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向楓三人趕到了東平縣郊外。
向楓想找人打聽一下銀山鎮的方向,見前方地裡有人在勞作,便和舒誠下馬走了過去。
一對年輕的夫妻正在地上薅草,女子的背上還背著一個不到一歲的娃娃。
向楓上前問道:“兄弟,打聽個路,銀山鎮怎個走?”
正在低頭勞作的男子摘下草帽,抬頭正要答話,看清向楓的面孔後忽然丟下鋤頭轉身就跑。
就在那人抬頭的一瞬間,向楓也認出了此人是誰,跟著就緊追了過去。
舒誠在後面喊了一聲:“哎!你跑個啥呀?我們只是問個路。”
那人跌跌撞撞慌不擇路,沒一會就被向楓追到了,被向楓一腳踹倒在地。
“向頭,向大哥,饒命......”
年輕男子趴在地上朝向楓磕頭作揖起來,口中不住求饒。
“想不到啊……你小子,竟然躲到這裡來了,真是老天有眼!”
向楓滿臉怒容,一下拔出了匕首。
“馬克,你個畜生!當年把菊子糟蹋了,讓她幾乎輕生,我今日不可放過你!”
向楓上前一把抓住對方的衣領。
“向大哥,向把總,你饒了小的吧......小的我當時也是一時糊塗......”
此人正是當年向楓的小跟班馬克。糟蹋了孟菊後,曉得向楓等人不會放過他,當天就逃離了蘄州。他身無分文到處流浪,最後終於在這東平落腳下來,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還能遇到向楓。
舒誠這才覺察到不對,連忙趕了過去。
背著嬰兒的女子大叫了一聲,發了瘋似的跑了過去。
向楓怒道:“放了你?能還菊子清白麽?她一輩子都活在陰影裡......”
“你這壞蛋,不要傷我男人——”
這時,那年輕女子飛快地衝了過來,一把抓住向楓的手臂低頭便咬了下去。
向楓一手將那女子推開,喝道:“你走遠點,和你無關!”
“你們是強盜!傷我男人還說和我無關?今日跟你拚了……”
女子又發瘋般衝了過來,背上的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舒誠過來將那女子攔住了。
癲道人端坐在馬上遠遠觀望,並沒有過去。
向楓指著馬克對那女子道:“你說我們是強盜?他是你男人吧?他做了比強盜還壞的事,你曉得麽?要不是今日遇到,我這輩子都難找到他。”
“你們原先認識?”
年輕女子愣了一下,扭頭問馬克道:“他爹,你們原先真的認識?你做了啥呀?”
馬克低下頭來,隨即眼淚汪汪對那女子道:“我……我當年一時糊塗,把個好女孩給糟蹋了......香兒,我馬克對不住你,你莫要管我,把娃帶好......惡有惡報,如今後悔也沒用了......”
那女子一下子怔在原地。
聽得馬克口中喊出“香兒”二字,向楓和舒誠同時看向那女子。
向楓盯著那女子問道:“你叫香兒?你娘家姓啥?”
年輕女子不曉得這人為何問她這個,當下道:“我娘家姓劉,我爹娘從小就喊我香兒。”
“那你爹叫啥?他在哪?”
“我爹……他叫劉老四。原先在湖廣哪個地方當兵,我娘走了後,我就再也沒見到我爹了,也不曉得他如今在哪......”
香兒的眼圈紅了起來。
向楓和舒誠聽得一震,眼前這香兒,真的是劉老四的女兒啊,那模樣也是越看越像。
“那你後來沒去找過你爹麽?怎跟他在一起了?”
向楓問後指了指馬克。
香兒哭了起來,抽泣著道:“我娘跟人跑了後,我被壞人拐走賣了,後來好不容易跑了出來,一路要飯......流落到安慶府,遇到我孩子他爹,後來我倆就在一起了……一時無處落腳,想著我有個遠房親戚就嫁到這東平縣,去年我倆就一路找了過來,還好被他們收留。平日裡就替他們下地乾活,掙口飯吃......”
向楓聽後一時沒有說話。
香兒忽然跪倒在地,哭著對向楓道:“這位大哥,求你莫要傷害我家男人......他做錯了事,香兒情願替他受過,要殺要剮隨你。你大人大量,放過他吧......”
“香兒......你快帶娃回去,莫要管我!”馬克哭著喊了一聲。
香兒背上的孩子哭得更凶了。
舒誠想開口說話,看了看向楓後又忍住了。
看著這眼前一家大小,向楓不禁暗自歎了口氣,扭頭對馬克道:“馬克,向某今日可饒你不死,但不可不懲罰你。”
馬克聽了後連忙磕起頭來:“多謝向大哥......小的甘願受罰,甘願受罰......”
香兒又要上前阻攔,馬克喊道:“香兒,你莫要管……自個造的孽,終究是要還的,今日便還了,往後我們一家人安心過日子,再也不用東躲西藏了。”
香兒一臉淚花站在原地。
向楓走到馬克面前,抓住馬克的一隻手鋪在地上,舉起匕首就切了下去,頓時將馬克的一根指頭切了下來。
隨著馬克的一聲慘叫,香兒大叫一聲跑了過來,一把摟著捂著血流不止的指頭痛得渾身發抖的馬克。
馬克顫抖著道:“多......多謝向大哥……手下留情......”
向楓沒再說話,掉頭就走了。舒誠看了香兒一眼後也跟了上去。
兩人回到停馬處,癲道人若無其事地在看著風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向楓對舒誠道:“你拿點銀子去給香兒,就說我們曾和他爹一塊當過兵,這是她爹生前留給她的。”
舒誠答應了一聲,轉身跑了過去。
待舒誠返回後,三人繼續往前走,打聽到了銀山鎮困山村的位置,便直接過去了。
困山是一座不高的小山,說是“困”,其實更像“臥”,像一個人蜷縮躺著,呈環抱型兀自矗立在一片平原之地。
困山村是個有百來戶人家的村子,被困山圍繞故得此名。
村裡有四五個姓,姓戚的人家不多,且大多是外來戶。原先,戚姓人還時常受大姓人家打壓欺負,自從出了個戚大帥後,困山村的戚姓人頓時揚眉吐氣起來,家家都變成了戚大帥的親戚,一時橫行鄉裡。
哪曾想,在他們心裡有如天神的戚大帥從高壇跌入深谷,一夜之間被朝廷貶為庶民,還將登州的豪華府邸收了回去,威風無比限的戚大帥身惹屙疾,灰溜溜無聲息地回到了困山,已是窮困潦倒。這一下,整個困山村的鄉民都沉默了。
日已西沉,向楓三人到了困山村村口。
一個牽牛回家的老漢慢悠悠地走來。
向楓向對方打聽戚大帥的家。
那老漢將向楓三人上下打量個遍,沒有說半句話,歎了幾口氣轉頭就牽著牛走了。
又遇到兩個鄉民,還是沒人願意告訴他們,向楓三人不禁奇怪起來。
癲道人冷笑一聲道:“這些人怎啦?問個路都不肯說,這民風......向小子,要不你張口喊一聲得了,就這點地方,那戚南塘肯定能聽到!”
“他聽到了也未必答應啊!”向楓苦笑一下,“估計是有隱情吧!”
一個六七歲模樣扎著羊角發髻的小男孩過來了,他好奇地盯著三個陌生人看著,最後關注在那幾匹馬身上了。
舒誠從包袱裡翻出一塊未吃完的點心,走到那孩子面前遞了過去。
“小弟弟,拿著吃……甜著呢!”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舒誠幾眼,舔了幾下舌頭,確定是給他後便飛快地伸手拿了,隨手就塞進嘴裡吃了起來。
舒誠一笑,問道:“好吃吧?”
“唔……”
男孩的嘴巴鼓得滿滿的答應了一聲。
“叔叔問你個人,你要是告訴我們,等會還有好吃的給你。”
“唔唔......”
男孩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們村裡有個厲害人,他叫戚繼光,剛從外地回來的——你曉得他家在哪不?”
男孩朝舒誠看了幾眼,突然停下來不吃了。
他又扭頭看了看周圍,隨即小聲道:“我當然曉得啊!不過我爹跟我說過,不能對外人說他......”
舒誠又拿出了一塊完整的糕點,放在男孩手裡。
“小弟弟,我們都是戚大帥的朋友,是專門過來看他的,不是壞人——若是壞人,還會拿糕點給你吃麽?給,拿著!”
男孩完全相信了舒誠的話,他將糕點小心揣進懷裡,隨後道:“你們肯定不是壞人……我帶你們去吧!”
男孩轉身就走,三人牽馬跟著一起過去了。
沒多大會工夫,男孩指了指前面一戶人家,說戚繼光就住在那裡,要他們自己過去。
那是一座靠近村邊的青磚房,房子不大,看著也有些破敗,最惹眼的地方是門前有一棵大棗樹。
門是緊閉著的。
向楓幾人走近時,聽到屋裡傳來有咳嗽聲。向楓將馬繩遞給舒誠,自己朝門口走去。
到了門口,向楓突然感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了,一股激動之情油然而生——即將要與一個偉大的歷史人物見面,不激動是很難做到的,當然,他也享受著這份激動。
向楓整了整衣衫,然後輕輕地敲了三下門。
屋裡卻一直沒有動靜。
向楓遲疑片刻,又敲了三下,卻還是沒有動靜。待他再要抬手時,門“吱呀!”的一聲打開了,看到一個三十來歲身材高大的壯漢出現在門裡。
“你這人,老敲個啥嘞?!”那漢子顯得一臉不高興,“你們是誰?幹啥子嘛?”
向楓朝那漢子抱了一拳,問道:“請問,戚老先生住這麽?”
“啥子七先生八先生的,不在!”
那漢子隨手想把門關上,向楓伸手擋住了門板。那漢子想強關,卻發現自己的力道小了,便加大力氣想把門關上,卻被外面那人不動聲色地擋著了。
“你這人,想惹事是不?”
沒想到來人的力氣比自己大,又怕鬥氣把門弄壞,漢子的臉上有些發窘。
“都說了不在,你們走吧!”
“兄弟,得罪了!”向楓再次抱拳施禮,“我等幾個是從湖廣遠道而來,專程來拜訪戚老先生,還望兄弟你通融一下!”
那漢子的臉色稍稍好轉了些:“他病了,不見客,你們回去吧!”
“我們這位道長懂醫,正好可讓他把個脈。”
向楓指了指癲道人,隨即又道:“我還帶有兩封信,是戚老先生的故人托我捎來, 要當面轉交。兄弟,你就讓我們進去吧!”
那漢子問道:“誰的信?”
“有一封是聞亮之老先生的手書......”
正在那漢子猶豫之際,屋裡又傳來幾聲咳嗽聲,隨即響起一個蒼老而又沙啞的聲音:“阿古,讓他們進來......”
那漢子便請了向楓進去,又讓舒誠和癲道人將馬系在那棵大棗樹上。
向楓抬腳走了進去。
屋裡有些暗,但裡面的擺設卻能看得清楚,除了一張方桌和幾把椅凳,幾無他物,一側的房門是開著的,傳來有沉重的呼吸聲。
向楓轉身過去,看到了一個無比蒼老的人正靠著床頭上。
這人須發灰白,臉色晦暗,一雙骨瘦如柴的手擱在外面,滿臉老態,唯有那雙眼睛卻格外清明,他緊緊地盯著走進房間裡來的向楓,也沒有問話。
這便是當年叱吒風雲的戚大帥?!
向楓看得心裡一酸,隨即恭恭敬敬地朝床上的老人鞠躬行禮:“晚輩向楓,見過戚老先生!”
“向......楓?咳!”老人咳了幾聲,“老夫不認得你......”
“晚輩一向敬仰戚老先生,特意從湖廣專程過來拜訪,今日有幸一見......”
“勿要客套......咳!你把亮之先生的書信拿來......”
戚繼光伸出一隻手來。
向楓連忙從懷裡拿出了聞照庭的書信,恭敬地遞了過去。
戚繼光坐直身子,顫抖著拆開了信,借著戶外的余暉頗為費力氣的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