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遊歷南京城大半日,盡興而歸,唐荔小姐已在居所等候多時。
唐荔帶來一個消息,說今日她得到李三才的回信,對方能搞到熟鐵和精鋼,而且量也不少,不過價格比官方的要稍稍貴一些,還要先交定金,問向楓是否能接受。
向楓問各自單價是多少。
唐荔說熟鐵的官價是每斤一分六厘銀子,李三才那邊要到兩分銀子,而精鋼的單價則翻了一倍。
算上給唐荔的提成,這價格是有些高了,不過朝廷對鋼鐵的管控較嚴,民間買賣也是少量,這次能搞到大批量的鋼鐵也是不易,可見那李三才相當有門路。
向楓當即表示有多少要多少,定金先付,其余銀子收貨即付。
唐荔對向楓的爽快很滿意,說她盡快催李三才履約,到時候直接將鋼材存放碼頭,其他方面她會協調辦妥,讓向楓這邊放心。
唐荔的言辭語態中透露著一股幹練潑辣,和平日裡那玉軟花柔的樣子完全格格不入,判若兩人。
“向先生,妾身有一事須提個醒。”
“唐小姐請講!”
“那李郎中不曉得是和你做買賣,如果曉得了,妾身擔心他反悔,你見到他後不要說破,免得變卦。”
向楓一笑道:“唐小姐大可放心!我又不傻,定然不會說的,再說等救人的事有著落後,我們就回去了,往後也沒機會見到他。”
唐荔道:“救人的事應該有眉目了,王先生上午就差人去刑部了呢,說不定明兒就有消息。”
“那好極了!兩件事都有著落,今日開心!”
向楓真的很高興。在他心裡,能將田繼盛搭救出來比買得鋼鐵更重要,鋼鐵費些周折還可以買到,這樣的人才可是難遇啊。
唐荔一笑道:“向先生開心就好!妾身去安排一下,晚上弄幾樣好菜來,大夥一起慶賀一番。”
唐荔告辭出去了,顧南古看著她的背影直搖頭。
向楓問道:“顧哥,你怎了?”
“這女子......可真是個能人!”
顧南古撇了撇嘴。
“能歌善舞,集才貌一身,左右逢源,沒想到還精於生意。”
“那有啥稀奇?”癲道人插話道,“漢代那個才女卓文君,不也在街上賣過酒麽?生意好得很呢!”
顧南古不以為然道:“那些買者都是衝著她名氣去的,不買她的酒,怎能一睹芳容?這個唐小姐可是真有本事啊,正所謂‘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正在喝水的費阿牛被嗆了一口,猛地咳起來。
向楓笑道:“你喝個水那麽急啥?”
費阿牛憋紅著臉道:“不是......方才聽顧頭領的話......嗆著了......咳咳!”
“我說啥了?”顧南古問道。
“咳!你說啥‘倒霉才子’有多少,啥春風也不如他,一個倒霉人,別人有啥不如的?”
“哈哈......”
幾人聽得一齊笑了起來。
顧南古沒好氣地說道:“你真個好耳朵!我說的是‘掃眉’,你倒好,聽成‘倒霉’了,虧你還讀了點書!”
癲道人怪笑一聲道:“小費兄弟說得妙!你小顧老弟不就是個倒霉才子嘛,這趟來南京也夠倒霉的。嘿嘿!”
“道長見笑了。晚輩倒霉是倒霉,卻不是什麽才子......”
顧南古暗暗歎了口氣,臉色卻露出些笑意。
向楓道:“倒霉也談不上,只是吃一塹長一智吧——等救人的事有著落了,我們就回去,出來有些日子了,惦記著家裡的事呢!”
日落時分,湯顯祖和唐荔帶著酒菜一起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王世貞托人帶話來,說刑部答應放人,不過要交五百兩贖金,願意的話明個就帶著銀子去。
唐荔還說之前衙門要一千兩贖金的,是王世貞親自出面找了刑部堂官,這才減了一半。
癲道人一聽就火了:“既然放人還要哪門子贖金?真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衙門,老道我找剛峰先生評理去!”
唐荔道:“聽說那田繼盛的案子還沒審清楚,一直拖著又不放人,若無王先生出面,自怕是交再多贖金也難出來的。人能出來就好,下一步再想法子,要是驚動了海大人,只怕事情又複雜起來了。”
向楓道:“道長先莫急!唐小姐說得對,錢財是身外之物,人能出來就好,且還這麽快,真得是感謝王府尹——我等會就去找田業,將這消息告訴他,明日跟他一起去衙門贖人。”
癲道人見向楓如此說,嘟囔幾句就再沒說話了,一屁股坐下來喊眾人喝酒。
席間,湯顯祖道:“向老弟,救人和買賣的事都有著落,你也該寬慰了,為兄晚上給諸位找個地方樂樂,如何?”
向楓問道:“去哪樂?”
湯顯祖一笑道:“這金陵之地,最樂之處當屬十裡秦淮了,尤其是晚間秦淮燈影,美酒佳人,歌舞吹簫,更是樂中之樂,來南京不遊秦淮,等於沒來。去唄!”
向楓聽得一愣,這秦淮夜豔他當然曉得,只不過沒有親歷而已。
癲道人冷哼一聲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那些靡靡聲色有何可觀?一堆紙醉金迷行屍走肉之輩而已,莫要弱了自己的心志!”
唐荔聽得低頭臉一紅。
向楓道:“多謝湯兄美意!這次出門來是辦事的,實在是無心賞景。上午遊觀了報恩寺,也算是了了心願,等下次有機會來再說。”
聽得向楓推辭,湯顯祖也就沒再說了。
吃過飯後,向楓帶著費阿牛去了田業家裡,將情況都告訴了他。
田業一家人聽後又喜又愁,喜的是家人終於可以出來,愁的是根本拿不出那麽多銀子來。
向楓讓他們不用著急,說這贖金由他出了,讓田業明日在家裡候著,到時候一起跟他去衙門接人。
田妻和田業田心兄妹對向楓感激不已,向楓寬慰了幾句後就離開了。
第二天一大早,田業就帶著向楓來到刑部衙門,說明來意後,一個管事模樣的書吏要他們其中一人帶著贖金跟他一起進去。
田業揣著向楓給他的銀票跟著那書吏從一處側門繞了進去,那扇門隨後被關上,向楓一人在門外等候。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只見先前的那扇側門又打開,田業扶著一個人蹣跚著出來了。
向楓連忙迎了上去。
那人四十多歲的樣子,蓬頭垢面,衣衫破蔽,額頭上還有一處血印,這應該就是那田繼盛了。
田業當即介紹道:“爹,他就是我方才跟你說的聞大哥!”
“恩人呐......”
田繼盛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顫巍巍的要給向楓跪下磕頭,被向楓一把攔住了。
“田叔,萬不可如此,我們先回家再說吧!”
出了衙門,向楓租了一頂小轎,抬著田繼盛徑直回家去了。
田妻和女兒田心在家裡等得著急,見到轎子在門口落定,田業將田繼盛扶了下來,母女倆哭著跑了出來。
“我沒事.....沒事......莫要哭了,我又沒死,先進屋裡......”
田繼盛喘著氣吩咐了幾聲,眾人把他扶進屋裡,隨後又道:“把門關好了,莫要左鄰右舍看到......”
田業不知父親此舉何意,請了向楓進來後便把大門關了。
田妻和田心扶著田繼盛去了內室。
向楓想著這時也不便打擾,便對田業說他這會先回去,等晚些時候再過來看望。
田業知道父親剛回,氣息未定,還要沐浴更衣,一時也實在是無法接待向楓,便千謝萬謝地送向楓出了門。
日晡時分,向楓在街上買了禮品,獨自去看望田繼盛。
田家還是大門緊閉。
見到向楓來了,田業連忙請了進去,又去裡屋扶了父親出來。
田繼盛換了新衣,身上收拾得乾淨,氣色尚好,相面倒是個精乾之人,他請向楓落座後又讓田業去將田心喊來。
待向楓坐定,田繼盛朝向楓深鞠一躬,道:“救命之恩,沒齒難忘,田某及全家感謝聞兄弟的大恩大德!”
向楓連忙起身還禮,讓田繼盛不要這般客氣,接著問道:“田叔,你今後如何打算?”
“唉!”田繼盛歎了口氣,“我也不曉得怎辦,這大半天還是暈乎乎的......昨個牢裡管事的人說,我的案子還沒查清楚,指不定哪天又要抓了回去。這......這還有天理王法麽?他們為何要這般陷害我?!”
向楓道:“弱肉強食,世道如此。他們做了壞事,栽贓陷害而已,不然坐牢的便是他們了。”
田繼盛恨聲道:“反正這條命也是撿來的,我跟他們拚了!”
向楓道:“田叔,你莫要激動!我倒有個主意,不知你是否願意?”
田繼盛連忙問道:“有何法子?聞兄弟你說說看。”
“田叔可去我那裡住些日子,避避風頭。”
向楓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田繼盛聽得一怔:“去你那裡......”
這是,田妻帶著田業兄妹端著茶水點心過來了,一齊朝著向楓施禮,向楓連忙還禮。
田繼盛讓田業兄妹跪下,替他給恩人向楓磕頭以示感謝。
向楓想攔卻沒攔住。田業和田心二人恭恭敬敬地給向楓磕了頭,弄得向楓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眾人重新坐定後,田繼盛又問起向楓先前的話來。向楓也就不再隱瞞,將他的真實身份和隱龍谷的情況講了出來。
田家人一齊聽呆了,一時都沒有說話。
向楓道:“田叔,我先前隱瞞身份,實屬無奈,還請多包涵!你去我們那裡後,一來可以安心養好身體,二來軍器局那些人再也為難不了你,閑暇之余還可以教我們一些鑄造之法,等這邊事情過去了,隨時可以送你回來。”
“先前聽犬子說過,向兄弟想托田某找人買熟鐵,沒想到......”
田繼盛是個聰明人,向楓話裡的意思他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向楓一笑道:“熟鐵的事已經有著落了......田叔,我在這裡向你保證,去我那裡後,你想啥時候離開都可以,一天都不多留你,倘若你想長住,那我們更是求之不得。”
田繼盛歎了口氣,沉吟片刻,說道:“向兄弟,經此大難,我田某已看透了……這官場之黑,讓我們這些老實人無處說理,南京如此,天下皆如此。我等無權無勢之人,只有任人宰割的份,若不是你向兄弟搭救,我田繼盛遲早會被他們整死在黑牢裡,他們巴不得死無對證......”
見向楓要說話,田繼盛擺了擺手,繼續道:“向兄弟,我看得出來,你是仁義之人。我不僅信你,還要多謝你給我找了個避難之所,大恩難報,田某謝了......”
田繼盛說著給向楓鞠了一躬,向楓連忙又起身還禮。
“向兄弟,田某還有個不情之請......”
“田叔,你盡管說!”
田繼盛猶豫片刻後,說道:“我跟你過去,可就是擔心這一家老小,他們若找不到我,定會拿我家人是問,那叫我如何安心?向兄弟,你們那裡有住的地方沒有?可否讓我們一家人都過去?”
“田叔,我巴不得你們都過去啊!放心, 住的地方多得很。”
向楓心裡一喜,又問田業道:“田業兄弟,你和令妹的意見呢?”
田業道:“我和妹妹都遵從家父的安排。”
一旁的田心也乖巧地點了點頭。田妻歎了口氣,隨即抹起了眼淚來。
向楓當即道:“田叔,那就這麽定了。何時可以動身?”
田繼盛道:“向兄弟,我身子骨還挺得住,這事越快越好,最好後日就動身,免得有變。”
“行,那我就這過去安排,後日一早過來接你們。”
離開田家後,向楓匆忙趕回居處,將田繼盛一家人去隱龍谷的事和大夥講了,讓大夥做好準備。隨後他又去找唐荔,說將費阿牛留下打理買賣一事,又托了唐荔告知湯顯祖一聲,再幫忙雇車馬。
翌日,湯顯祖過來了,將捎給李贄的書信交給了向楓,說明早要過來送他們。
向楓擔心人多眼雜,就讓他不要來了,留了書信交往的通道。
兩人說了一陣子的話後,湯顯祖拜別而去。臨別時,向楓拿出了五百兩銀票來,讓湯顯祖收下,說是助他成立戲社之用。湯顯祖萬般推辭不掉,終於還是收下了。
向楓給王世貞留了一封信,一是對他的援手致以感謝,二是將自己的身份如實講了。王世貞和聞照庭是故交,他不想騙人家,想著李夢龍他們日後也會了解自己的事情,不如先說出來更好,再說他對王老爺子的印象的確不錯。
向楓又找顧南古、癲道人複議明日返谷之事,覺著一切安排都妥當,只等明日了。