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巍峨雄偉的承天門,正前方是寬敞的“T”字型廣場,中間是大理石鋪成的筆直禦道,禦道一直連著前方高聳的大明門,兩側是連簷通脊的千步廊,千步廊之外環築朱紅高牆,有東西長安門,東邊是吏部、禮部、兵部及宗人府、詹事府等有錢有勢的官署,西邊是五軍都督府、刑部、都察院等衙門,故而時人稱此為“東邊管生,西邊管死”。
今早散朝後,吏部尚書嚴清和兵部尚書張學顏一起結伴回衙門。
這兩人都是新任職不到半年,嚴清原是刑部主官,張學顏則是戶部主官,張居正死後,他倆先後被萬歷皇帝挪動了位置。
兩人正聊著一些履新心得,嚴清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便對張學顏道:“子愚老弟,有件事,涉及你兵部管轄,得跟你說一聲!”
張學顏見嚴清語氣嚴肅,以為很要緊,便連忙問是何事。
嚴清道:“前日,吏部收到湖廣黃州知府劉文本的參本,說黃州守備上門干涉他的家事,還縱容手下軍士行凶打人……”
“哦?還有這事?鬧出人命來了麽?”
“那倒沒有,對方也未真的動了手,只是恐嚇而已……嗯,此事鬧得也不大,我尋思著也不用轉呈內閣,但因涉及你我兩個衙門屬官,故而也不可輕視,就交由老弟處置。如何?”
張學顏聽得一愣,沒想到這種小事竟然被嚴清關注,都說此老行事不厭其煩,大小之事勢必親躬,看來果然不假,於是答應查實後一定嚴懲。
回到衙門後,張學顏找來兵部侍郎李松,問現任湖廣黃州守備是何人?他近年的銓考成績如何?
李松一時也答不上來,便去找管理兵部屬官檔案的郎中高淳。高淳查找出現任黃州守備名叫向楓,便過來稟報張尚書和李侍郎。
“向楓?”
張尚書皺著眉頭,他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
“大人,這向楓是萬歷八年京師校試的第一名,被賜武進士出身,先前是蘄水營把總,任黃州守備快一年了。”
高淳對向楓有印象,而且很深刻,見今日張尚書要過問,又特意查看了向楓的檔案。
“一個把總能直接當守備?這提拔也快了點吧?高郎中,當年校試是你負責的吧?他如何考得第一的?”
張學顏有些不以為然,以為這個叫向楓的人走了誰的後門。
高淳回答道:“大人,這向楓得第一可一點也不虛,不論是策試還是弓馬,其他人都不能比。尤其是那篇策論,對我朝現行行軍打仗之法的利弊分析得極有見地,在鎮邊謀略和火器改良上也提有構想,時任兵部尚書方大人讀後拍案讚歎,說此人眼光獨到,頗有遠見,當時就定他第一了……”
見張學顏並未問話,高淳接著道:“後來的梁尚書,無意中看了那篇策略,也是讚譽有加,加之剿匪有功,恰好黃州守備出缺,就破格將他拔擢上去了。”
高淳不想讓張學顏誤會這向楓和他有什麽說不清楚的關系,就抬出兩任兵部尚書來將向楓誇了一通,當然他覺得這也都是事實,不算是誇得沒譜。再說這兩年來,他與向楓隻相互通了一次書信,沒有深交,不過從內心上講,他還是很欣賞那個人的。
“哦?方梁兩位老堂官,都誇讚過他?”
張學顏有些意外,能讓方逢時和梁夢龍兩人都誇讚的人,應該確是有才之人,尤其的那梁夢龍,能入他眼的人不多,沒有幾個屬官能得到他的肯定。
“嗯。下官當時負責校試,時任湖廣道監察禦史王世揚和南京工部主事李化龍都舉薦過此人。還有,下官還聽說……”高淳欲言又止。
張學顏眉頭一皺道:“有什麽就直說嘛!這裡又沒外人。”
高淳答了一聲“是!”,隨後道:“下官聽說那張……張太嶽也欣賞此人,曾在兵部當著眾人的面,提及過向楓。”
張居正的名字現如今是官場上的忌諱,極少有人在公開場合提起,高淳向來是個快嘴,有時說話不怎麽過腦子。
張學顏“哦!”了一聲,沒有說什麽。他原先在戶部任堂官時,張居正很倚重他,大家都曉得他是張居正新政的得力乾將之一。
過了一會,張學顏對高淳道:“你去把向楓的那篇策論拿來,我倒要看看,他到底寫了些什麽。”
高淳答應一聲後就過去了,沒過多久就拿來了向楓當日的試卷。
張學顏接過後認真地閱看起來,只見他時而點頭,時而皺眉,時而做思考狀,神情已是越來越專注。
終於看完了,張學顏呼出一口氣,點頭說道:“果然寫得好!樸實無華卻又切中要害,觀點新奇大膽,卻又讓人深以為然……”
張學顏一臉欣然,繼續道:“說我大明外患在東北,東北之患在女真,要防止女真各部一統之害。且對女真等九邊之民要以手足之情待之,恩威並舉,永久納入華夏一體——此等眼光,我等廟堂之人都未必有啊!李大人,你也看看罷。”
張學顏將試卷遞給了一旁的李松,李松接過去讀了起來。
張學顏接著問高淳道:“這向楓多大年紀?你還曉得他的一些別的情況麽?”
高淳回答道:“他二十多歲吧,沒有成家,和一位姓孫的太學生交往密切,那姓孫的經常來找他。校試考核結束那日,還和馬芳馬老將軍的兒子馬林比了一場武。”
“誰贏了?”張學顏饒有興趣地問道。
“向楓!”
“看來這向楓,還真是個有文有武之人——那他跟那黃州知府有何過節呢?為何要去幹涉別人的家事?”張學顏有些不理解。
高淳道:“大人,這也是那黃州知府一面之詞。下官看向楓為人,不是喜歡惹事的主,他和馬林的那場比武,是馬林先挑起的,事後馬林還幫他說好話呢!”
這時,李松看完了那篇策論,直言向楓寫得好,說有些觀點和他不謀而合,而且比他想得更全面。
張學顏問李松道:“李大人,我之前一直在戶部,隻懂得籌撥軍餉,不太懂帶兵打仗。你是在遼東打過仗的,依你看,我朝北方之患,到底是蒙古還是女真?”
李松想了想,隨即道:“蒙人統禦我華夏百年,死而不僵,尤其是土木堡之役,國人想起如鯁在喉,故而大多人將蒙古視為大敵……”
見張學顏頷首而聽,李松繼續道:“下官以為, 蒙人的黃金家族已名存實亡,如今的瓦剌和韃靼各部也不是真正的蒙人,幾無統一蒙古的可能。倒是那些女真人,個個驍勇善戰,大有後來居上之勢。假若他們當中也出了個鐵木真之輩,日後統一了女真,其禍害不亞於蒙古當年之凶。所以那向楓說,要嚴防女真各部統一自治,下官深以為然!”
張學顏聽後沉吟片刻,接著道:“朝廷年年在北方用兵,銀子花得如流水。那女真人當前也只是幾個大小部落,未成氣候,李總兵連年征伐,為何一直未見安寧?”
李松低首不語。
有些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沒人願意明說而已。
高淳這時問道:“堂官大人,那對向楓……該如何處置?”
張學顏這才回過神來,說道:“嚴大人事無巨細都要過問的,向來又護短。這事雖不大,不過既然他過問了,只怕還得要給他個交待……”
張學顏想了想,說道:“這樣,高郎官,你以兵部名義給武昌參將去份公函,要他查清此事後再稟報兵部。那向楓雖說是個人才,但倘若他真的做了有失體統之事,該責罰還是要責罰的!”
李松插話道:“大人,依下官看,這文字往來也說不清楚,嚴大人護短,我們也不可冤枉了屬官。兵部不是正要督察各地軍務嘛,正好可派人去一趟湖廣,眼見為實嘛!大人,你看如何?”
張學顏聽罷點了點頭,說道:“也罷!高郎官,你就辛苦一趟去黃州調查一番,順便督察湖廣各路的兵備軍務情況。”
高淳當即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