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年十七八歲的時候和母親關系不好,叛逆,隻覺得母親不讓他出去跑,出去瘋,是限制了他的發展。埋怨自然是家常茶飯,以至於後來與母親冷戰了七八年之久。
但不得不說,他的確深諳處世之道,二十七八歲的時候就在商界打拚出一番事業,但性格桀驁,樹敵極多,最後商敵雇人開車撞成殘廢,沒了右腿和左手。
公司易主,辛苦打拚的資產付之東流。
身邊的一切都離他遠去,朋友、親戚、金錢。僅有母親照顧,積蓄堪堪夠用,偶爾甚至還需要母親兼職補貼。
三十多歲的時候,性格被磨平了不少,但仍舊尖銳,在家整日用僅剩的獨眼看書,天南海北的,各種行業的,他也不是想學會什麽,只是逃避現實。
即便家中只有母親和他兩人,也長年累月的不說話,只有母親聽了心理谘詢師的話,嘗嘗說些家常或是外邊的事兒來開導他。
某日,他的獨眼忽然看到母親幾根白發,這種書裡的煽情橋段猛的砸中他的腦袋,怔了許久仍覺得沉重。
恍惚間,他想起母親偶有時間說起她已經到了需要常常吃藥控制血壓了,想起她鬢角的皺紋和手背上的老年斑,也猛地發覺,進來母親的聲音也沒有先前洪亮了。
他已渾渾噩噩的又過了幾年,現在已然四十二歲。
許年沉默很久,放下手裡的書,輕聲說“媽,今天吃湯圓吧。”
“好,好。”
許年走出屋子,陽光明媚。
他和母親一起看舊照片,去遛彎,做飯,開玩笑。
他開始覺得如果這樣陪著母親,直到她壽終正寢,興許能彌補自己年輕時候對於母親的疏遠。
到那也只是興許了。
可天人永隔只在一念之間。
母親第二天買菜的路上被撞身亡。
悲傷頃刻襲來,淚水與之一起奔湧。哭聲卻噎在喉嚨,只能發出嗚嗚的悲鳴。
他想起母親離家時候的笑臉,想起她鼓勵自己時候的聲音,想起自己訓斥她時候,她臉上失落和不安。
這些,他明白的太晚了。
三天后,葬禮結束。逃逸的司機還沒找到。
有人問他有什麽想法的時候,他隻說,我想媽媽活過來。
“那恐怕只有神才行了。”
“嗯。”
“和神談談條件吧。”
“嗯。…嗯?”
許年抬起頭的時候,四下已經沒有人。他在茫茫夜色中,一瘸一拐的朝家走去。
只是再也沒有母親能在身邊扶他一把了。
開始收拾母親遺物已經是十幾天以後。
老年機,心理治療的書,沒吃完的藥。還有日記本。
上面林林總總的記錄日常開銷。母親向來仔細,記帳都是精確到毛。
一頁一頁的翻著,似乎可以隱約感受到母親的過去。
直到最後一頁。
“兒子今天好乖,像小時候一樣嚷嚷著吃湯圓。”
那一頁上似乎有淚痕,許年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母親的。
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響起來:“那就去威脅神明吧。”
···
“先生,我家少爺的···”
“已經沒事了,你家少爺死了少說也有幾十次了。只要不是“命定之死”,都可以復活。”
“命定之死是什麽?”
醫生瞪她一眼,“我說你故意找茬是不是?現在還有人不知道命定之死?”
“沒有沒有。”懷斯卻不敢再問,怯生生的等著。
醫生收好法杖,不耐煩的催促,“老價錢,50枚羅爾斯銀幣。”
“要不··還記帳吧?”
“成,現在已經3550枚。”
醫生掃視一圈,這宅子是坎迪斯城唯一的城堡,連同這片莊園都是公爵的封地,只是公爵的命不好,生的兒子沒有什麽魔法天賦,只是這樣還不算什麽,奈何其本身也是短命鬼,三十多歲就到了命定之死——也就是壽終正寢。
這世道倒也不是說你有魔法天賦就是國之棟梁,有錢就是一方霸主,正義嚴明的教會以神和國王的名義公正審判任何不公。
可人心難測,公爵死後不久,公爵夫人便將大部分封地、生意、資產換成錢,一走了之,如果不是祖宅有魔法結界守護,恐怕也是要賣了的。
醫生不擔心結界的問題,覬覦這房子的人多,自己肯定拿不到。
但錢,總是要還的。
···
許年醒來的時候,身上還散發著柔和的綠光,卻沒有什麽疼痛感覺。
視線也不在偏移,似乎···兩隻眼睛都有了視力。
環顧四周,整個石製房間巨大而空曠,身邊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孩正在維持著那點綠光。
“少爺!你醒了!”驚呼聲柔軟無力。
“你是···”
“我是懷斯啊。”女孩歎了口氣,心說,果然還是失憶了。
在這個世界中,沒有意外之死,所有的意外至死都可以被復活,但這樣的復活會有概率導致短暫失憶,概率的高低取決於對於魔法的親和力,可以理解為魔法天賦的一種,親和力越高則概率越低,但自己家少爺,幾乎每次都會失憶。
“少爺您先吃點東西。我去給你拿日記本。”
“好。”
“我結束施法的時候,會有些痛哦。”
“恩。”
許年輕輕點頭,眼看著懷斯維持的綠色光芒消失的瞬間,巨大的疼痛席卷而來。
懷斯見他驟然煞白的臉和攥緊床單的拳頭,輕歎一口氣,立刻將乾麵包放在碗裡,倒上水,然後以火魔法將至加熱到適合的溫度。
做好這些,她立刻回頭。淚眼婆娑的走過偌大且空蕩蕩的房間、走廊、客廳,取回厚厚的日記本,將之放到許年身邊的時候,許年已經恢復了常態。
這會兒許年已經好了很多,這具身體似乎可以很快的適應疼痛。
隨便吃了兩口麵包,他抱起足足有二三百多頁的日記本看了起來。
這時間一直從下午持續到晚上。
懷斯點上魔法燈後不久,許年才終於回神。
魂穿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中,能看懂這裡的文字是讓他稍稍欣慰的事情。
可惜這日記本並沒有讓他對於這個世界有過多的理解,日記本上所記錄的事情,大多是日記主人因為自己沒有魔法天賦導致家族毀滅的自責,以及嘗試溝通魔法失敗的懊惱。
懷斯跟著許年來到頂樓,這裡幾乎可以俯視整個都市,偌大的月亮就在身後。
“少爺?”
她覺得今天的少爺有些不同,似乎···越發滄桑了。
“懷斯,這個世界··有神麽?”
“有吧。教會說,所有魔法的根源就是女神的恩賜。”
懷斯見許年沒有繼續說話,有些好奇的問,“少爺問這個做什麽呢?”
“我想··見女神一面。或者說,我想請神幫我做一件事。”
“噓!!!”
懷斯聽了前半句就完全呆住,聽完整句話幾乎嚇得跳起來!!立刻捂住許年的嘴,然後環顧四周,小聲說,“少爺···這話如果傳到教會···會被處死的!!”
“為什麽?”
“因為···神是無上的存在。沒有人能夠見到神,即便是教皇或者國王都無法得見神的榮光!想要見神··幾乎是說,想比國王··比教皇更厲害···”
她壓著嗓子,卻幾乎用盡全力解釋。
“我,必須要見神一面。”
許年聲音很輕,只有懷斯能聽到。
“您要··做什麽?”
“我想‘請’神幫我做一件事。”
懷斯見他俯視著這座都市,好似俯視芸芸眾生。那個‘請’字帶著不容拒絕的強橫,即便是神明,也是如此。
“是因為,家族的事?”
懷斯小心翼翼的問。
“嗯?”
懷斯覺得少爺似乎對於魔法更加執著。以至於都開始胡言亂語。
“少爺。不是你的錯!”
許年看著懷斯,這個小女孩都快哭了,眼鏡眨巴眨巴,迫切的想要他振作起來。
“嗯。放心。我有一個計劃。不會像之前那樣了。”
日記主人常常為了逼迫自己,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這個小女孩恐怕沒少擔心。
“那,我們怎麽做?”
“明天先去教會一趟。了解一下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