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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居大明》第一百二十章 拜會方逢時
  聞敏讓孟菊和張胖坨招呼買賣,自己則拉著桃紅在一旁坐了下來。

  茶壺裡有水,聞敏倒了一杯水遞給桃紅,問道:“桃紅姐,這一別也五年了,你怎到黃州了?”

  桃紅接過水來喝了幾口,情緒稍稍平息了些,眼淚汪汪道:“張兄弟呀,這是從何講起呢?都是你害的啊......”接著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聞敏臉一紅,道:“桃紅姐,你就叫我小敏吧.....慢慢講!”

  桃紅擦了幾把眼淚,便把她這前後的事都說了出來……

  當日,聞敏冒充“張兄弟”從她那裡拿走帳本後,當天晚上汪勝就來滿春院找她,要她把帳本還給他。桃紅起先不同意,那汪勝突然發起狠來動手打人,非要她交出來,桃紅被打得受不了,隻得說了實情。汪勝頓時氣急敗壞,操起一條板凳砸在她膝蓋上,隨後又拳腳相加,臨走前讓老鴇將她關起來,說是要送去關外勞軍。

  後來,有一位相好的夥計將她偷偷放了。她逃出滿春院後舉目無親又身無分文,想去找那麽“張兄弟”又不知人家住所,更怕被汪勝發現,隻得逃出了黃梅。後來流落九江、南昌等地,想重操舊業,奈何年紀已大,一條腿又被汪勝打瘸了,沒有妓院肯要她,後來被一老男人收留才稍稍安頓下來。

  前不久,那老男人死了,她的生活又沒著落,之前聽人說汪斌死了汪勝被抓,她又冒著膽子回了黃梅。昨日來黃州尋昔日老相好不遇,準備今日回黃梅去,路過這裡,沒想到見這賣蛋糕的掌櫃很像當年的“張兄弟”,便在一旁觀望,不敢上前。

  聞敏暗道一聲慚愧。當年為了幫向楓辦案,她女扮男裝騙得桃紅的信任,將重要證據給了她,沒想到給桃紅本人帶來那麽多不幸。她後來也托孟明大哥打聽桃紅的情況,只聽說她離開了黃梅,沒想到日子過得這般淒慘。

  “桃紅姐,當年實在是小敏虧欠你了,這些年,我想到那事就內疚不已。你如今在黃梅如何營生?”

  “小......小敏妹子呀,我哪有啥營生啊!那死鬼沒留啥錢財,我在黃梅租了一間破屋,平日裡幫人洗衣物度日,剩飯殘羹......”桃紅嗚咽起來,“小敏妹子,你如今做掌櫃了,你可要管姐呀......咱倆當年是結拜了兄妹的,雖說你是女子,可當時都敬了關老爺的,你可不能不認我呀......”

  聞敏眼眶一紅,連忙道:“姐,小敏管你,肯定管你......”

  收攤後,聞敏把桃紅帶回家裡,說是之前在黃梅結拜的一個姐姐,今日剛好遇到了,眾人也不以為意。

  晚上向楓回來後,聞敏便和他商議如何安置桃紅。

  向楓道:“我們多給她點銀子吧,也算是對她一個補償。”

  聞敏遲疑片刻,說道:“給銀子倒是簡單,可她一個人往後怎辦?走路都不便,病了也沒個端湯喂藥的的人,這些年,桃紅姐也真是苦了......”

  “那你的意思?”

  “阿楓哥,就讓桃紅姐留在這裡吧。這裡房子多住得下,大夥在一起也好有個照顧,再說年後街上開店,還需要人手,桃紅姐也可以幫著做點。”

  “好吧。”向楓點頭答應了,“小敏,你告訴她,她要是願意的話就留下來,不過不要提及過往的經歷,不然的話,跟家裡其他女眷很難相處了——世俗如此,你和我都左右不了別人的看法。”

  聞敏理解向楓話裡的意思,便去跟桃紅說了,桃紅千謝萬謝表示一百個願意。

  還有十多天就過年了,向楓想著之前收到高淳來信,說原兵部尚書、宣大總督方逢時致仕後一直住在老家,想到這方老先生當年對自己有提攜之恩,加之聞老來信也讓向楓過去看看人家,嘉魚離黃岡不遠,便打算擇日去拜訪一下。

  當天一大早,向楓和舒誠兩人打馬直奔武昌府嘉魚縣而去。

  天快黑時,兩人到了嘉魚就找地睡了一晚,第二天才去拜訪。

  方逢時在嘉魚的名氣大,一問方大司馬的家,路人皆知。

  在嘉魚縣城西北方向挨著長江邊上,有一處百匹山,山下有一處方家莊,那便是方逢時的老家了。村口有一處高大的牌坊,正上方寫有“盡忠”二字,是當今皇帝禦筆,專門賜給告老還鄉的方逢時的,可見其聖眷之隆。

  前面一大片青磚連屋就是方逢時的家了。

  向楓在門口的拴馬樁上系好馬匹後,便敲開了大門,將自己的名帖遞了過去。

  沒過多久,大門再次打開,門仆說方老爺有請。

  向楓讓舒誠在門口等候,便跟著門仆進去了。

  穿過一片大院後,在門仆的引領下,向楓到了正廳。又出來了一位丫鬟模樣的女孩,端了茶水過來,說方老爺正在更衣,讓客人稍等。

  沒一會,只聽到一聲爽朗的笑聲,一個頭戴青帽身著青衣頗有些綸巾風度的老者從側門出來了。這老者約莫花甲,胡須花白,臉色紅潤,神色頗為健朗。

  向楓連忙起身施禮:“下官向楓拜見方大司馬!”

  “哦呵呵......”老者笑著擺了擺手,“向守備莫要如此客氣,老朽如今是一介平民,隱居此地研讀修性,一向清淨。今日要不是你,我斷然不會見客的。請坐!”

  主客坐定後,方逢時將向楓打量了幾眼,點頭道:“嗯,向守備一表人才,亮之兄果然有眼光——哎呀,亮之喊你阿楓,老朽亦如此稱呼吧,不然就生分了——也不許你喊老朽官職。呵呵!”

  向楓又欠身謙恭了幾句,將自己在黃州守備任上的事務簡要稟報了一下,最後道:“當年京師校試,感謝方老對晚輩的提攜照顧,一直想來看望,又怕打擾你老清修。”

  方逢時擺了擺手道:“當年校試,你那篇策論確實是高見。老朽由文轉武,自認為讀了點兵書,可讀了你的策論後,有長江後浪推前浪之感啊——老朽可不是有意照顧,你的確是人才,自然要出眾,再說當時還不曉得你和亮之兄的關系呢!呵呵!”

  向楓又是謙虛了幾句,問起方逢時的身體情況。

  方逢時說他的身體好得很,能吃能睡,不過也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他也關注嘉魚的民生,還打算給皇帝上疏請求加固嘉魚縣城和四邑公堤,也算是為家鄉父老做點事。

  聽到這裡,向楓不禁問道:“方老,晚輩看你健朗得很,活一百歲都有余,為何這早就告老還鄉?朝廷上比你年紀大的可大有人在吧?”

  方逢時微微一笑,說道:“老朽一直想學五柳先生,盼著余生能找個安靜之地研讀詩書,仰賴聖上聖明恩準致仕,老朽豈再留戀官場?!”

  向楓知道這不是方逢時的真心話,此老真想學陶淵明的話,就不會這般關注國事了。聽聞老講,方逢時當年和王崇古掌宣大軍務,主張和蒙古開關貿易,對晉商多有庇護,以致朝廷頗有非議,加之跟張居正的私交很好,致仕是他的保全之策。

  方逢時這會歎了口氣,說道:“阿楓,你也不是外人,當前我大明的局勢,想必你也能看出一二。老朽居封疆之重任,在朝廷上惹人眼紅,加之原先又與張太嶽交好,何不戰戰兢兢?若不是聖上體恤,老朽恐怕乞骸骨而不得了。”

  “方老當年主政宣大,邊境無患,百姓安寧,是我朝的功臣,任憑那些宵小如何進讒,聖意昭然!”

  “唉!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何謂功?何謂過?戚少保有功於社稷不?上月慘遭革職,聖意難測啊!老朽也要學亮之兄,進則禮學,退則風月,如此甚好!”

  戚繼光被革職,這是向楓早就知曉的,沒想到來這麽快,算算時間,他應該時日無多了。

  兩人又聊起了時局,方逢時竟是越聊越有興致,向楓的健談和見識讓方逢時大為欣賞,說他這一年來就沒和人這般暢談過,聞照庭果然沒看錯人。

  方逢時問道:“阿楓,你還是認為我大明之患在東北女真而不是西北蒙古?”

  向楓點頭道:“嗯。以晚輩看,蒙古已分裂多部,近百年裡成不了氣候,東北女真才是我大明的心腹之患。”

  “可東北女真不也是分裂多部嘛?他們如何成得了氣候?”

  “盛極而衰,蒙古不可能再出現一個鐵木真了,而東北女真倒有可能——當然,我大明真正之患在內而不在外,若國強民富,胡人不敢南下牧馬;若民不聊生,只要陳勝吳廣之輩振臂一呼,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即便沒有鐵木真出現,我大明一樣危險。”

  方逢時聽後一時沉默了,他覺得這個年輕人說得很有見地。

  “唉——”

  方逢時長長地歎了口氣。過了一會,他細聲問道:“阿楓, 有個事,老朽要與你說說。”

  “方老請講!”

  “萬歷九年,就是老朽致仕那年,皇上在宮裡設宴款待群臣,老朽有幸遇到仁聖皇太后,她私下提及過你,讓老朽關照你一二,你曉得此事不?”

  “啊!有這事?!”

  這讓向楓楓吃了一驚,萬歷九年他還在蘄水任把總,沒想到自己這麽一個小人物竟然被太后提及——這仁聖皇太后就是當今的陳太后,當年隆慶帝的正宮,雖貌美卻體弱多病,因無子嗣而被隆慶帝冷落。

  “方老,晚輩一直不知有此事,更從未瞻得太后聖容,這讓晚輩誠惶誠恐!”

  “你惶恐啥呀?!”方逢時笑著看了向楓一眼,“這是好事,別人求都求不來呢!你不曉得,你那聞爺爺肯定清楚,別人沒這個能耐,只是他沒告訴你罷了。想當年,先帝和仁聖皇太后都很信任他的。”

  向楓默不作聲,算是認可了。

  方逢時又道:“阿楓,老朽今日與你初次謀面,覺得你是可造之材——你聽老朽說,這不是捧你,老朽還是有點眼力見的。老朽雖隱居於野,但一樣會為朝廷舉賢薦能,你要務實於事,多加磨練,做個通才,不辜負仁聖皇太后和你聞爺爺的一番苦心!”

  向楓起身一揖:“晚輩謹記方老教誨!”

  家仆來報說飯菜已備好。

  方逢時意猶未盡地拉著向楓去了後堂,安排家仆把向楓帶來的人招待好。

  飯後,向楓辭別方逢時。方逢時要向楓不要將他倆今日所談之語告訴別人,他日有空隨時可來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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