都不會記得我是如何忘記的,我就恐懼到了極點,我常安慰自己說,這或許才是人生的常態,但無法安然接受人生常態也是人生的常態。
小小冰冷的手、前額稀疏的到耳朵的短發、充滿心事的眼眸、好像永遠黑色的外套、躲避視線發問的習慣、這些印象統統集合起來的話,她的臉便自然而然的顯現出來了。最先顯現出的是她的側臉,這大約是因為我和木三總是並肩走在一塊,並肩坐在一起的關系吧,因而我最先想起來的是她的側臉,然後她會轉向我或是盯著腳尖,如果是在草地她還會時不時拔幾根草向我訴說最近的境況、想法、寫作,她在我記憶裡的時候已經不太愛笑,但我還是比較記得她笑的樣子,歪著頭或是有著她自己也沒在意過的俏皮,一邊笑著,一邊凝視我的眼睛,仿佛要在寂靜漆黑的夜裡,尋找可能會出現的一閃而過的流星。
如今,我要花上如此一段長時間才能記起三木的臉。我想,隨著歲月的消逝,時間只會花得愈來愈長。盡管很是叫人悲傷,但確實是千真萬確。最開始的時候,我隨時想隨時就能想起來那張漂亮的臉來,漸漸地變成五秒、十秒、三十秒,以至於一分鍾也想不起。這就像日落時的夕陽,影子越拉越長,最後大概只能被黑暗給吞噬吧。
我和三木離得愈來愈遠了,一如我和過去的我愈來愈遠。只有那窸窣的河風,夜裡亮著燈的大橋,如同地標一般聳立在我的腦海裡,就像汽車的雙閃般在我眼前不斷地閃爍,警醒我注意慢行。
那場景不斷地擊打著我腦海隱秘的某處,好像在喊著,喂!醒一醒,我還在這呢!快醒一醒,想一想我還會在這裡的理由吧!
就像是想要去揭開早已經愈合疤痕,一點兒都不痛,只是指尖劃過的每一下都在提醒著我這兒有疤的原因,和當時的感覺。只是這種像是電影倒放一般的回想,恐怕不久以後也僅是一個無法言說的悶響,靜靜消逝。
然而在這熟悉又陌生的長沙南站,這一切的記憶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為強烈、更為持久地衝擊著我的腦海,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將本已經破碎不堪地回憶,擠得更為凌亂。
所以我才寫這些,因為我是那種一旦有什麽事,不把它付諸於文字,便無法清楚地理解它的人。
那時候,我們究竟都說了些什麽?每天像是有著說不完話的我們,那時候一天說的話,比我現如今一個月說的話還要多吧。
對了,那時候我們聊起過她寫的小說,劇情、人物、用詞遣句。說實話,我不太在乎她所說的故事,我只在乎我們彼此的故事能不能長一點,有時候我甚至會很懷疑那段時光是不是真實存在的,現在回想它是那麽的不真實、夢幻。
我不是一個太能夠對人敞開心扉的人,對她,我所有心事像呼吸吐氣一般那麽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來的,她同樣也毫不保留回應著我的真誠。
那時候的我或許已經站在了井邊,我想要一躍而下,但低頭一望,卻看見她抱著膝蓋坐在井底,我當時想的是,怎麽也要將她拉上來,我再跳下去。
我又不是一個卑劣的人,跳下去也找一個人疊背。或許我也並不是真的想跳下去,真的要一了白了的人,哪裡會去在乎他人。但往往只有太過於在乎他人,才會想要跳入井底吧。不傷害別人,往往就會讓自己受傷,太過於善良往往不是好事。
在那段晦暗的日子裡,她顯得如此光亮,或許很多記憶只是我的潛意識編織出來的幻想,就如同以往我編織出的許多美好的夢一般。它倘然地存在著,但我卻好像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它只是同我腦海中的某些風景緊密地烙印在一塊,不可分割。
我甚至能夠描繪出那些不真實記憶的完整場景,以及當時的氛圍與空氣的溫度,它就安然地躺在我眉心與鼻梁的交匯處,在大雨傾盆的拱門外。偉人慈祥地向我招手,另一個偉人的題詞在它的背後說著不能言說的秘密。
偉人的字句完全地變換了摸樣,我的記憶將其雕刻地面目全非,以適應我的期待。綠得發亮的草地蓋上了一層雨的薄被,隱約倒映出路燈夢幻般的光亮,周圍沒有柵欄、欄杆、警示牌,也沒有高出我視線的路牌。只有從拱門上滑落下如幕般的雨,隔離了乾燥溫熱與濕潤陰鬱的世界。
雨幕上倒映著我們變形失真了的身影,我們蹲靠著拱門,彼此看著自己腳尖,時不時幾滴雨飄進這個溫熱的世界,從臉上滑下,我已然記不起當時我們彼此說了些什麽。或許是沉默,才比較應景,但我們確實聊了很多,有的是不曾言說的隱秘,有的是無聲後的打破沉默的尷尬。
我只知道那天的夜深邃而溫熱,深到人無法想象的地步,其中充滿了黑暗,而路燈灑在拱門下,我們的影子恰恰好地並排靠在一起。影子會有感覺,想法嗎?我此時如此希望它有的,混雜著這世界最深邃的黑與恰好的光亮在同一場景,我那時候是多麽期盼時間能夠停滯,濃稠帶著青草香味的濕潤空氣裡,我好像嗅到了,我曾經未曾聞過的味道。那是什麽我說不清,但我清晰地知道,這種時刻以後可能再不會有了。
這一切是真的嗎?我的腦海裡反覆有另一自己,正注視著我的眼睛問我。我無法逃避這眼神,因為那就是我自己,他清楚地知道我的想法,以及我眼神要逃向的方向,哪怕我閉上眼睛,逃進別人無法觸及的黑暗裡,他也能注視我。在我的腦海裡,最深最隱秘的角落,炯炯有神地、不容回避地凝視著我。
他不會讓我過多的思考,為我思考這件事情,他輕易就能夠替我做出,他只是露出無限期盼的希翼表情,抱著某種特別的惡趣逼迫我說出,他可能早已知曉,但同樣盡力逃避的答案。
這一切是真的嗎?他將雙手插進不存在的口袋裡,一遍一遍重複著這個問題。我曾經最喜歡的淺藍色格子襯衫穿在了他的身上,他黑得格外純粹又深邃眼眸好像要將我穿著盔甲的靈魂刺破。
這一切是真的嗎?我的喉嚨無法出聲,但他的詰問並不會停止。或許只有殺死這段記憶,才能夠殺死那個著淺藍色格子襯衫的我自己。
對你而言這是一種好的死法嗎?我答非所問地問他。
你知道我要怎麽回答。他露出一個深藏不露地笑容。接著又說到,這樣我會很慘嘞。他一邊拍掉身上的草屑,一邊若無其事地誇張地用左手作槍瞄準自己的太陽穴自演自說,就這樣,嘭!一槍將我自己射穿,萬一子彈卡在腦袋裡面,一下死不乾淨,那些記憶想又想不起,忘又忘不掉,那會多難受。
他知道我怕什麽,不止是怕,而是深深恐懼著什麽。
不開一槍怎麽會知道。我也用手作槍,對準著太陽穴。
你就這樣讓我死去,躺在這片只有目光所及的世界裡,讓我在這真實又虛假的世界裡,螞蟻飛蟲爬滿身也毫不在乎嗎?就像曾經不幸死在記憶裡的其他前輩一樣嗎?這樣我還怪淒慘的,這下不完的雨,會不會將這片世界淹沒,把我衝到那些零星屍骨存在的河底,一同在浪潮聲裡無聲無息地消逝呢?或許我抬頭還能看到一抹月色,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在最後一刻,能有流星劃過,哪怕只是一顆。讓我許下一個願望,哪怕不會實現,也有希望不是嗎?我就那樣一個人孤孤單單地死去,如果這是你的願望,我會為你許下的。
你說得我怪害怕的,或許我們早已經是兩個人了,我能夠殺死我自己,但對於不同於我自己的你,我恐怕很難下得去手。
誰知道呢?想想你變成我恐懼的樣子,我就汗毛直豎。
誰說不是呢?
想想你曾經這麽乾過,我對於死亡也就十分坦然了,這就是我存在的理由不是嗎?就像是黑暗裡的螢火蟲,發出了光亮,但是短暫的生命才是真實的常態。
你是在引誘我做出決定嗎?你知道的不管是多麽黑暗的東西都無法引誘我。
那你自己內心的黑暗呢?又不是沒有先例,我們的過去,我們都有同樣的記憶。
你是真心這麽想的嗎?絕對?
絕對!
我怎麽不知道?
你就是知道的。
那麽再見。
他露出一個已經了然的笑容,重複了我的話,那麽再…
我扣下扳機,露出一個得勝的表情,子彈射入我的左太陽穴,從右邊射出,穿過視線可及的記憶片段,腦海中的場景像玻璃一般支離破碎。
我依稀地看到他的嘴角說著什麽,沒有疼痛的來襲,只有一陣無法形容的空虛感將我深深包裹住。
我能夠讀懂他要說什麽,那是一聲歇斯底裡地,你害怕我!你輸了!
是啊,我怕的要死,我害怕到靈魂的,我輸了。我恐懼得要死,我害怕永遠地忘記。我無法眼睜睜看著著淺藍色格子襯衫的我死在我的眼前。
我害怕忘記這一切,我害怕連後悔都被我忘卻,我怕極了,難道你不是嗎?
腦海中的一切漸漸破碎,我隔著鏡子仿佛能夠嗅到,山礬花的香味,這兒可沒有什麽溫室,野外的山礬花在這個季節會開放嗎?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記憶不是黑色的,而是一道精致純粹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