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後的隱龍湖依舊是一湖靜水,水面雖然下降了不少,但依舊清波蕩漾,只是水草已枯黃,那片綠油油的荷葉也枯萎了,在風雨的侵蝕下已漸漸變得支離破碎,偶爾有幾隻過冬的野鴨遊弋在枯荷間。
湖之一角,水位退去露出一片泥灘來,上面雜著野草和枯荷,一男一女兩個十來歲的少年正在岸邊張望。
男孩指著前方一處泥灘道:“妹妹,那泥底下肯定能挖到蓮藕。”
“哥,那兒全是泥呢!”
“蓮藕就長在泥底下,沒有泥哪有藕——我去踩幾腳看看,看能踩出蓮藕來不。”
“哥,我們剛來這地,對這湖又不熟悉,說不定那泥灘深著呢,還是別去了!”
“沒事!挨著岸邊又不遠,不會有多深的,你在岸上看著就行。”
男孩一邊說一邊脫掉了鞋子卷起了褲腿。
“挖到蓮藕,晚上讓爹給我們熬藕湯吃。”
男孩赤腳踩著石子和雜草,小心往泥灘處走去,到了泥灘處,他先踩了踩試探了一下,見泥灘不深後便大步朝著前方有枯荷的地方走去。
“哥,你小點心!”女孩在岸上喊了一聲。
“放心吧,沒多深呢……”
男孩的話音剛落,只見他一腳踏入一處泥淖裡,頓時泥水沒入了膝蓋。他心裡一慌,另一隻腳又向前踏了一步,同樣也陷進去了。
“哎呀!”男孩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哥,你怎了?”
“我陷住了......”
男孩試圖將雙腿拔起,奈何越是用力卻是陷得越深,眼看灘泥就要沒入小腹處了。
“哥,你快上來——”
岸上的小女孩嚇得哭了起來,抬腳便要過來幫忙。
“你別過來……危險!快去叫人——”
女孩答應一聲後便慌忙轉身向岸上跑去,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救起來。
向楓和顧南古等幾個頭領正要去後山看軍士鳥銃射擊訓練,幾人路過湖邊聽到了呼救聲,便拔腿跑了過來。
小姑娘朝向楓等人哭喊道:“叔叔,快救我哥……他陷到泥裡了……”
“在哪?快帶我們過去!”
“在那邊……”
小姑娘帶著向楓幾人朝著男孩位置跑了過去。
“叔叔,救我——”
泥淖已齊腰了,男孩陷在泥中已是滿臉驚慌,見到向楓等人飛奔過來,不禁衝口喊了起來。
“不要動!別怕,我這就過來。”
向楓朝那男孩喊了一聲,飛快脫掉鞋子後便朝著男孩那裡跑了過去,趙任和童九也都跟了上去。
顧南古站在岸邊喊道:“向兄弟,你們都小心點,這邊泥灘可深得很!”
向楓答應了一聲,趟著泥水一步步朝男孩靠近。在還有五步來遠的時候,泥淖已沒過他膝蓋了,他緩慢向前挪動,終於抓住了男孩伸過來的一隻手。
童九也趕到了,抓住了男孩的另一隻手,兩人將男孩拖出泥淖,趙任則在一旁接應。
三人合力將男孩帶到了路邊,四人皆是一身泥水。
女孩哭著過來看男孩的情況,男孩也沒理會她,先朝著向楓幾人作揖感謝。
向楓問道:“你誰家孩子?怎來這裡玩?”
那男孩躬身答道:“黃功茂是我爹,我叫黃大春,這是我妹妹。我家是三個月前來谷裡的,方才本想去湖中挖藕,沒想到陷進去了,多謝幾位叔叔救命!”
向楓“哦!”了一聲,對黃功茂沒有印象,也不曉得這一家是如何來隱龍谷的,不過這黃大春小小年紀,不僅口齒伶俐還一副鎮定老成的模樣倒讓他暗自讚許。
“大春......你多大啦?哪裡人氏?”
“向叔叔,我今年十二歲,泉州府南安人氏。”
“你認得我?”
黃大春答道:“向叔叔之前去過我們學堂,還給我們講過課,所以大春認得。”
向楓點了點頭,說道:“這片泥灘很深,平日裡少有人來,以後莫要獨自來此了。過幾天會有人專門挖藕,到時候每家都可以分到一些。”
“嗯。大春再也不敢了!”
向楓讓顧南古將倆孩子送回家,他與童九和趙任先要回去換衣,約好直接去訓練場見面。
向楓在湖邊將身上的汙泥清洗後,就回家換了衣衫,趕去訓練場的時候,發現其他幾人已經到了。
這是一處平整過的大場子,靠近山體處立著一排稻草人,五十步外一排軍士正端著鳥銃朝稻草人瞄準射擊。
明代這個時期的鳥銃要依靠火繩點燃火藥,雖說在射擊距離和威力上比原先的火繩槍有所改進,但點火的弊端依舊存在,遇到雨雪天氣時,火繩時常被澆滅,且準星和照門不在一條線上,難以有效瞄準,加上倒藥、裝藥、壓火和裝彈各環節,裝填發射的過程比較緩慢,往往銃手還未擊發敵人就衝上來了。
鳥銃的威力加強版就是燧發槍,用燧石取代火繩點火,利用燧石與鐵砧撞擊出的火星點燃火藥,速度更快,射程和殺傷力也更大,幾十年後的歐洲便開始使用了。
向楓知曉燧發槍的原理,在這批鳥銃買回以後,他帶著高疙瘩和另外三個鐵匠搗鼓了多日,幾管鳥銃被拆得零碎,對火門和擊錘重新改造,使扳機上的龍頭與燧石摩擦生火,火星引燃藥室,火藥燃燒膨脹後將彈丸高速射出。
經過向楓自己參與反覆修改組裝實驗,勉強可以擊發點火發射成功,但苦於缺少技術人員和設備工具,也只是改造成個雛形而已,不過這已經讓他高興不已。
這批火銃原先是沒有安裝銃刀的,這個倒不難,高疙瘩不到半個月就按向楓的要求打製齊銃刀,安裝上去後使用起來很方便。
要改進鳥銃,改進彈藥,還要製作新型火藥及其他有威力的火器出來,向楓的腦海裡有個龐大的計劃,恨不得立馬組建一個兵工廠來,能將他腦子裡的理論化為現實。不過他也知道,這事急不得,得慢慢謀劃。趁著入冬後事少,他派了不少人出谷采購所需要的物資和材料,為火器的改進做準備。
向楓拿起一把改進過的鳥銃看了起來,不一會就擰起了眉頭。
趙任在一旁道:“向頭,你怎想出來的呀?用燧石點火,絕了!就這一點,外面的鳥銃跟我們就沒法比!”
向楓搖了搖頭道:“改得不是很成功......還有很多地方都可改進呢!那樣的話,我敢說我們一個軍士足可抵他們十個……可惜啊!沒有好的匠人和器具......”
童九道:“向兄弟,我對這玩意不是很懂,真有那麽厲害麽?”
向楓道:“這往後打仗,就得靠這火槍火炮了,誰的武器更好更多,誰就有優勢,往往可以決定勝敗……我們隱龍谷的火器少,兵力又不足,故而在技術上要領先外面才行。”
“再好的火器也得靠人來指揮。”顧南古插話道,“火器好固然重要,指揮不當一樣也會吃敗仗。”
向楓衝著顧南古豎起了大拇指:“顧哥,你這話說得對!決定因素還是人。”
顧南古道:“不過話又說回來,火器的作用也不可小覷。既然向兄弟決心改良鳥銃,那往後還會有更好的火器,這是我們隱龍谷的不傳之秘,可不能泄露出去了。”
向楓點了點頭:“顧哥所言極是。改良後的火器都要編號造冊登記,集中保管,嚴禁私帶出谷。對參與製作的匠人,我們也要予以教育——這往後呀,我們要完全掌握鍛造之法,自己開爐造器, 那樣就可以大乾一場了!”
“我們自己造火銃?”
眾人聽得一愣。
向楓笑了笑,說道:“其實這並不難,難的是需要大量的人力、器具和材料,這當務之急……嗯,我們得搞點精鋼熟鐵回來,越多越好。諸位有路子麽?”
趙任問道:“向頭,要那麽多精鋼熟鐵做啥用?”
向楓道:“打造和改良武器都用得著啊!眼下時節,谷裡的事不多,正好可以籌備。”
趙任道:“這鋼和鐵都被官府管得緊,少量弄點還成,大批量的就有點難了。”
眾人一時沉默。
沒過一會,顧南古道:“向兄弟,我在南京有個熟人,也許能幫得上忙......”
向楓頓時一喜,問道:“是麽?那人是做啥的?”
顧南古道:“那人叫孫亮,是昔日同窗。上次我出谷,無意中聽說他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職,雖說多年沒見了,不過他家就在南京城裡,若沒有搬家的話,我肯定能找得到他。”
“在兵部?你倆原先很要好麽?”
“他早年落魄,我對他有過幫助,他若念舊,應該會幫此忙,說不定還可以引薦幾個能工巧匠呢!”
向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道:“有熟人總比沒熟人強。南京兵部衙門的職權很大,那人若真幫忙肯定管用——行!我要親自去一趟,正好也有個故人在南京。”
向楓所說的故人就是湯顯祖。聞敏之前收到他的書信,說他如今任職南京太常寺博士,對向楓多有牽掛,正好趁這個機會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