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隱龍谷中的氣溫已是很冷了。
今日晴好。
小頭領劉忙帶著一幫人從後山煤場往谷中運煤,以供谷人過冬取暖用。
向楓帶著丁央走了過來,見運煤的人挑的挑扛的扛,沿路掉落許多煤渣,小道成了一道黑線。
此處山體比四周的山都要高些,山上溝壑縱橫卻稀有樹木,隻長滿了灌木和草甸。
煤就藏在山體下三丈左右深處,山體被拋去了小半邊,挖起來毫不費力,一塊塊烏金鋥亮的煤塊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真可謂是一處天然露天大寶藏。
十年前,一場暴雨引起山體大面積塌方,這處煤山被人發現,一時讓古人如獲至寶,感恩天賜。谷人平日裡除了用它生火做飯燒窯打鐵,再就是冬天燒爐取暖了。近十年的采集,也只是挖了此山的十之一二,還有大量的煤儲藏在山體裡,抬眼望去,黑亮亮的一大片。
“天賜之寶啊!”
向楓暗自讚歎一聲。
煤炭在這個時期已被大面積的開采,尤其在冶煉方面,官民煉鐵幾乎全部使用煤炭。朝廷置有官窯采煤,也允許民間開采,只要民窯辦證開路引以及交稅銀即可。
民窯開采的危險大,許多活不下去的軍戶和流民被招來當礦奴,用工條件極差,時有窯礦塌方礦奴被埋,不過那些窯主背後都有權貴撐腰,對死亡的礦奴也只是陪幾個錢了事,有時連賠錢都免了,官府對此根本充耳不聞,閉著眼睛撈取礦主的油水。
隱龍谷有這天然煤場,開采起來既安全又省力,何不對外販賣賺取銀兩呢?這個問題,向楓曾對雷霸天建議過,但並沒有得到回應,也許是雷霸天另有打算吧。
劉忙見到向楓後,就從前方小跑了過來。
向楓問道:“劉哥,今冬的煤,還需要多少?”
劉忙拍著手上的煤渣,說道:“再拉兩趟就得了,反正也方便,隨時可以過來……你看看他們一個個的,黑得都成烏鴉雀了。”
向楓一笑:“嗯,弟兄們辛苦了!等會回去好好洗個熱水澡。”
“嗨!向兄弟,洗個毛澡呀!這大冷天的,受不了那罪——不用洗也吃得香。”劉忙說完嘿嘿一笑。
一旁的丁央哼了一聲:“你不愛洗澡,別人要洗呀!哪像你,一年洗不了一次。”
“啊喲丁老弟,俺能跟你比麽?你整日洗得白白的,晚上摟著個香噴噴的人兒睡,俺老劉,洗白了有啥用嘛!”
劉忙看著丁央訕笑起來,露出一口沾滿煤渣的牙齒來。
丁央有些厭惡地看了劉忙一眼,說道:“瞧你那張黑嘴,只怕是吃牛糞了......”
向楓打斷了丁劉兩人的鬥嘴,說道:“劉哥,你可要提醒大夥,冬天用煤爐取暖時,窗戶可不能關死,得通風,不然人會中毒的。”
劉忙道:“可不是嘛,還是向兄弟想得周全!前年,是那誰,就是中了煤煙毒呢!早上推門一看,人都硬了,白先生都救不了……”
向楓又問道:“劉哥,你見多識廣,我們這裡的煤要是拉出去賣,能賣個好價錢不?”
劉忙看了向楓一眼,又看了看丁央,神色有些不自然起來,說道:“這......這個,俺可沒想這事,不曉得行情。”
丁央道:“向兄弟,霸爺之前早就說過,谷裡的煤不準賣出去一塊,也不允許大夥議論這事。”
“哦?這是為何?”
丁央道:“我也不知曉原由。反正霸爺說了,我等不敢違反。”
劉忙小聲問道:“向兄弟,你......打算賣煤?”
“沒有沒有。”向楓呵呵一笑,“我只是好奇問問而已。既然霸爺有此禁令,我們當然要嚴格遵從。”
向楓打算去別處看看,便讓丁央和劉忙去煤場那邊提醒大夥注意安全。
見向楓離開後,劉忙笑嘻嘻的對丁央道:“丁老弟,俺前日路過你家門口,想討碗水喝,弟妹硬是不讓俺進門,說你家沒水,連水缸都幹了。嘻嘻!”
丁央頓時一臉不悅,衝著劉忙大聲道:“幹了就幹了,難道還誆你不成?你往後少找由頭去我家!”
劉忙又是嘿嘿一笑:“丁老弟,瞧你這身子骨,只怕你家那口大水缸,十有八九都乾著呢……改天,俺幫你把那水灌滿如何?嘻嘻!”
丁央這才聽出了劉忙的弦外之音,罵道:“你個潑皮狗,今個真是吃了糞......”
丁央一腳踢了過去,劉忙笑著躲了,見丁央又撿起一根粗樹枝來,便撒腿跑開了。
......
冬至前一日,山裡山外下了一場大雪,都說冬至有雪來年旱,但隱龍谷的人並不在意,完全沉浸在節日的氛圍裡去了。
按著慣例,谷裡幾日前就對冬至節的各項事務做了分工,成立了好幾個“專班”:有殺豬宰羊操辦祭品的,有做饅頭糕點的,還有清潔公共衛生的等等。
幾大頭領各自帶著一幫人忙活起來,男女老少齊上陣。
冬至日的吉時一到,雷霸天就帶著眾人在廣場上擺案祭祖。
大案上擺滿了豬頭雞鴨等祭品,今年多了一樣新祭品,那是向楓親手做出的蛋糕。
麵粉和雞蛋是現成的,但缺羊奶,正好有兄弟外出辦事要回谷,向楓便飛鴿傳書讓人帶回了所需配料。
那日,高玲、舒誠和霍彩兒幾人都來幫忙,一陣忙活後,第一籠蛋糕終於蒸出來了。
向楓嘗了一下,覺得口感比黃州做的要差些,但旁人嘗後卻連聲說好吃,等向楓回過神來時,高玲的嘴裡已是塞得鼓鼓了。
向楓於是帶著眾人又做了幾籠,挑一大塊成色像樣的留著祭祀用,其余的留給眾人冬至節上享用了。
晌午飯是一場期待已久的盛宴,對谷中男人來說,最爽口的東西便是酒,今日若不敞開肚皮痛飲的話,只能等到過年了。
眾人紛紛下桌向雷霸天夫婦敬酒,口誦祝禱之語。雷霸天也是來者不拒,不過他的酒量的確驚人,喝得再多也沒人見他醉過。
孩童們的腮幫都鼓得滿滿的,嘴巴周圍沾滿了殘渣。他們今日不吃魚肉,就饞桌上那切成小塊的蛋糕,沒有搶到嘴的孩童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向楓忽然想到山外林中的栓子。
上次他從黃州返回,給栓子帶了幾塊蛋糕。栓子給爺爺吃了一塊後,自己也吃了一小塊,然後就舍不得吃了,眼中含著淚花將油紙重新包好,說是要放到冬至節再吃。想必今日,他應該也在大口地吃著蛋糕吧。
晚飯又是一頓豪酒,有幾個能鬧的一直喝到半夜。
向楓今日也喝了不少酒,下了桌後,感覺體內酒勁翻湧,全身燥熱起來,便獨自一人朝著屋後的山坡上走去。
山腳邊上橫臥著一塊巨石,上面覆蓋著厚厚的一層雪,向楓跨步上石,盤腿而坐開始運氣練功起來。
這些年來,隨著對《禦龍決》的理解加深,他明顯感受到體內之炁越來越充足渾厚,當炁轉化為真氣的時候,對它的掌控也越發自如,尤其是喝了古蟒血吞食內丹後,體內的真氣有突飛猛進之感,這讓他暗暗自喜。
孟明大哥所教的擒拿手和霸爺的四破拳只不過是招式, 若無內力為基礎,那只不過是一些套路而已,若有渾厚的內力相輔,再簡單的招式也可以成為搏擊的利器。
古人的真功夫還是有的,就像上次,白仲突然將他的穴道點了,讓人動彈不得,這是個絕活,向楓打算改日要白仲教給他。
練就一身過硬的功夫,是向楓立足於這個時代的資本,也是他自信的根源。武俠小說裡的高手都飛簷走壁刀槍不入,那都不真實,但練就一身強橫的功夫是可以做到的。能做到這一點,對保護自己和親友就多一份了保障——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著這個目標而去的。
洞悉後五百年的歷史走向,這是向楓獨有的優勢,他可以利用這個優勢,但又不能完全依靠這個優勢,就像一個能預知後事的預言家,但也僅僅只是知曉後事而已。
作為一個草根,他並不能改變什麽,只有充分利用這個優勢去努力打拚,才能將優勢轉化為自己想要的現實。
向楓知曉大明氣數將盡,那是因為他來自未來,活在這個時代的許多人也都看出來了,他們才是真正的洞察敏銳之士。
但這些人又能做什麽呢?振臂疾呼?隨波逐流?還是趁火打劫?
無奈大多數人都在醉生夢死,尤其是皇族和那幫權貴們,他們死死地掐著民眾的咽喉,不讓人講真話,不讓人思考,不讓人有所作為,殊不知歷史的判官也已掐住他們的咽喉了——那是亡國的味道。
一縷縷熱氣從向楓的頭頂冒出,身體周圍的積雪正漸漸溶化。他雙目輕閉,臉色紅潤,完全進入到一種忘我的境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